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章 鱼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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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里的土已经翻过两遍，土块拍得碎碎的，一垄一垄整齐地排在院子里，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孟崇辉把菜籽一包一包地从杂物间的架子上取下来，甜瓜籽、黄瓜籽、辣椒籽、茄子籽、南瓜籽，还有那包刘婶给的土豆种薯。
他把种子包在旧报纸里放在堂屋桌上，又把水桶从灶台边拎出来搁在院角，扁担斜靠在枣树干上。
太阳刚从东边山头上升起来，院子里还带着晨露的凉意，枣树的影子在泥地上拉得长长的。
“撒种子轻巧，你干。挑水费力气，我干。”他把袖子卷到胳膊肘，扁担往肩上一搁，挑起两只空桶就往院门口走。
温艺茹站在菜地边上，手里捧着那包黄瓜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的晨光里。
这个男人在外面扛了一天衣柜，回来还抢着挑水翻地，好像不知道累似的。
村里的婶婶们纳鞋底时没少唠这些，谁家的男人下了工就往炕上一躺，饭端到嘴边才张嘴；
谁家的男人喝了酒就骂老婆，骂完了倒头呼呼大睡。
可孟崇辉不，他在外面拼命干，回来也抢着干，好像这个家里所有的活都是他该干的。
自来水龙头就在灶台边，拧开了哗哗地淌。
但菜地离灶台有段距离，一桶水浇不了几垄，他来来回回地挑，扁担在肩膀上咯吱咯吱响。
挑到第三趟的时候温艺茹直起腰来，扶着锄头柄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忍不住笑了：“你跟别人家男人不一样。人家男人在外面挣钱，回来就什么都不干了，当大爷。你倒好，在外面拼命干，在家也抢着干，你累不累。”
孟崇辉把水桶搁在地上，拿袖子擦了把汗说：“不累。”
他当然不累，他从小流浪，饿着肚子扛大包、搬水泥、卖血的日子都过来了，现在在自己家院子里挑水种菜，旁边站着艺茹，手里捧着他们一起从菜市场挑回来的种子，枣树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这算什么累，这是享福。
他多干一点，媳妇儿就少干一点，这道理简单得很。
他歇了口气，又说：“村里也不是所有男人都当大爷。于老头家儿子养了几十只羊、十几头牛，家里盖了砖瓦房，前不久还装了电话。人家也是男人，人家怎么不躺着当大爷？勤劳致富嘛，我多干点，以后咱家也装电话。”
温艺茹把锄头柄往他那边歪了歪：“你总跟那些好的比。”
孟崇辉挑起水桶继续往菜地走，理所当然地说：“当然跟好的比，难道还跟坏的比？跟村东头马三比，跟大军比？那不成傻子了。”
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扁担在肩上颤了两颤。
撒完黄瓜籽，又撒了两垄辣椒和一垄茄子，院子里的地已经种下去大半。
温艺茹扶锄头柄的手忽然一颤，锄头从手里滑脱了半截，她赶紧用两只手撑住，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
孟崇辉扁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两步并作一步冲过来，一手接过她手里的锄头，一手扶住她的胳膊。
她的胳膊细得他一把就能攥住，手却是冰凉的。
“别干了。”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扔，扶着她往枣树底下走，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看着我干就行，菜地马上就种完了。”
温艺茹坐在树根旁边那块大石头上，靠着枣树干喘了好一会儿。
她的嘴唇泛着白，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手指头搭在膝盖上还在微微发颤。
孟崇辉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伸手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确认没发烧，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拧着。
“脸色太白了。”他说。
“没事，就是蹲久了站起来晕了一下。”温艺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捋了捋麻花辫的发梢，“你接着种，我坐会儿就好。”
孟崇辉没动，蹲在那里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回去把剩下的两垄地种完。
他把甜瓜籽一粒一粒地放进她挖好的小坑里，覆上土，再用手掌轻轻按实，每按一下手掌都在土上停一小会儿。
温艺茹坐在枣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问：“崇辉，你想不想跟邻居一样有个孩子？虎头虎脑的，没两年就能打酱油了。”
孟崇辉蹲在地上给土豆种薯培土，手指头插进湿润的泥土里，把土拢到种薯周围压实。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两个动作之间隔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
