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20章 大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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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集这天，天还灰着，孟崇辉先去灶台边把水龙头拧开，水缸接满了，又往灶台边搁了一桶备用的。
村里自来水水压不稳，有时候来有时候停，他趁有水的时候赶紧把缸灌满，怕自己走了以后停水，她一个人拎不动水桶。
温艺茹起来的时候看见水缸满了，灶台边还多一桶，什么也没说，只把梳子拿起来梳头。
他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心里明白这水是给她备的。
他又去鸡窝前把食槽水槽都添满了，蹲下来把鸡窝围栏的每一根铁丝都拽了拽，确认没有松动的。
园子里第一茬果菜已经熟透了，黄瓜坠在架上，柿子红通通地掩在叶底，豆角垂成了串。
他专挑最好的摘，摘了尖尖一筐，又仔细码平，拿布盖好。
回屋时温艺茹正坐在炕沿上梳头，梳子一下一下，落得没精打采。
他一看她脸色，心里便明白了。
明天，他就要跟着高老板去，是正儿八经做生意，一去好几天。
她虽然嘴上张罗着给他收拾东西，可到底是个才十几岁的小姑娘，夜里翻来覆去，他全听见了。
后半夜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又翻回去。
他躺在旁边装睡，没敢动，怕她发现自己也没睡着。
两个人都装着，装到天快亮。
他没说破，只把篮子在她眼前一晃：“今儿个赶集，咱们早点去，摘得可水灵了。”
温艺茹勉强笑了笑：“你摘这么多，拎着不沉吗？”
他拍拍胸脯：“这点东西算啥。”
两人还是搭于老头的马车去了镇上。
早市人正旺，孟崇辉把菜往地上一摆，半天就卖光了。
有回头客认出他们，专程来买他家园子的菜：“这黄瓜水灵，西红柿又沙又甜。”
温艺茹蹲着招呼，收了钱，心情才慢慢敞亮起来。
收摊后，孟崇辉把空筐往肩上一甩，拉着她往水果摊走。
他早瞅准了，那家摊子摆着两筐好货，橘子金黄，苹果红亮，都用棉纸包着，香喷喷的。
他拣了几个最圆的橘子，又挑了四个大苹果，一共花了一块八。
一块八，在从前他得搬大半天的活，如今掏得虽不算轻松，却也不再犹豫。
温艺茹嘴上说：“买这个干啥，家里有黄瓜西红柿，还没吃够呢。”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那堆红苹果看了两眼，手指头在兜里摸了摸钱，又缩回去了。
孟崇辉看见了，没戳破，只说：“那些是菜，这些是水果，能一样吗？你上次吃苹果，还是王医生塞给你的那个，我记着呢。”
温艺茹不说话了，低头把水果兜子抱在怀里。
两个人沿着大集慢慢往回走，温艺茹忽然说：“崇辉，我昨天听于老头说，村长家的老黑狗下崽了，正往外送呢。你说，咱家要不也抱一只回来？”
孟崇辉眼睛一亮：“我正想跟你商量。以后我常往外跑，三天两头不回来，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家里有只狗，夜里有个响动它先叫，你好歹有个防备。”
他说着又把自己昨天的盘算倒出来，“我本来还想，以后我不在家，你晚上去宋嫂子家找宿。可一回两回行，长年累月人家也不方便。再说你也不爱串门，在别人家睡觉，你更睡不踏实。”
温艺茹点点头：“还是你懂我。养只狗最好，又能看家，又能做伴。”
她说着，又往孟崇辉身边靠了靠，“那咱们去买点吃的，去村长家抱狗不好空手。”
两人便又折回干果摊子，称了二斤核桃，个个饱实。
温艺茹又买了两根麻花：“给村长家孩子吃。”
孟崇辉一边付钱，一边笑：“你比我想得周详。”
回到家，孟崇辉一头钻进园子，去摘了几把最大最红的枣子，用篮子装了，又寻了个小纸箱，铺上干草，打算装狗崽用。
温艺茹屋里屋外忙，给他收拾出门的行囊。
他统共没几件衣裳，她便从炕柜里翻出那件干净的蓝布衬衫，又找出两条短裤，一套牙具，毛巾叠成方块。
又往包袱里塞了两个煮鸡蛋，一包饼干，几块蒸红薯。
末了又翻出那件新织的厚毛衣，想了想，还是装了进去：“别看在边境，那边比咱这儿还靠北，夜里风硬，说降温就降温。带件厚的，不吃亏。”
孟崇辉见了，忙说：“这件好毛衣，你不是要卖吗？我穿去干活，白糟蹋了。”
温艺茹说：“衣服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先穿着，赶明我再织。”
说着就往外走，又回头补一句：“你自己的衣裳，还舍不得穿了？”
孟崇辉便不再争了。
她收拾行囊的时候，他从被褥底下把柴刀抽出来，用旧布裹了裹，放在枕头边上。
温艺茹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针线筐里的线团往里推了推，给他腾地方放本子。
