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在九零》难再叙

19、第19章 乘凉

　　天刚擦黑，暑气还没散尽，村道上飘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着炊烟的味道。
　　孟崇辉晚饭后本来想点灯再把俄语小本子念两遍，张婶家的虎子就拍着院门喊：“崇辉叔，我妈让你和艺茹姐过来吃西瓜，快点！”

　　孟崇辉应了一声，回屋跟温艺茹说。
　　温艺茹正把碗筷往盆里收，闻言抬头看了眼窗外：“正好，今儿晚上凉快，出去坐坐。”
　　她把围裙摘了，又从五斗柜上拿起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装进布兜里。
　　孟崇辉说：“去串门还带活计？”
　　温艺茹说：“带着，婶子大娘都爱说话，我手里不闲，心里也不急。”
　　孟崇辉便去院里摘了一筐枣子。
　　老枣树正值好时候，枣子已经红了一半，青红相间，挂着一层薄薄的粉霜。
　　他攀着枝子摘，不一会摘了半筐。
　　怕不够分，又掂了掂，这才跟温艺茹出了门。

　　张婶家的院子里早聚了人。
　　泡桐树下拉了盏灯，黄融融的，照得满院透亮。
　　树下摆了两张矮桌、几把小板凳，桌上搁着一大盘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汁水沿着案板往下滴。
　　张婶坐在石台边上，正拿蒲扇赶蚊子。
　　张叔光着膀子，蹲在一旁听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
　　刘婶带着小宝来了，宋家媳妇抱着她家三小子也到了，于老头坐在最里边的椅子上，正跟旁边的人讨论今年雨水。
　　宋家男人和另外两个邻居蹲在廊下，一人夹着根烟，说地里的收成。

　　孟崇辉把一筐枣子放下，张婶“哟”了一声：“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温艺茹说：“自家树上结的，不摘也落了。”
　　她把枣子抓了一把把分下去。
　　张婶也不跟她虚让，转身从屋里拿出把菜刀，咔嚓几刀，把西瓜切得更碎，一块块塞到孩子们手里。
　　小宝吃得满脸汁水，虎子更是一头扎进去，瓜籽都顾不上吐。

　　“崇辉，听说你这两天都没去捞鱼，整天在家学什么……俄语？”一个邻居叼着烟，半笑不笑地睨他，“咋的，还真要跟老毛子做买卖啊？可别让人给骗了。”

　　孟崇辉笑了笑，没吱声，只把手里的枣核捏来捏去。
　　温艺茹把话接过去，声音不大：“这世上还是好人多。总不能听蝲蝲蛄叫，就不种庄稼了。”
　　她顿了顿，“谁也不是天生就会，一回生二回熟，多跑跑就顺了。”
　　那邻居嗤笑一声，不再说话。

　　另一个邻居接过话，不阴不阳地：“崇辉，你见天在家学这些个，也不出去挣钱，敢情家里开销全指望艺茹？咱们这年月，男人不出去挣钱，在家吃软饭，说不过去吧。”

　　他这话说得露骨，几个男的互相挤眼，女人们也不说话了。
　　孟崇辉端着西瓜的手僵了一下，脸上慢慢涨起来，直红到脖子根。
　　他想说我去镇上了，可张了张嘴，又觉得怎么说都像狡辩。
　　温艺茹却像早知道有这一出似的，放下手里的毛线活，抬起眼，目光扫了一圈，轻轻一笑：“自己的男人自己不养，等着谁养？我倒想问问嫂子们，谁不是有自己的活计，谁全指望自家男人吃饭了？我们两口子过日子，谁挣钱谁顾家，用不着谁给谁立规矩。”
　　她停了一下，眼睛看着那个邻居，“你想让人养，还没那个好命呢。”

　　话音一落，几个女人先憋不住笑出了声。
　　张婶笑得直拍大腿，指着那人：“你还说，你还说，人家艺茹一句话就把你顶没影儿了！”
　　那人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几张，到底没憋出一个字，低头啃西瓜去了。
　　宋家媳妇笑骂：“你呀，快别吱声了，耍嘴皮子你就没赢过艺茹。”
　　大家笑作一团，气氛又热络起来。