“不想，又想过。不想是因为村里婆娘们说过生孩子疼，我不想让你疼。想是因为于老头家那个小孙子胖乎乎的，夏天抱在院子里啃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我看了也觉得好。”
他低着头，把最后一颗土豆种薯按进土里，“可我听说生孩子的疼比野猪撞一下还疼，比冻疮裂了口子涂药膏还疼。你身子本来就弱，一到冬天咳得整宿睡不着，一到夏天走几步路就喘。不能再生病了，更不能疼。”
他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先把你的身体养好，多赚钱，把你照顾好了，再想孩子的事。”
温艺茹靠在枣树干上，手指头无意识地绕着麻花辫的发梢。
她想说女人都要生孩子的，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看着他把土豆种薯一个一个地按进土里，动作很轻，好像他手里托着的不是土豆种，是她的身子。
她长这么大见过很多种男人，有凶的，有懒的，有精明的，有窝囊的。
但像他这样的，她只见过这一个。
傻是真傻，傻到跟最好的比，不跟坏的比。
怕她疼，连孩子都不想要。
把她从路边捡回来，养了三年，还想养一辈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块翻过的泥土，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那等我身体好了再说。”
孟崇辉没听出她话里那点犹豫，咧嘴笑了一下：“行，等身体好了再说。”
中午的太阳爬到头顶上，春日的阳光带上了一丝热度，晒得新翻的泥土微微发干。
孟崇辉种完最后一垄地，把铁锹往墙根一靠，走到水龙头前哗哗洗了把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别做饭了，你坐着歇，我做。”
温艺茹扶着枣树干站起来：“上午都是你干活我歇着，做饭怎么也得我来。”
他使劲摇头：“你脸色太白了，前两天搬家那么累，必须歇着，我来。”
他蹲到灶台前，从水盆里捞出一条鲫鱼。
这是前天跟于老头他们去捞的开江鱼，别人都抢着卖，他卖完了也留了一条，养在盆里想找机会给艺茹补身子，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他蹲在院子里刮鱼鳞，刮完了掏内脏，又用清水反复冲了好几遍。
铁锅烧热，挖了一小勺猪油化开，把鱼放进去两面煎。
鱼皮刚贴到锅底就粘住了，他拿铲子小心翼翼地铲，铲破了一小块，鱼皮翻卷起来露出白嫩的鱼肉。
他“哎呀”了一声，温艺茹在院子里听见了，扬声问：“怎么了？”
他赶紧说：“没事没事，鱼皮破了，不影响吃。”
他把破了的鱼皮拨到一边，把鱼翻了个面继续煎，这回学乖了，火调小了些。
加水没过鱼身，丢两片姜和一小撮盐，盖上锅盖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炖。
鱼汤在锅里咕嘟咕嘟滚着，渐渐变成了奶白色，他又往锅里切了几片咸萝卜提鲜。
堂屋里飘满了鱼汤的鲜味，混合着灶台上新砍的柴火味，从窗户飘出去飘到院子里，把枣树上的麻雀都馋得叽叽喳喳叫了两声。
温艺茹坐在枣树底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的是张婶给的山楂干，红亮亮的茶水映着正午的阳光。
她看着孟崇辉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他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额头上还挂着早上翻地时的汗珠，褂子后背也洇着一圈汗渍。
鱼汤端上小方桌，孟崇辉把鱼肚子上的肉挑出来放进她碗里，自己夹了鱼尾巴。
温艺茹喝了一口汤，汤很鲜，咸淡正好，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挺好喝的。”
他得了这句夸奖，尾巴差点翘到天上，又给她碗里夹了块鱼鳃下面的嫩肉：“多吃点，把身体养好。”
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头顶的灯泡轻轻晃着，把那锅鱼汤照得奶白奶白的。
温艺茹喝完汤，把碗放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明天我去趟镇上，找蔡姨问问有没有零活能接。”
孟崇辉正低头扒饭，听了这话抬起头：“你身体刚好点，别急着去。”
“我闲不住。”她把碗里剩的半块鱼肉夹到他碗里，顿了顿，又说，“而且——”
她没往下说。
孟崇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后半句，抬头看她，她正低头用筷子拨着碗底的饭粒，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
“而且什么？”
“没什么。”她抬起头笑了一下，“先吃饭。”
孟崇辉“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把碗里的鱼肉扒进嘴里。
温艺茹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心里那半句话还堵在嗓子眼里没下去：
而且咱们得赶紧攒钱，攒够了就不用你一个人扛了。
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起身去灶台边又盛了一碗汤端过来，放在他手边。
窗外的菜地一垄一垄地排着，刚种下去的种子安静地躺在泥土里，等着第一场春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