《病美人在九零》难再叙

6、第6章 村小

　　孟崇辉头天晚上下工回来，带了个好消息。
　　他路过村小的时候正好碰见校长在锁门，就问了一嘴借书的事。
　　校长是个快退休的老头，教了大半辈子语文，一听有村民想借书看，高兴得直点头：
　　“村小虽然经费紧，书还是有一些的，大部分是老师们自己攒下来的，想看随时来，找韩老师登记就行。”

　　第二天一早，孟崇辉吃完早饭就出门帮于老头家种地去了。
　　温艺茹把碗筷洗了，小鸡喂了，又往鸡窝里添了把干草。
　　十三只小鸡挤在铁丝网围的鸡窝里，叽叽喳喳地啄着碎玉米粒，小花站在食槽边上扑棱着翅膀把旁边的兄弟踩了一脚。
　　她蹲下来把那只被踩的小黄捞出来放在手心里，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又轻轻放回去。
　　然后洗了手换了件干净褂子，把麻花辫重新编了一遍，往村小走去。

　　村小在村子另一头，两排青砖平房围成个小小的院子，操场上的旗杆生了锈，篮球架上的篮板白漆剥落了一大半。
　　教室的窗户开着，传来孩子们齐声朗读课文的声音：“春天来了，小草绿了，花儿开了。”
　　童声嫩嫩的，被春风吹散了飘到操场上。
　　她以前只远远看过这扇门，从没进去过。
　　她站在操场边上听了片刻朗读声，然后走到挂着“办公室”木牌的那扇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

　　来开门的是个年轻男老师，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腕，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后面一双温和的眼睛。
　　他个子瘦高，站在门框里微微弯着腰，手里还拿着一支红墨水笔。
　　他看见门口站着的温艺茹，先是一愣，然后礼貌地问她：“姑娘，您找谁。”

　　温艺茹说明来意。
　　年轻老师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从礼貌变成了惊喜，赶紧把她让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两张旧木桌，桌上堆着厚厚几摞作业本，墙角立着个掉漆的铁皮书柜，柜门玻璃裂了道缝，用透明胶带贴着。
　　墙上贴着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地图上方的标语是用红纸黑字写的：“娃娃们多认几个字，将来不吃亏。”

　　“我姓韩，叫韩书禾，是村小的语文老师。校长跟我说过了，书都在那个铁皮书柜里，你自己随便挑。”

　　温艺茹走到书柜前站住了。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看见自己眼睛里的光，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回头看了韩书禾一眼，确认他没在看她，才放心地拉开柜门。
　　拉开之前她先用袖子擦了擦手，然后捏着书角，一本一本地翻。
　　说是图书馆，其实就一个铁皮书柜，可对于她来说，这已经是她见过的最大的书库了。
　　她在福利院的时候院里只有几本被翻烂了的小人书和半部没了封皮的《新华字典》，后来在破庙里也只有旧书摊上淘回来的医书和种地手册。
　　可眼前这个书柜里什么都有：《家畜饲养手册》、《农作物病虫害防治》、《家常菜谱大全》、《农村实用技术一百问》，还有几本旧版的语文课本和一本掉了书皮的《唐诗三百首》。

　　她左手拿着《家畜饲养手册》，右手已经伸向《家常菜谱大全》，眼睛却盯着那本《唐诗三百首》。
　　三本书抱在怀里，想想又放回去一本，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定下来，把《家畜饲养手册》和《家常菜谱大全》抱在胸前。
　　韩书禾站在旁边看着她挑书，注意到她翻页的时候捏着书角，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把书弄脏。
　　这姑娘跟村里其他人不太一样，村里的婶子来学校多半是找孩子、送干粮，顶多站在门口喊一嗓子就走了。
　　可她站在书柜前挑书的模样，像极了他大学时那些在图书馆里一站就是一下午的女同学。

　　他忍不住问：“你是村里的人吗？以前好像没见过。”

　　温艺茹一边翻着目录一边随口应道：“我是年前才搬过来的，户口刚落在村里。”

　　韩书禾说：“你的普通话很标准，在村里很少见。”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小时候在福利院长大，院里的大姨们都是北方人，口音杂，我跟着学的。”
　　语气很平淡，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韩书禾沉默了片刻。
　　福利院。
　　他看着她翻书的手指头，细瘦的手指，指节上有薄薄的茧，针眼密密麻麻地散在指尖上。
　　他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跟别人不一样。

