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邻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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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崇辉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炕，蹲在灶台前拨开炭火，架上细柴把火重新引着。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用手掌挡了一下火光，怕晃到温艺茹的眼睛。
锅里的水烧开了，他灌满搪瓷缸子搁在灶台边温着，又把药片一粒一粒摆在缸子旁边，止咳片两粒，糖浆的盖子拧松了。
做完这些，他在炕沿边蹲了一会儿，看她露在外面的胳膊，伸手把胳膊塞回被子里。
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沉了。
他等她呼吸重新平稳了，才把她的棉鞋从炕沿底下拿出来摆正，鞋面朝外，鞋口朝里。
推开堂屋门，晨雾还没散，院子里刚翻过的泥土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裹紧褂子，往村口走去。
他一整天都没回来。
温艺茹倒不慌，搬家嘛，活多的时候从早搬到晚也是常事。
她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纳鞋底，枣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闹了一阵又飞走了，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她手里的针锥子在碎布层里一进一出，麻线勒紧了打结，鞋底纳得又厚又密。
太阳偏西了，她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针脚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鞋面。
站起来把针线筐收进堂屋，开始准备晚饭。
昨天剩的酸菜捞出来切丝，又切了几片咸萝卜，和玉米糊糊一起下锅。
灶台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把饭盛好扣在锅里保温，又拿盘子盖住。
太阳落到了枣树梢底下，孟崇辉还没回来。
她又等了一会儿，暮色一寸一寸地漫过院子，堂屋的灯泡亮起来，在晚风里微微晃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又长又斜。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走到院门口扶着门框往外张望。
村道上安安静静的，只有几只芦花鸡在路边刨食。
她嘴里不说什么，心里已经在翻来覆去地想了。
搬家搬到现在还没回来，是不是今天活特别重？
是不是那个新客户的楼梯太窄，他一个人扛着衣柜又蹭伤了肩膀？
她想起上回他扛完床板回来，肩膀上磨掉一大块皮，血丝渗出来把褂子洇红了一片，他进门还笑着说：“今天活轻省。”
她又想起去年冬天村里有人去镇上赶车翻了车，腿摔折了，在炕上躺了三个月。
她站在院门口，越想越觉得村道尽头黑黢黢的那片什么都看不清，连个手电筒的光都没有。
他连个口信都没法捎回来，因为他没有BB机，她也没有。
两个人住在松树沟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觉得通讯不方便，反正每天都是一起干活一起吃饭，有什么事当面就说了。
可今天她在院子门口站了不知道多少次，才发现当你想联系一个人的时候，除了站在门口等，什么办法都没有。
她心想等攒够了钱，一定要买个BB机。
听说那玩意儿要一千多块，贵得吓人，但有了它，他在外面干活有什么事，找个公用电话呼一下，她就能知道。
一千多块就一千多块，慢慢攒，总能攒够。
天快黑透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温艺茹快步走过去拉开门闩，门一开，外面站着的不是孟崇辉，是隔壁的邻居张婶。
张婶四十出头，圆脸短发，穿着蓝布褂子，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小半盆山楂干。
她家男人在镇上供销社上班，是前几天搬过来时主动帮忙搬过豆饼的那个圆脸汉子。
“艺茹，吃饭了没？”张婶往院子里探了探头，看见堂屋里只亮着一盏灯，灶台上的锅还扣着盘子，“你家崇辉还没回来？走走走，上我家坐坐，我刚蒸了山楂糕，你尝尝。”
温艺茹往村道尽头又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她犹豫了一下，张婶已经拉着她的手往隔壁拽了。
张婶家的格局跟她家差不多，也是三间正房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苹果树和一棵山楂树，墙角堆着几盆绣球花，还没开花，叶子倒是绿油油的。
堂屋里灯光明亮，桌上摆着一碟山楂糕、一碟苹果干，还有一壶刚泡的山楂茶，茶汤红亮亮的，酸酸甜甜的香味飘满了整间屋子。
沙发上坐着个七八岁的胖小子，正趴在小方桌上写作业，铅笔头咬得全是牙印。
温艺茹从兜里掏出那双刚纳好的鞋底递过去：“张婶，搬过来这几天也没顾上来您家坐坐，这个是我自己纳的鞋底，您别嫌弃。”
张婶接过鞋底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眼睛都亮了，针脚又密又齐，鞋底厚实得跟钢板似的，纳这么一双鞋底得花多少工夫，嘴里直说：“太客气了。”
把鞋底压在针线筐最底下，又往温艺茹手里塞了两块山楂糕。
温艺茹咬了一口山楂糕，酸甜味在舌尖化开来，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些。
张婶给她倒了杯山楂茶，问她：“最近在忙啥。”
她说：“种种菜，做点针线活。”
张婶说：“你这手艺不去镇上开个裁缝铺可惜了。蔡姨那边零活多不多？多的话我也想做点。”
正说着，温艺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黑色的小方块上。
BB机，别在张婶男人的皮带上，屏幕是窄窄的一条，上头闪着绿色的数字。
“张婶，这个BB机贵不贵？”
张婶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这个可不便宜。我家那口子在供销社上班，攒了好几个月才买上。不过现在城里人不兴这个了，听说有人用上大哥大了，砖头那么大一个。”
她把拇指和小指伸开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贴在耳边，又补了句，“不过那玩意儿贵得很，一部要上万块，咱老百姓买不起。”
温艺茹把山楂糕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攒够钱先买个BB机，以后崇辉在外面干活有什么事，找个公用电话呼一下，我也能安心。”
她话音刚落，那个趴在桌上写作业的胖小子忽然抬起头，拿铅笔指着温艺茹，大声说：“妈，我认识她！她是破庙里那个小叫花子！我看见过她捡垃圾吃！”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
