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在九零》难再叙

17、第17章 汽水

　　天还没黑透，孟崇辉从班车上跳下来，沿着回村的土路往家走。
　　怀里抱着高老板给的几瓶汽水，背上还背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高老板给的那个旧本子，牛皮纸封面磨得发毛，用橡皮筋捆着。

　　路两边的玉米地已经抽了穗，晚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套娃。
　　越走越后悔，越想越窝囊。
　　那个小套娃才三块钱，最大的一整套也不过十块。
　　他蹲在摊子前头摸了又摸，手指头在那描金线的红头巾上蹭了半天，最后一分钱都没花出去。
　　他图什么？图省钱？省钱给谁省？给艺茹省，可艺茹想要的，他一样没买过。
　　别的姑娘小时候有花裙子，有布娃娃，有糖吃，艺茹呢？她什么都没有。
　　她唯一的玩具还是小宝送的那只纸青蛙，按一下跳一下，纸都快磨破了还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她那么喜欢往枕头边上摆东西，摆来摆去，全是别人给的旧物件。
　　他连个三块钱的套娃都舍不得买，一个大男人，抠成这样，丢不丢人。

　　他越想越气，气得一脚把路边的土坷垃踢出老远，鞋尖上沾了半脚泥。
　　他蹲下来，把鞋尖上的泥在草叶上蹭掉，蹭着蹭着忽然骂了自己一句：“孟崇辉，你真没用。”
　　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多打几条鱼，多搬一趟家，五毛钱就回来了。
　　就为这三块钱，他让艺茹的枕头边又空了一块。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路，末了发狠似的下了一道命令：以后对自己可以小气，对艺茹必须大方。否则他孟崇辉不是个男人。

　　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麻麻黑了。
　　温艺茹正蹲在菜地边上浇地，手里拎着那只铁水瓢，一下一下地把水泼在黄瓜根上。
　　水珠子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面，她像没觉着。
　　听见门响，她慢慢直起腰，手里的水瓢“咚”地掉在地上。
　　她站在菜垄中间，愣愣地看了他两秒。
　　那两秒里，孟崇辉看见她的眼眶迅速红了一圈，嘴唇微微张开，像有很多话涌到嘴边，又全哽住了。

　　然后她穿过菜地跑过来，带着一身泥土和青菜的味道，脚上还沾着菜地的泥，在他鞋面上踩了两个泥印子。
　　他根本没顾上看鞋，一把搂住了她。
　　她一头扎进他怀里，两条胳膊死死地箍住他的腰，紧得他差点喘不过气。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头顶只到他下巴。
　　他腾出一只手搂住她，感觉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他忙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还是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

　　她摇头，脸在他胸口蹭了蹭，闷闷地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他这才松了半口气，把包和汽水放到地上，双手捧住她的脸，想看看她的眼睛。
　　她不让看，又往他怀里钻。
　　他索性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一下一下地拍她的后背，像哄小孩。
　　站了好一会儿，她才从他怀里出来，低着头去给他拎包。

　　孟崇辉没有急着掏东西，他拎回自己的包和汽水，她跟在旁边，两人进了堂屋。
　　他把东西搁在小方桌上，拉着她坐到炕沿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艺茹，我今天碰见个人。”
　　他拉着温艺茹坐到炕沿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艺茹，我今天碰见个人。”

　　温艺茹看他那副郑重的样子，心里先紧了一下：“谁？”

　　“高老板。搬家公司赵叔的朋友，做边贸生意的，跑北边，跟老毛子倒买倒卖。”他尽量把话说得慢，让她听明白，“他说想带我干，他垫本钱，教我俄语，三个月后带我入行。”

　　温艺茹愣住了：“跑北边？去多远？”

　　“坐火车得几天。高老板说，那边现在乱得很，什么都缺，咱们这边一旅行袋袜子毛巾，换他们一件貂皮大衣。来钱比扛大包快十倍。”

　　温艺茹半天没说话。
　　她低下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有点紧：“危险不？”

　　孟崇辉没有骗她：“高老板说，路上不太平，货得自己押。可他先教我俄语，让我在市场上练熟了再往远跑。头几个月不让我上车。”

