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在九零》难再叙

1、第1章 新家

　　搬进新家后的第一天，孟崇辉起了个大早。

　　天还黑着，堂屋房梁上那只十五瓦的灯泡在晨雾里晕开一小团暖光。
　　温艺茹还在东厢房里睡着，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呼吸平稳。
　　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褂子，推开堂屋门，清冽的晨风裹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从杂物间里扛出铁锹，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目光从枣树底下一直扫到篱笆根下，把这小片荒地看了又看，然后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一脚踩上锹耳，铁锹头吃进土里，翻起了这个家第一锹春泥。

　　他要在这片院子里种菜，种艺茹爱吃的黄瓜，可以炒鸡蛋的辣椒，夏天咬一口能甜到心里的香瓜。
　　杂草已经被原房东用镰刀割过一遍，但地底下盘根错节的草根还在，石头也不少。
　　他蹲下来把草根一根一根地扯出来扔进墙角堆肥的草垛上，有几条特别粗的老草根扎得深，他得拿铁锹挖下去半尺才能挖断，断口处渗出白生生的汁水。
　　石头拣出来码在枣树底下，打算以后垒个花坛。
　　捡完石头，铁锹重新踩进土里，一锹一锹地翻。
　　翻出来的土块用锹背拍碎，再拿耙子把地耙平，碎土从耙齿间沙沙漏下。
　　翻出来的泥土湿润润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气，在晨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太阳从东边山头上升起来的时候，温艺茹醒了。
　　她侧耳听了听，院子里传来铁锹翻土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地响，偶尔夹杂着石头被扔到墙角的撞击声。
　　她披上褂子，推开堂屋门，初春清晨的冷风让她微微缩了一下肩膀。
　　孟崇辉正弯着腰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土里抠出来，手指头插进泥土里，连抠带拽地把石头弄出来，扔到墙角那堆石头上。
　　他光着膀子，脊背上全是汗，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温艺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别过脸去，耳根有点发烫。

　　“你怎么不叫我？”她站在堂屋门口，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孟崇辉直起腰，脸上分不清哪是汗哪是晨露，额头上那道被野猪石子划的疤已经淡成浅浅一道印子，在汗水的浸润下微微发亮。
　　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医生说过生病三分靠治七分靠养，你多睡会儿。”

　　温艺茹看着他湿透的后背，没有说话。
　　他以为她还在犹豫，又说：“男人就该多干点，这地翻完了还有力气，等太阳再高些还能再翻一遍，把土块再拍碎些。”

　　温艺茹知道拦不住他，转身进了堂屋，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新家的灶台是砖砌的，房东大爷走之前用瓦刀重新抹过泥缝，灶口对着东厢房的土炕，烟道通得顺顺当当。
　　灶台边上接了根铁皮管子，拧开来清凉的自来水就哗哗淌进锅里，这是房东大爷前两年托人从镇上接过来的，全村就他这一户有自来水。
　　温艺茹不用再像破庙里那样一瓢一瓢地从水缸里舀了。
　　她把玉米面和白面掺在一起，加水揉成面团，擀开，撒上一点盐，又滴了几滴上次孟崇辉打鱼卖钱买回来的菜籽油抹匀，卷起来切成剂子，再擀成一张张薄饼。
　　铁锅烧热，薄饼贴上去，不一会儿面皮就鼓起了泡泡，翻个面再烙片刻，两面焦黄，饼面上烙出金黄色的虎皮纹。
　　她把饼码在竹篮子里，又去墙角坛子里捞了一棵酸菜切丝，水烧开把酸菜推进去，滚了几个开，又切了几片咸萝卜搁进去提鲜，最后撒了一小撮葱花。
　　酸菜汤的咸酸味和烙饼的焦香味从灶台飘出来，顺着穿堂风飘到了院子里。

　　孟崇辉闻着香味，肚子咕噜噜叫了两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温艺茹正在灶台前弯着腰往锅里撒葱花，麻花辫垂在胸前，在蒸汽里轻轻晃荡。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又弯下腰继续翻地。

　　早饭摆在小方桌上。
　　烙饼金黄酥脆，酸菜汤热气腾腾，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堂屋里，灯泡还没关，淡黄色的光从带罩子的灯泡里温柔地洒下来，照亮了桌面上木头的纹路，也照亮了两个人脸上细密的汗珠。

　　温艺茹把饼掰开，夹了一片咸萝卜递给他：“地已经翻得很好了。”

　　他接过饼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地太硬了，草根多，还得再翻一遍把土块拍碎才能撒种子。”
　　又说，“我已经在院子里画好了区域，靠墙那排种黄瓜，黄瓜要搭架子；中间那两垄种辣椒和茄子；枣树旁边那块向阳的坡面留着种甜瓜；至于南瓜，种在院角，让藤蔓顺着篱笆爬。”

　　温艺茹端着酸菜汤慢慢喝了一口：“等我身体再好些，可以养几只小鸡。鸡蛋能卖钱，鸡粪还能肥地。”

