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在九零》难再叙

4、第4章 走失

　　那天晚上，温艺茹坐在堂屋里教孟崇辉认字。
　　灯泡暖黄色的光照在小方桌上，她把医书翻到讲“黄芪”的那一页，手指头点着插图旁边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念。
　　他跟着念了两遍，又用铅笔在旧报纸上歪歪扭扭地照着写。
　　搬家之后每天晚上认几个字成了两个人的习惯，温艺茹说：“一天认五个，一年就能认一千多个字，以后看医书就不用只靠看图猜了。”
　　他把铅笔放下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明天去干活回来的时候给你买新的笔和本子，这个铅笔头太短了，捏都捏不住。”
　　温艺茹把医书合上放进铁盒子旁边，“好。”

　　灶台上的火已经闷好了，两个人洗漱完躺下。
　　春夜还凉，炕面热烘烘的，褥子铺得平平整整，电灯开关就在炕沿上方，伸手就能够着。
　　温艺茹睡东厢房靠窗那侧，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孟崇辉睡靠门那侧，裹着另一床被子，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房梁。

　　以前在破庙里，两个人挤在一条破褥子上，她冷得缩成一团，他就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用后背挡着从墙缝里灌进来的风。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没炕、没棉被、没电灯，可他每天晚上都能搂着她睡。
　　后来土炕搭起来了，褥子缝厚了，被子也一人一床了，她就不往他怀里钻了。
　　暖和是暖和了，可他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手不知道往哪搁，翻身翻到一半又翻回来。

　　温艺茹在黑暗里听着旁边那床被子里翻来覆去的窸窣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转过身伸手穿过两床被子之间的缝隙，搂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上。
　　这个男人在外面天不怕地不怕，野猪冲过来他一棍子砸上去，马三堵门他一拳把人家鼻血打出来，大军骂他他当着众人的面把大军的领子揪起来怼到墙上，可一到她面前就变了个人。
　　想抱着她又不敢说，怕她生气，怕她拒绝，怕她觉得他得寸进尺。
　　可她怎么会觉得他得寸进尺，她从头到脚都是他捡回来的。

　　孟崇辉感觉到她的手指头穿过他的指缝，凉凉的，软软的。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头发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
　　他把她搂紧了，那股空落落的感觉一下子就填满了。
　　他跟人打架的时候从来不怂，跟野猪正面撞的时候也从来不怂，可他在她面前就是怂。
　　在外面拿拳头说话的人，在她面前连开口要一个拥抱都不敢。
　　他怕她生气，怕她哭，怕她不要自己。
　　那种怕是怕她有一天会消失，像那个村民说的，她只是报恩，翅膀硬了就会飞走。

　　外面忽然闹哄哄的。
　　有人在村道上跑，脚步声杂沓，夹着几声狗叫和女人尖细的哭喊声。
　　孟崇辉松开手坐起来，从炕沿上摸到火柴划亮了，点上蜡烛，昏黄的烛光在墙上晃了两晃稳住。
　　温艺茹也坐起来了，他按住她肩膀说：“你别起，外头冷，我出去看看。”
　　披上褂子推开堂屋门走出去，院子里洒了一地月光，隔壁张婶家的院子灯火通明，几个村民举着火把在村道上围成一团。
　　张婶蹲在门口哭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地说：“虎子晚上跟同学跑出去玩，回来的时候天太黑走岔了路，村里有人看见他往后山方向去了，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旁边一个举火把的村民接话说，“那孩子皮得很，八成是追什么野物跑远了，后山那片林子夜里连大人都不敢进，野猪黄鼠狼什么都有。”
　　几个村民已经在商量分头进山了。

　　孟崇辉转身回了屋，麻利地套上厚棉袄，弯腰把鞋带系紧。
　　温艺茹也披了衣服起来了，手里攥着那把手电筒，是搬家时王木匠送的，两节一号电池，开关往前一推光束又亮又远。
　　她把电筒塞进他手里说：“小心点，别走太深，找不到就回来跟村民一块儿走。”
　　他接过电筒握住她的手，“你别去，山风硬，你身体又不好，我没回来你先锁门睡，别熬着。”
　　温艺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跟两个村民会合，三道人影在手电筒摇晃的光束里越走越远，最后拐过村道消失在后山的方向。

　　温艺茹回到堂屋里没有睡。
　　她把搪瓷缸子里剩的半缸凉水倒了，重新从灶台上灌了热水，端到炕沿上放着，又拿起医书翻了两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扶着门框往村道尽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后山方向隐隐约约有点火光在树影间晃。
　　她站了一会儿，脚底板被夜风吹得发凉，又回屋把孟崇辉的厚褂子拿出来搭在胳膊上，想着他回来的时候肯定一身寒气，得赶紧披上。
　　她坐在堂屋门槛上，把褂子搭在膝盖上，手里的搪瓷缸子捂了又捂，水凉了就回灶台边换热的，换了三回，孟崇辉还没回来。

　　后山的松林在夜风里呜呜作响，松涛声灌满了整片山坡，树影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地晃。
　　几个村民分头散开来往不同方向找，孟崇辉打着手电筒在林子里穿行，光束在树干和灌木丛之间来回扫射。
　　他对这片后山比谁都熟，刚流浪到松树沟的时候没地方住，在山脚下的破庙里睡了大半年，白天上山捡柴火挖野菜，晚上就着月光认路，哪条沟深、哪片坡陡、哪片灌木丛密得钻不进去人，全在他脑子里刻着。
　　有一条废弃的老路，是早些年伐木工人踩出来的，被野草盖住了入口，外人根本看不见，他从前追野鸡时误打误撞发现过，知道那小路能通到山腰的鹰嘴岩。