张婶手里搪瓷盆差点掉地上，她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笤帚疙瘩，揪着儿子的衣领就往屁股上揍，啪一声脆响，嘴里骂着：“你个小兔崽子，让你没家教。”
笤帚疙瘩又举起来，被温艺茹一把拦住。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指甲在茶杯沿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印子。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句话勾起了她自己都没忘干净的东西。
福利院走廊里那些大孩子叫她“没人要的”，破庙门口村里小孩朝她扔小石头，她蹲在垃圾堆旁边捡人家扔掉的烂菜叶。
她早就不捡垃圾吃了，可那句话一出来，那些记忆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攥了攥茶杯，把那些东西按下去，她蹲下来平视那个胖小子，他正躲在作业本后面，眼泪汪汪地揉着屁股，铅笔都吓掉了。
“没事儿，小孩子不懂事。”
她问那孩子，“但是你读书的时候老师有没有教过你，英雄不问出处？你看古时候的韩信，穷得没饭吃，在河边饿昏过去，洗衣服的老太太分了他半碗饭，他后来当了大将军。还有汉高祖刘邦，他小时候就是个种地的，家里比咱还穷。还有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更不得了，他是真叫花子出身，讨过饭的，当过和尚，饿极了也去垃圾堆里刨过吃的。这些人小时候都被人瞧不起过，可他们长大了干的事，多少富人家的孩子连想都不敢想。所以穷不要紧，捡垃圾也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张婶趁机把笤帚疙瘩往茶几上一搁，拿手指头戳着儿子的脑门：“听见没有，你艺茹姐姐比你多读多少书。你再敢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她越说越来气，又揪着儿子的耳朵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你以为你自己是土皇帝，天天窝里横，你去城里孩子面前试试，人家吃汉堡你啃窝窝头，人家还不是以为你也是个乡巴佬、土坷垃，你被人叫土包子的时候啥滋味。”
那胖小子捂着耳朵龇牙咧嘴地求饶：“妈你别揪了我知错了。”
又转过头对温艺茹含含糊糊地说了声：“对不起。”
温艺茹看着这个皮猴子在他妈手底下缩着脖子求饶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张婶又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去给你艺茹姐拿苹果干，最大的那块。”
胖小子赶紧跑到茶几前，把整碟苹果干端过来双手举到温艺茹面前。
温艺茹接过碟子，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以后你长大了出息了，婶子给你做鞋。”
胖小子使劲点头。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温艺茹转过头，正好看见孟崇辉推开院门走进来。
他肩上扛着赵福旺给的一棵白菜，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脸上带着一天的疲惫，但一看见她坐在张婶家堂屋里，疲惫好像一下子散了大半。
他冲张婶点了点头，又看见那个胖小子手里举着苹果干碟子，有些搞不清状况地挠了挠后脑勺。
温艺茹站起来跟张婶告辞。
张婶把茶几上那碟山楂干端起来追到院门口，塞进温艺茹怀里，又拿了几块山楂糕单独用油纸包好放进她兜里。
院门口枣树的影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张婶拉着温艺茹的手，凑近了压低声音说：
“刚才那孩子不懂事，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回去也别跟崇辉说。”
她又说：“你年龄这么小，能把日子过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了。我如果像你一样从小没爹没妈，可能现在早都没了，活下去都难。”
温艺茹抱着那包山楂干，山楂干在纸包里还带着太阳晒过的余温。
“我知道，你们这么正直善良，孩子肯定也错不了。有你这么好的邻居，是我运气好。”
张婶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转身往隔壁院子走去，孟崇辉在门口等着她，把她手里那包山楂干接过去，又把肩上的白菜换了个肩膀扛着。
张婶站在院门口一直看到他们进了隔壁院子，才转身回去。
堂屋里她儿子正趴在茶几上小声嘟囔，“刚才那个姐姐跟我说的话是真的还是编的？”
他妈把笤帚疙瘩往茶几上一拍，“都是真的，你明天去学校问问你语文老师，看韩信是不是要过饭，刘邦是不是种过地。”
那小胖子缩了缩脖子，把作业本往前翻了一页，又抬起头说，“那她比我们老师讲得还好。”
张婶拿起抹布擦茶几，瞪他一眼：“那不废话，人家艺茹姐要是能接着念书，早就考上大学了。”
回了家，孟崇辉把白菜放在灶台边，蹲下来拨开灶膛里的余火，把扣在锅里的酸菜糊糊端出来热上。
温艺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蹲在灶台前的背影，忽然想起张婶那句话。
她攥了攥手里的山楂糕，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得好好撑着，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她走进堂屋，在灯下坐下来，把张婶给的山楂干倒进一个碗里，又把山楂糕用油纸包好放进灶台边的柜子里。
孟崇辉端着热好的糊糊进来，问她：“张婶家那胖小子没闹你吧？”
她说：“没有，挺乖的。”
他“哦”了一声，坐下来吃饭。
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赵叔今天说，过两天有趟大活，要去临城，可能得在那边住一晚。”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放轻了，“你要是不想让我去，我就跟赵叔说换别人。”
温艺茹把碗里的糊糊搅了搅，“去吧，多挣点钱。我在家没事。”
孟崇辉咧嘴笑了一下：“那我后天去，大后天就回来。你在家把门闩好，大黄在院子里，有事它会叫。”
温艺茹点了点头。
她低头喝糊糊的时候，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些。
他要去临城，得住一晚，她一个人在家，不是第一次了，可这次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把碗里那块最大的酸菜夹到了他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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