他又把药片从铁盒子里拿出来，一瓶止咳片、半瓶糖浆，摆在搪瓷缸子旁边，数了数够不够她吃到他回来。
等孟崇辉洗了手回屋，温艺茹从枕头底下取出个布包，打开来，是一沓子大大小小的票子，理得整整齐齐。
她全塞进孟崇辉衣兜里，又拿别针把口袋别好：“穷家富路。男人在外头闯，手里不能没点闲钱。家里你放心，满园子菜够我嚼用，鸡蛋也能换钱。真要应急，我卖两只鸡也就是了。”
孟崇辉摸着鼓囊囊的衣兜，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艺茹，我……”
她想是明白他，摆摆手：“别说了，我懂。你在外头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她又从箱底拿出那本俄语本子，翻开来，上头是两个人的字迹。
孟崇辉有的词记混了，她就用铅笔画个圈。
她一边看一边说：“过两天我去村小问问，看有没有俄语书，借回来咱们继续学。你现在会说不少词了，可到底还得练句子。光靠词，做不成买卖。”
孟崇辉一听“村小”两个字，脸色就有些不自在。
他半晌没言语，末了说：“在边境做生意的那些人，也没几个正经学过的，都是跟老毛子混久了，听多了，看多了，慢慢就会了。”
温艺茹抬眼看他，见他嘴硬，眼神却躲闪，哪还有不懂的。
她也不戳破，只柔声说：“是，环境是最好的老师。可我总想着，多学点没坏处。”
孟崇辉又说：“又不考试。”
语气像个倔孩子。
温艺茹便笑了，把本子合上：“好，那我不去借了。你在家时，咱们还照着小本子念。”
孟崇辉这才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过分，低声补一句：“等我在边境安顿好了，买一本新的俄语书回来，比学校里的还全。”
温艺茹笑道：“行，我等着。”
日头偏西，两人便提了枣子核桃麻花，去了村长家。
出门前孟崇辉绕到张婶家院门口，跟张婶说了句：“婶子，我明儿个出门几天，艺茹一个人在家，麻烦你隔三差五过去看一眼。”
张婶正在院子里喂鸡，头也没抬地说：“你放心去，有我呢。”
他没让温艺茹听见，说完就回来了。
村长家院子里拴着那条老黑狗，见生人便汪汪叫。
村长闻声出来，见是他们，笑得满脸褶子：“哟，崇辉艺茹来了，快进屋。”
家里几个孩子早围上来，眼巴巴瞅着麻花。
温艺茹把麻花递过去，又抓了核桃分。
孟崇辉跟村长说明来意，村长老贺一口答应：“那只黄毛的，最机灵，跟你们去正好。这狗看家行，不咬家里人，外人来了咬得凶。”
说着便领他们到东墙角的狗窝前。
一窝小土狗挤挤挨挨，有黑的，黄的，花的。
当真有只小黄狗，短毛，耳朵半耷着，眼睛又黑又亮，见孟崇辉蹲下来，也不怕，摇着尾巴就凑过去，嗅他裤脚。
孟崇辉伸手一捞，那狗崽便软软地窝在他掌心里，小脑袋往他胳膊弯里蹭。
他把狗崽举到脸前看了看，狗崽伸出粉舌头舔了他鼻尖一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温艺茹伸出手指点了点它鼻尖，它又舔了舔她的手指，尾巴摇得更欢。
孟崇辉说：“就它了。”
老贺从屋里找了段旧麻绳，系在狗脖子上。
孟崇辉把狗崽放进垫了干草的纸箱里，那小东西也不叫，只探出脑袋东张西望。
村长把他们送出门，又嘱咐：“这狗还没断奶利索，回去先喂点米汤，泡软了窝头也能吃。过几天就能吃饭了。”
孟崇辉一一应下。
回家的路上，小黄狗在纸箱里安静地趴着，偶尔哼唧两声。
温艺茹说：“给它取个名吧。”
孟崇辉想了想：“叫大黄？”
温艺茹笑：“它还这么小，叫小黄吧。”
孟崇辉摇头：“以后长大了，小黄叫着多不上口。”
温艺茹说：“那就叫大黄，等它长得又高又壮，看家护院，没人敢再翻墙。”
孟崇辉低头看了看箱子里的小东西，只巴掌大点，谁能想到将来能看家护院。
他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我不在家，你就跟大黄做伴。”
温艺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走几步就停下来等她跟上来，然后把她怀里的纸箱接过去自己抱着，让她空着手走。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条半耷着耳朵的小土狗，正从纸箱里探出脑袋，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像是也在认路。
明天孟崇辉就要去边境了。
他要去见那个更大的世界，去做他答应过她的事。
而这一晚，村道上又静又凉，月光把路照得灰白。
他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温艺茹，她低着头走，步子轻缓。
他知道，这样的路，以后会走得更多，也会走得更远。
但只要一回头，她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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