　　温艺茹把本子攥在手里，翻开来，里头那些弯弯绕绕的俄文字母她一个也不认识。
　　她想起村里人说过，那些跑北边的人，有发了财回来的，也有再也没回来的。
　　她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可她看着孟崇辉的眼睛，是一种铆足了劲的认真，像他当初说要给她盖砖房的时候一样。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你想去？”

　　孟崇辉点了点头：“我想试试。扛大包扛一辈子也攒不够盖房的钱。艺茹，我想让你过好日子。”

　　温艺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旧本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那你得答应我，头几个月就在近处练，别急着往远跑。等练熟了，跟高老板一块儿走，别一个人。”
　　她担心他，也不图大富大贵，但是她懂他的志气。

　　孟崇辉使劲点头：“我答应你。”

　　温艺茹把本子递还给他，嘴角勉强扯了一下：“那这本子，你先收好。明天我帮你把里头常用的词重新抄一遍，用顺口的汉字标。”

　　孟崇辉接过本子，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因为艺茹同意了，如果她不愿意，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也许最后会放弃这次唾手可得的机会，也不让她担心。
　　他这才把本子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说：“你看，高老板说他当年刚开始跑的时候记的，常用的词都在上头。他还说光念没用，得去市场上跟老毛子磨，磨错了被笑，笑完了就记住了。”
　　他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个念了一遍：“斯科利卡……多少钱。”
　　念得歪歪扭扭，自己先笑了，“这汉字标得也不准，有的念着拗口。”

　　温艺茹把本子合上，想了想：“那我帮你把常用的词抄到小本子上，用顺口的汉字标，你揣着方便。你在市场上听来的新词，回来告诉我，我再帮你抄。等你下回去边境，先把那本小册子买了。”

　　孟崇辉一听就点头：“行，这样好。”
　　温艺茹把本子放在炕桌上：“明天我把你那个旧本子找出来，给你重新抄一遍。”

　　他把汽水拎到水桶边，把瓶子一瓶瓶浸进去。
　　想了想，又怕不够凉，跑去灶房舀了半瓢井水浇在桶里。
　　汽水瓶上慢慢凝起了细密的水珠。
　　温艺茹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在那里忙前忙后，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他说：“这玩意儿得凉着喝。城里人说，汽水要是热乎了，比中药还难喝。”
　　她笑了一声，进灶房做饭去了。

　　今晚的晚饭果然丰盛。
　　凉拌西红柿撒了一小撮白糖，那糖粒在灯下亮晶晶的；
　　炒花生米油亮油亮的，还冒着烟；
　　最稀罕的是那盘黄瓜炒鸡蛋，黄绿分明，蛋块蓬松，黄瓜片脆生生的。
　　温艺茹平时做饭省油，炒这盘菜却舍得挖了大半勺猪油，那香味从灶房一路飘到院子里，把小鸡们都惹得咕咕叫。
　　孟崇辉从院子里回来，看见小方桌上这三盘菜，愣了好一会儿：“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温艺茹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因为你平平安安回来了，我高兴。”
　　他低头看了看那盘黄澄澄的炒鸡蛋，又看了看温艺茹，心里涨得发酸，只憋出一句：“艺茹，这日子真不赖。”

　　两人面对面坐下。
　　孟崇辉刚扒了两口饭，猛地想起汽水，跑去水桶边把瓶子捞出来。
　　水珠子顺着瓶身往下淌，他用手掌擦了擦，把瓶盖在桌角一磕，瓶盖“啪”地弹开了，一股白气混着橘子味冲出来。
　　他把汽水递给温艺茹：“你喝。”
　　温艺茹接过来抿了一小口，汽水的刺麻感在舌头上炸开，她哈了一声，眼睛都眯起来：“好喝。就是有点沙嘴。”
　　孟崇辉傻笑起来。
　　她又把瓶子推过去：“你也喝。”
　　孟崇辉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汽水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带着一股甜丝丝的橘子香。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喝到最后，温艺茹把瓶底那点甜水倒进他碗里，“底下的最甜。”

　　“等夏天最热的时候，咱们再买几瓶，用井水泡着，到了下晌拿出来，肯定解暑。”温艺茹用筷子点了点空瓶子。
　　孟崇辉重重点头：“我以后多赚点钱，给你买好多汽水，什么味儿的都有，橘子味的、荔枝味的、芒果味的……”
　　他说到一半，声音忽然低下去，慢慢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艺茹，我答应你的，还一件都没做到呢。”
　　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想起高老板带他去的那间三层小楼，那些花花绿绿的套娃，他说过的“盖砖房，买收音机，带你进城”。
　　他什么都没办成。