　　孟崇辉放下筷子想了想：“不着急。赵福旺从邻省回来了，搬家公司重新开门，我可以去继续搬家挣钱。小鸡的事等你身体养好了再说。”
　　说完低头喝了一大口酸菜汤。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搬家不是扛着比他还重的衣柜从三楼蹭下去、肩膀上磨出血印子的苦活，而是一件随随便便就能干完的小事。

　　温艺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汤勺搁在碗沿上。
　　他每次说搬家的时候都是这副语气，肩膀上的伤从没提过，手指头被藤条割了道口子也只说皮外伤。
　　但她没有戳穿他，只是继续吃着饭，把碗里最大的那块酸菜夹到了他碗里。
　　“你搬家太累了，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早就好了。”孟崇辉说得飞快。

　　温艺茹不信，伸手去掀他领口。
　　他躲了一下，没躲开，领口被扯开半寸，肩膀上那道被麻袋磨出来的旧疤露了出来，旁边还有一条新蹭的红印子，是昨天搬东西时刚弄的。
　　温艺茹盯着那道红印子看了两秒，没说话，松开手，把碗里那块酸菜又往他碗里推了推。
　　孟崇辉低着头不敢看她，耳朵尖红得厉害，赶紧把话岔开。

　　“我今天想好了，以后搬家只干半天，下午早点回来，去王木匠那儿学手艺。”他放下碗，筷子在小方桌上比划起来，“王木匠上次在院子外面看见我劈木头，说我手上有劲，学木匠是块好料。等我学成了能给你打一套家具，梳妆台、衣柜、正经的带靠背的椅子，还能再做张大的方桌。现在这张小桌子两个人用刚好，以后要是有孩子就嫌小了。”

　　他说到“有孩子”三个字，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低头喝汤，差点把碗碰翻。

　　温艺茹放下筷子，看着他在空中比比划划的手指头，又看看他红透的耳朵尖，嘴角弯了一下，假装没看见。
　　“家具不急，可以先给我做个竹蜻蜓。”

　　孟崇辉愣了一下，想起刘婶家小宝在院子里玩竹蜻蜓，双手一搓就飞得老高，艺茹站在枣树底下看着那只竹蜻蜓飞过屋顶，眼睛都亮了。

　　“那容易！”他眼睛亮起来，筷子在桌上比划着削竹片的动作，“我小时候用柴刀削过，削得可好了。再做竹知了，挂在屋檐底下，风一吹会转，转起来像活的。”

　　他说着拿起筷子，在桌上比划着竹知了转动的样子，手指头转了两圈，嘴里还配了“呜——呜——”的声音。

　　温艺茹问：“你小时候就削过？”

　　“嗯。”他挠了挠头，语气淡了一些，“在别的村流浪的时候，跟一个老头学的。他编竹筐，我在旁边看了好几天，帮他捡竹篾，他就教我削了个竹蜻蜓。”

　　他说得随意，温艺茹听着却沉默了一瞬。
　　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等你有空，给我削一个。”

　　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吃着烙饼喝着酸菜汤，望着窗外的院子。
　　院子不大，泥土刚翻过，一垄一垄的土棱整整齐齐地排在晨光里，土块被孟崇辉用锹背拍得粉碎，在初升的太阳底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靠墙那排准备种黄瓜的地方已经插了几根竹竿当标记，中间那两垄辣椒和茄子还没动静，枣树底下那片向阳的坡面空着，等着撒甜瓜籽。
　　杂物间门口码着豆饼和化肥，厨房墙角还搁着那袋土豆种薯，已经冒了细小的白芽。

　　再过几个月，黄瓜的藤蔓就会爬上竹架，辣椒和茄子在夏日的阳光里疯长，甜瓜在枣树底下的坡面上慢慢膨大，香得整个院子都飘着甜味。
　　到那个时候，他搬家回来推开院门，就能看见温艺茹站在菜地里摘黄瓜，麻花辫垂在胸前，听见门响抬起头冲他笑一下，说：“今天黄瓜又结了两根。”

　　他想到那个画面，觉得今天流的这些汗一点都不值一提。

　　吃完饭，温艺茹收了碗筷去洗。
　　孟崇辉又拎起铁锹把翻好的地重新拍了一遍土块，然后把锹靠在枣树底下，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往堂屋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温艺茹在里面说了一句。

　　“崇辉。”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你以后在外面跑，会不会觉得家里太小了。”

　　他脚步一顿，探头进去，咧嘴笑了一下：“家里有你就够了。”

　　温艺茹背对着他洗碗，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又继续洗了起来。
　　水龙头哗哗淌着水，她低着头说：“那就好。”

　　孟崇辉站在门口，总觉得她这句话里好像还有点什么别的东西，但他琢磨不出来。
　　他挠了挠后脑勺，没再多想，转身又去院子里收拾那堆石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