　　他拨开挡在路口的枯藤和灌木枝，手电筒的光扫在地上，忽然看见湿泥上有几个深深浅浅的小脚印。
　　他蹲下来拿手电照了照，胶鞋底的花纹印在泥里，脚码不大，顺着小路往林子里延伸。
　　他心里一紧，顺着脚印快步往前走，边走边喊虎子的名字，喊了两声没人应，他加快脚步，手电筒的光在树干之间乱晃。
　　走了不到半里地，电筒光扫过一棵歪倒的老松树，树根底下蜷着个瑟瑟发抖的小身影。
　　那棵老松树是前年大雪压断的，树干斜靠在旁边的桦树上，底下的树根拱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凹洞。
　　虎子就缩在那个凹洞里，脸上糊满了泥和眼泪，裤腿被荆棘撕了道口子，一只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小脚丫上全是泥巴和草屑，嘴唇冻得发紫。
　　他听见脚步声吓得往里缩了缩，手电筒的光照见他的脸，他认出了孟崇辉，哇一声哭了出来。

　　孟崇辉蹲下来把电筒夹在胳肢窝底下，把虎子从树根凹洞里抱出来。
　　孩子浑身冰凉，小手冻得跟冰疙瘩似的，搂着他脖子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他解下自己的棉袄裹在虎子身上，脑子里闪过自己小时候在破庙里挨冻的滋味。
　　那时候没人给他裹棉袄，也没人背他回家。
　　他把虎子背起来，孩子趴在他背上抽抽噎噎地哭，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脖子。
　　哭够了，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艺茹姐姐，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孟崇辉背着他一脚高一脚低地往回走，棉袄给虎子裹着，他只穿了件秋衣，山风一吹凉意刺骨，可他心里暖烘烘的。
　　“知道错了就是好孩子，以后放学早点回家，别让你妈满村找。”
　　虎子使劲点头，小下巴磕在他肩膀上，又问：“艺茹姐姐会不会还在生我气。”
　　他说：“不会，她看见你平安回来肯定高兴。”

　　远远看见村口亮着一排火把，火光在夜风里跳动着，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来晃去。
　　几个村民围上来接过虎子，张婶踉踉跄跄地冲过来一把抱住儿子，哭得浑身发抖。
　　虎子裹在他妈的棉袄里也跟着哭，含含糊糊地说：“我再也不乱跑了我以后都听你的话。”
　　张婶抹了把眼泪，转身对着孟崇辉就跪下了，“虎子的命是你救的，你就是他的再生父母，我让他认你做干爹。”
　　孟崇辉赶紧弯腰去拽她，“乡里乡亲住着互相帮忙都是应该的，快起来。”
　　张婶不肯起，跪在地上抹着眼泪说：“那不行，得让孩子记住你的好，以后他长大了得报答你。”
　　旁边举火把的村民也劝，“崇辉你就答应了吧，张婶是真心实意的，这孩子命大，多亏了你。”
　　孟崇辉瞥了一眼缩在张婶腿边还在抽鼻子的虎子，小脸冻得青白，一只脚光着踩在泥地上，他叹了口气，“报答就不用了，只是艺茹身体不好，以后这小兔崽子可不能再气姐姐了。”
　　虎子从张婶腿后面探出头来，眼睛哭得红肿，鼻涕还挂在嘴角，使劲点头说：“再也不气姐姐了。”

　　张婶这才站起来，拿袖子给虎子擦脸，又把孩子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要披在孟崇辉肩上，“以后我一定好好照顾艺茹，你不在家的时候有什么事你只管放心。”
　　孟崇辉把外套推回去说：“孩子别冻着，我几步路就到家了。”
　　他转身往家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张婶正抱着虎子往家走，虎子趴在他妈肩膀上冲他挥了挥手，那只光着的小脚丫在月光底下晃了晃。

　　堂屋里蜡烛还亮着，烛光在窗纸上映出一小块淡黄色的光斑。
　　温艺茹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搭着他的厚褂子，手里攥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换到第四回，还是温的。
　　听见院门响，她站起来推开堂屋门。
　　他走进来带进一股深夜的寒气，脸上被山风吹得通红，手指头冰凉冰凉的，可嘴角挂着笑。
　　“孩子找着了，躲在树根底下，就是冻着了没别的事。”

　　她拉过他的手给他搓了搓指节，把厚褂子披在他肩上，又把搪瓷缸子塞进他手里。
　　他喝了两口热水，把张婶认干亲的事说了。
　　温艺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真答应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说：“虎子那孩子冻得直哆嗦，一只鞋都没了，我也没多想就点了头。”
　　温艺茹从他手里把搪瓷缸子接过来放在灶台上，“那以后过年可热闹了，有干儿子来磕头。”
　　他也笑了一下，低头把脸埋在她头发里，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

　　两个人钻进被窝，温艺茹照例伸手穿过两床被子之间的缝隙搂住他的腰。
　　他把她搂紧了，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心里默默想着，以后他不在家的时候张婶会来帮忙照看艺茹，万一她突然不舒服有人及时送她去医院。
　　他在这个村里不再是孤零零的外乡人了。
　　他有邻居，有朋友，有人会在半夜帮他一起进山找孩子，也有人会在白天帮他照看家里的灯。

　　刚闭上眼，院子里大黄忽然叫了两声，又停了。
　　孟崇辉侧耳听了一会儿，村道尽头好像有一道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又灭了。
　　他盯着窗户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见，翻了个身，心想是自己多心了。
　　温艺茹在他怀里已经睡沉了，手指头还松松地扣着他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