　　温艺茹放下筷子，把手从桌子对面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掌心却软。
　　她用力握了握：“你肯定能做到。我相信你。你不需要成为多有出息的人，在我眼里已经很厉害了。”
　　她停了一下，又说，“而且，你能想着我，就很好了。你看咱们村出去的那个包工头，挣了钱全给了城里的小蜜，早把他老婆忘了。那个人倒是能挣钱，可他不想着自己的媳妇儿。”
　　孟崇辉抬起头，脱口说：“不想着媳妇儿的是傻瓜。”
　　温艺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你比我说的那个包工头强多了。”

　　孟崇辉也笑了。
　　他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小得能被他整个包住。
　　他忽然特别想把那个套娃的事告诉她。
　　“艺茹，我今天在市里看见一样东西，俄罗斯套娃，圆滚滚的，能一层一层打开，最小的只有手指头这么大。”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眉头又拧起来，“我当时嫌贵，没舍得买。回来路上我越想越后悔。我太抠了，对自己抠，对你也抠。那套娃三块钱一个，我又不是掏不出来。”
　　他越说越急，像在审判自己。

　　温艺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不许你这么说。你不是抠。你是把钱都攒着，想给我花在刀刃上。套娃是好看，可它不能吃不能穿，你舍不得买，说明你把咱家的日子放在心里了。再说了，套娃又不会长腿跑掉，下次去再买就是了。”
　　她顿了顿，眼睛亮亮地看他，“这样，你赚到第一笔本钱的时候，就给我买一个套娃。好不好？”

　　孟崇辉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好，买颜色最多的那个，给你摆在窗台上，一抬头就能看见。”
　　温艺茹说：“那说定了。”
　　孟崇辉又说：“不，我要把颜色最多的那个买回来，天天看着它，就像看着你。”
　　温艺茹嗔他：“傻样。”

　　吃完饭，孟崇辉去院里给鸡添食。
　　鸡窝里的鸡已经长大了许多，见他过来也不躲，有一只还伸着脖子往他手心里啄。
　　他撒了把碎玉米，又把水槽里的陈水倒掉换了新水。
　　园子里的菜在月光下静静站着，西红柿的影子和黄瓜架的影子叠在一起，风一过，影影绰绰。
　　他抬头看了看那轮月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鞋。
　　鞋面上还留着温艺茹踩的两个泥印子，他拿手蹭了蹭，没蹭掉，笑了。
　　他忽然想，市里再好，楼再高，霓虹灯再亮，也不如这院子里的月光安生。

　　他拎着水桶回了堂屋，温艺茹已经烧好了热水等他洗脸。
　　他把脚泡进热水里，烫得舒服得直感叹。
　　温艺茹坐在炕沿上，把那个旧本子翻开，就着灯影看那些歪歪扭扭的汉字注音。
　　她看了一会儿，抬头问他：“崇辉，你以后在城里长了见识，会不会觉得我跟不上你的脚步了？”

　　孟崇辉把脚从水盆里抬起来，水珠子滴答滴答地落。
　　他转过头看着她，像看一个很笨的问题：“不会。我就像菜地里的苗，你是土。有你在，我才长得出果子。你要是没有了，我连根都没了，还谈什么脚步不脚步。”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温艺茹垂着头，手指在册子页面上轻轻划着，好一会儿没说话。
　　等她再抬起头时，灯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含着一汪水。
　　“崇辉，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孟崇辉挠挠头：“我都是说实话。”
　　她笑了，把本子合上：“那就把这股实诚劲儿，用到学俄语上。”
　　孟崇辉说：“好。”
　　他端起洗脚水出去泼了，抬头看见满天的星星。
　　他想，等他会说俄语了，能挣钱了，第一件事就是带艺茹去市里，看那栋白瓷砖的小楼，买那个套娃，再买两瓶冰镇汽水，坐在江边的长椅上，你一口我一口。
　　他这样想着，胸膛里热乎乎的，像揣了一颗小小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