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5章 小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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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艺茹侧躺在炕上，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平稳，脸上带着入睡时残留的那一点微微的笑意。
孟崇辉把灶台上的火烧旺，灌满搪瓷缸子搁在灶台边温着，又把药片摆在缸子旁边。
推开堂屋门，晨雾正浓，院子里刚种下的菜地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抄起墙角的锄头开始除草。
搬过来之后院子虽然清理过一遍，但几场春雨下来，野草又冒了头，东一丛西一簇地从土缝里钻出来，嫩绿的草芽顶着露珠。
他把锄头放平贴着地皮铲过去，草根连着薄土一块儿被掀起来，抖掉土扔进墙角堆肥的草垛上。
铲到黄瓜苗旁边时，有一棵草紧贴着苗根长，锄头下不去，他蹲下来用手拔，拔了半天草根断在土里，他又拿小树枝把断根挑出来，怕它再发芽。
菜苗已经冒了尖，黄瓜的两片子叶从土里顶出来，嫩得透光，辣椒苗才一指高，茄子的茎秆泛着淡淡的紫色。
等太阳从东边山头上升起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杂草已经铲得干干净净，菜地整整齐齐地排在晨光里。
温艺茹推开堂屋门，手里端着刚蒸好的鸡蛋羹和花卷。
鸡蛋羹是张婶送的鸡蛋蒸的，嫩黄嫩黄的像块刚磨好的豆腐，表面光滑得能照见人影，花卷里卷了葱花和一点油渣，蒸得蓬松柔软，掰开来热气直冒，葱香味和油渣的焦脆味混在一起飘满了整个院子。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菜地：“这地让你铲得比脸还干净，一根杂草都没有了。”
孟崇辉把锄头靠在枣树干上，走到水龙头前哗哗洗了把手，接过花卷咬了一大口，嘿嘿笑了一下：“脸哪有地干净，脸天天洗，地又没洗过。”
温艺茹被他这傻乎乎的逻辑逗得弯起嘴角。
他拿勺子舀了一块鸡蛋羹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比油炸糕还好吃。”
以前哪儿能想到今日的好日子。
在破庙里的时候，早饭就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偶尔加个红薯干就算改善生活了。
那时候他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盘算今天能不能找到活干、能不能让艺茹吃上一口饱饭。
现在他们坐在自己家的堂屋里，灯泡亮堂堂的，自来水哗哗淌，早饭有鸡蛋羹有花卷，日子踏踏实实地攥在手心里。
吃完饭温艺茹把碗筷收进盆里，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洗，回头跟他说：“我们今天去抓几只小□□，张婶说镇上集市有卖鸡苗的，春天养正好，养大了能下蛋。”
孟崇辉蹲在枣树底下拿块破布擦锄头，应了一声：“好。”
她关上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走到枣树底下蹲在他旁边。
他嘴上说好，眼睛却盯着锄头柄上的木纹在出神。
她问他：“怎么了。”
他这才抬起眼睛看她，说出来的话在肚子里显然憋了很久：“我觉得你应该回学校念书，我想送你去上学。”
温艺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把锄头搁下，两只手比比划划地说了下去：“我想了很久了。你这个年龄别人都在教室里念书，你也应该去。你脑瓜好，记性好，上回翻地你蹲在垄沟边上指着那棵草说那是车前草，能止咳，我问你咋认得的，你说在福利院的时候翻过几页医书。翻过几页就能记住，这脑子不念书可惜了。当初是我太傻了，捡了个姑娘，姑娘说留下来给我做媳妇儿，我就光顾着高兴了。其实你还那么小，你该读中学，读完了中学读大专，不，直接读大学。”
温艺茹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副又急又认真的模样，心里软了一下。
她低头把花卷掰成两半，把带油渣多的那半递给他，然后才说：“日子都过上了，还上什么学呀。”
孟崇辉接过花卷，低下头，手指头在锄头柄上来回摩挲着。
他也知道没有钱供她上学，学费、书本费、生活费，哪样都是钱。
搬家前村长给他们落了户口，又分了村小后面那片空地，他们自己种不过来，租给了于老头家，租金一年一结，秋天才能拿到手。
眼下铁盒子里的积蓄刚够过日子，她现在去念书，家里的开销全靠他一个人搬家和捞鱼，根本撑不住。
他闷闷地说了句：“是我没本事。”
温艺茹握住他的手，把他从锄头柄上拉起来：“只要想学习，在哪里都是课堂。王木匠没上过学，可他能看图纸，能算木料的尺寸，能打出一屋子榫头严丝合缝的家具。将来咱们日子宽裕了，我自己学也是一样的。以后要是有孩子了，让孩子去上学。”
孟崇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挠了挠后脑勺说：“我听村民说村小有不少书，我去帮你问问，看能不能借给你看看，不用花钱买，省一笔开支。”
温艺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好呀，我一定会爱惜的。”
又说：“不过你也别为难，他们愿意借最好，他们如果不愿意，你也别勉强。”
孟崇辉点了点头。
吃过早饭，两个人去镇上集市抓小鸡。
路上孟崇辉走在前头，走几步就回头看她跟上了没有。
她走累了在路边歇脚，他蹲下来要背她，她笑着推开他说：“大白天的不嫌丢人。”
到了集市，温艺茹在鸡苗摊子前蹲了大半个时辰，一只一只地抓起来看，翅膀收得紧的、叫声响亮的、脚爪有劲能蹬人手心的。
有一只小鸡在她手心里拉了一泡屎，她笑了一下说：“这只肠胃好。”
卖鸡苗的老太太也跟着笑。
她跟老太太讲了好一阵价，最后挑了十二只鸡苗，黄的六只，花的四只，还有两只纯黑的。
老太太看她挑得仔细说得头头是道，又多送了一只花的：“这只个头小，怕是被别的鸡挤了，你拿回去单独喂两天就能追上来。”
十三只小鸡装在一个打了气孔的纸壳箱子里。
回家的马车上孟崇辉抱着纸壳箱子，小鸡在箱子里叽叽喳喳地叫，有一只从气孔里伸出嫩黄的尖嘴啄他的手指头。
他低头看着那只小尖嘴：“这只叫小黄。”
温艺茹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只翅膀上有花斑的叫小花，那只纯黑的叫小黑。”
回到家，孟崇辉把杂物间靠墙的角落腾出来，用旧木板钉了个简易的鸡窝，底下铺了一层干草，又用铁丝网围了个小小的活动区。
温艺茹把纸壳箱子轻轻放在干草上，打开盖子，小鸡一只一只地跳出来，扑棱着还没长全的翅膀在活动区里东啄啄西刨刨。
她蹲在鸡窝前看着那团叽叽喳喳的绒毛球，嘴里念叨着：“等小鸡长大了可以下蛋，鸡蛋可以卖钱，可以炖汤，可以做鸡蛋羹，孵了新小鸡还能再养一窝。”
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一直弯着，眼睛里的光比堂屋那盏十五瓦的灯泡还亮。
孟崇辉站在杂物间门口，手里还攥着钉鸡窝剩下的几根锈钉子，看着她的侧脸在从窗口漏进来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想，她说得对，只要想学习，在哪里都是课堂。
以后要是有孩子了，一定让孩子去上学，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她没读完的那些书。
温艺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明天我去村小借书的时候，顺便问问蔡姨那边有没有零活。”
孟崇辉嗯了一声，没多想。
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低头看着鸡窝里的小鸡，脸上的表情有点走神，好像在琢磨什么事。
他问她：“咋了？”
她回过神来笑了一下说：“没事，就是想着小鸡长大了能卖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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