　　张婶眼尖，看见温艺茹腿上的毛衣，凑过来用手摸了摸：“艺茹，你这手是真巧。这花怎么织的？比镇上商场挂的那些还好看。”
　　温艺茹把毛衣展开一角：“这花样叫凤尾花，你看这摆襟，像不像孔雀尾巴？”
　　张婶“啧啧”连声：“你瞧瞧，城里人也就穿成这样了。”
　　温艺茹说：“等猫冬没事了，我给你们一人织一件。张婶，你去年送我那么多山楂干，我记着呢。刘婶，你给土豆，我也记得。”
　　刘婶忙摆手：“那点土豆算啥，你别往心里去。你身子弱，费眼。”
　　温艺茹说：“不累。我自己待着也闷，织着还能解乏。”
　　她话说得实在，几个女人便围过来，七嘴八舌地看起花样来。
　　张婶说：“这红的好看，我喜欢鲜亮的。”
　　宋家媳妇说：“我不要红的，我要那件灰的，耐脏，带孩子方便。”
　　刘婶犹豫着：“我倒是稀罕那件藏蓝的，怕你费工夫。”
　　温艺茹一一应了，又从布包里摸出蔡姨给的那本旧杂志，翻到彩页，摊在桌上：“你们喜欢哪个花样，就指哪个。等园子里的活忙完了，我慢慢织。”
　　那彩页上印着一排排图样，有麻花的、镂空的、菱格的。
　　几个女人凑成一圈，像过年看年画似的。
　　张婶说：“这个好，比我们结婚时穿的红毛衣还时髦！”
　　刘婶指着另一个：“这个也好，波浪边儿的，城里最时兴。”
　　宋家媳妇说：“我可不挑，艺茹织啥我穿啥。”
　　张婶忽又敛了笑，认真道：“艺茹，我们知道你靠这个挣钱的。你费线费工，我们买，不能白占你这便宜。”
　　温艺茹放下毛衣，看着张婶，眼圈有些热，嘴上仍是笑着：“婶子，你这么说就外道了。你和叔，还有在座各位，哪个没帮过我们？家里鸡蛋、酱、菜，我哪样不是吃你们的？你们要是跟我算这个，那我以后可不敢再要了。”
　　张婶听她这么说，叹了口气，也不再争：“行，那我就腆着脸要件红的。等过年穿上，保准比那城里娘们儿还俊！”
　　众人又笑。

　　张叔从屋里走出来，看了看温艺茹，又看了看孟崇辉，朝孟崇辉招手：“崇辉，你来帮我看看这桌子，我鼓捣半天了，榫头老对不上。”
　　孟崇辉应声起身。
　　张叔领着他往仓房走，嘴里还嘟囔：“你婶子成天就知道打麻将，让她跟我学个木匠活儿，比杀她还难。”
　　张婶在后头接了一句：“我学织毛衣了，你学去吧！”
　　满院子又笑。

　　孟崇辉到了仓房，正要帮张叔把桌子翻过来，就听见外头女人们把话题转到了那晚的事上。
　　张婶压低了声，可院子小，声音又脆，一句句全落进他耳朵里。

　　“艺茹，我后赶回来才听说，那大军翻墙进去了。哎哟，可把我吓得，一宿没睡好。我跟你叔要是在家，哪还轮得到他！我非得拿扁担把他脑袋开瓢儿不可！”张婶说着，语气又恨又急。

　　温艺茹的声音倒还平和：“没事了，婶子。大军以前就偷鸡摸狗的，村里好几家被他偷过鸡，这次又翻墙又伤人，派出所给关起来了，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你说这歹人，专挑崇辉不在家的时候下手，准是早盯上你了！”宋家媳妇啐了一口，又压低嗓子，“那韩老师来得也巧，真跟戏文里似的。要不是他，我们赶过去也得晚一步。”

　　刘婶在旁边叹了一声：“好端端一个姑娘家，怎么总招这些。往后崇辉再出远门，我让我家那口子到你们院外头转悠几趟。”

　　“不用，你们也都有活计。崇辉说以后他晚出门早回来，我夜里闩好门就是了。”温艺茹说。

　　孟崇辉站在仓房门口，没动。
　　他手里正扶着桌腿，听到这话的时候手指头在桌腿上收紧，指甲掐进木头里，掐出一道印子。
　　张叔蹲在桌旁正絮絮地念叨榫头的事，叫了他两声，他才回神，松开手的时候指节都发白了。
　　他弯腰去扶桌子，那晚他不在，艺茹一个人在家，若不是韩书禾恰巧来送书，若不是宋家两口子听见动静出来，他不敢再往下想。
　　一股热辣辣的气从胸口直顶到嗓子眼。
　　他想现在就出去，把艺茹领回家，关起门来，哪儿也不让她去了。
　　可他知道不能。
　　她的镇定，她的轻描淡写，都是不想让他在外头分心。
　　他蹲下身，用力把榫头按进去。
　　木头“咔”地合上了，严丝合缝。

　　院子里，女人们已经又聊起了别的。
　　夜风穿过枣树，带着甜生生的枣子香，把张婶家那盏灯吹得轻轻晃。
　　孟崇辉从仓房出来，脸上像没事人一样，只走到温艺茹身后，把手搭在她肩上。
　　她回过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月光落在西瓜皮上。
　　他也扯了扯嘴角，鼻子却莫名一酸。

　　他蹲下来，把温艺茹脚边一块掉在地上的西瓜皮捡起来扔到墙角，又把她布兜子上的线头捻掉。
　　做完了这些小事，他才站起来说：“天不早了，回去吧。”
　　温艺茹跟张婶她们道了别，拎起布兜子，跟他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走在村道上，他忽然伸手把她手里的布兜子接过来自己拎着，另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
　　温艺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指头往他掌心里又嵌了嵌。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从明天起，俄语要学得更狠，生意要做得更早。
　　他得一天比一天强。
　　只有他强了，她夜里才不用一个人提着铁锹站在菜地里，跟一条烂命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