　　他找了个话题：“我去年从市里师专毕业，汉语言文学教育专业，是包分配分到这儿来的。”

　　温艺茹从书页上抬起头：“那你还挺幸运的。我听福利院的大姨说过，以后包分配可能要改，大专生都得自己找工作。”

　　韩书禾苦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幸运倒也谈不上，地方财政紧缺，教师工资好几个月发不出来，我们几个年轻老师都靠家里接济或者跟信用社借贷过日子。好多老师都下海了，去南方打工挣得比教书多好几倍。我是实在喜欢教书喜欢孩子们，不然也考虑出去找饭辙了。”

　　温艺茹把《家畜饲养手册》夹在胳膊底下，又抽出了那本《家常菜谱大全》：“我觉得老师这行总会好起来的，哪朝哪代都得有人教书。”

　　韩书禾靠在办公桌边上，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瘦瘦白白的姑娘，她说话不像个没上过学的农村妇女，倒像个坐在课堂里认真听讲的学生。
　　他笑了：“你小小年纪懂得还挺多，借你吉言。只是我看难，物价涨得飞快，工资倒是不涨，上个月买盒粉笔都得校长自己垫钱。”

　　温艺茹把两本书抱在胸前，认真地看着他说：“正因为你这样的老师留下来，那些孩子才有课上。能多教一个是一个。”

　　韩书禾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片刻后把红墨水笔放回笔筒里：“书随便借，看完再来换。看书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来问我。”
　　又补了一句，“不是客套，是真的。”

　　温艺茹回到家的时候太阳正好，院子里的小鸡听见脚步声集体涌到铁丝网边上，伸着嫩黄的尖嘴叽叽喳喳地叫。
　　她放下书先去杂物间舀了半瓢碎玉米粒，又从灶台边的水龙头接了一碗水放进鸡窝里。
　　小鸡们围上来啄食，小黄挤不过那只花斑鸡，被顶到食槽边上急得直叫。
　　她蹲下来把小黄单独捞出来放在手心里，另一只手抓了一小撮玉米粒放在指尖上喂它。
　　小黄啄了两下，嫩黄的尖嘴在她手心里轻轻叨着，痒痒的。

　　忙完了鸡窝的事，她洗了手，搬了小板凳坐在堂屋门口，翻开那本《家畜饲养手册》。
　　第一章讲的是雏鸡的饲养管理，温度要保持在三十度左右，湿度不能太高，饲料要粗细搭配，饮水要干净。
　　她看得入神，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把杂物间鸡窝的条件一一对照。
　　温度，灶台隔壁的杂物间有土炕的火道通过，还算暖和；
　　湿度，通风还行；
　　饲料，玉米粒够细，但书上说还要加点青饲料；
　　饮水，她读到“雏鸡饮水宜浅，水深易淹”这一条，站起来去灶台边翻了个酱油碟出来，换掉了原来那个深碗。
　　换碟子的时候她忽然想起破庙里孟崇辉给她端水的样子，那只搪瓷缸子磕得全是坑，水面上还飘着灰。
　　现在家里有自来水，小鸡喝的是干净水，她喝的是干净水。
　　她把酱油碟放稳了，看着小鸡围上来啄水，心里暖了一下。

　　她又去菜地拔了几棵嫩草，拿菜刀细细地剁碎了拌在玉米粒里，重新放回鸡窝。
　　小花第一个冲上来啄了一口，欢实地扑棱着翅膀叫了好几声。
　　她蹲在鸡窝前看它们啄着嫩草屑，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一笔：原来养鸡也有这么多学问。
　　从前在破庙里，能吃上一口饱饭就是天大的事，哪里想得到有一天她会坐在自己家的堂屋门口，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书学养鸡。

　　春天的阳光暖洋洋地铺在院子里，枣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晃着，菜地里黄瓜苗又抽了两片新叶，辣椒茎秆粗了一圈。
　　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鸡窝前，看到小黄正在食槽边上啄嫩草屑，啄一口就仰起脖子咽一下，吃得欢实。
　　她蹲下来数了数，十三只小鸡一只不少，鸡窝里铺的干草被它们刨得乱七八糟，但每只都精神得很。
　　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心想明天去菜地多拔点嫩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