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16章 边贸生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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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崇辉那天跟着赵福旺去市里，是坐搬家公司那辆小货车去的。
天还没亮就出发，车斗里装着麻绳、毛毯和拆装家具的工具，颠了一路。
他蹲在车厢里，风从耳边呼呼地刮，心里像揣了只活兔子，既紧张又新鲜。
除了去县城搬家，他没出过远门，更没进过这么大的城。
到地方时天已经大亮了。
这边跟小镇完全两个样，楼房高，街道宽，路边的招牌上写着汉语，也写着俄语，好些字他都不认识。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烟，喇叭里放的歌他听不懂，却觉得热闹。
今天要搬的是个临街的独栋小楼，三层，外头贴着白瓷砖。
赵福旺说：“这家人是做边贸生意的，家里东西多。”
孟崇辉跟几个工友来回扛箱子，从三楼下到一楼，再从一楼装车。
那些箱子死沉，里头不知装了什么，他搬到第四趟时，肩膀上的旧伤又火辣辣地疼起来。
他咬着牙没吭声。
忙到半上午，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小轿车，下来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夹着个黑皮包。
孟崇辉正扛着一口箱子从楼上下来，跟他走了个对脸，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孟崇辉先认出了他。
是歌舞厅门口见过的那个男人，那天夜里满场闹腾，就他一个人蹲在门外头，男人还问了他一句：“哪个工地的。”
他张了张嘴，不知该不该打招呼，那男人却先开了口：“是你啊，小工。今天这活是你干得多。我看你搬箱子，数你跑得最勤。”
孟崇辉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把箱子放下：“赵叔带我来的，我头回来市里。”
男人说：“我知道，福旺搬家公司的。赵老板把你们教得不赖。”
赵福旺这时也下楼来，见了那男人，忙上前递烟：“高老板，您这房子里的东西可不少，我们估摸着得搬到中午。”
高老板接了烟，摆摆手：“不着急，慢慢来。对了，那个小工，叫什么名？”
赵福旺转头看孟崇辉：“崇辉，过来见过高老板。”
孟崇辉上前，腰微微一弯：“高老板好，我叫孟崇辉。”
高老板打量着他，点点头，没再多说。
孟崇辉又去接着搬。
搬完最后一趟，赵福旺和高老板在楼下结搬家费。
孟崇辉蹲在货车旁边收拾麻绳，离得不远，两个人的话顺着风飘过来几句。
高老板问：“那个跑得最勤的小工，什么来路？”
赵福旺递了根烟过去：“松树沟的，在破庙里长大的孤儿，没爹没妈。捡了个病媳妇，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人有点傻，脑子慢，可干活不惜力，心眼实诚，不偷奸耍滑。”
高老板点了烟，吸了一口：“有牵挂，没牵绊。”
赵福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对。就一个媳妇拴着，没七大姑八大姨拦着不让干这不让干那。胆子大，不怕死，你给他口饭吃，他能记你一辈子。”
高老板没接话，只是眯着眼看了一眼蹲在货车旁边捆麻绳的孟崇辉，弹了弹烟灰。
他抽着烟，心里却在盘算另一本账。
跑北边这条线，他跑了快两年了，钱是挣了些，可这两年越跑越觉得力不从心。
早些年他年轻，敢背着货往冰天雪地里钻，敢跟老毛子拍桌子争价，出了事自己扛，挨了打自己忍。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手里有了本钱，在边境有了办公室，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再让他亲自去冒那种险，他心里开始打怵了。
钱是挣不完的，命只有一条。
他需要一个替他跑的人。
一个不怕死的、没有退路的、给口饭吃就能记他一辈子的人。
这种人不难找，难找的是“有牵挂但没牵绊”的，没牵挂的人跑出去就不回来了，拿了货款跑路，或者干脆留在那边不回来。
牵挂太多的人，今天姑妈不让去，明天舅舅说危险，后天老妈闹着要上吊。
孟崇辉这种正好，就一个病媳妇拴着，跑多远都得回来，又没别的亲戚拦着。
胆子大，心眼实，你对他好一分，他记你十分。
高老板在心里把算盘珠子拨了一遍：他出本钱、出路子，让这小子替自己跑苏联，刀尖舔血他去，自己在后方坐镇，回来分成。
既不用自己再去拼命，又能把这摊生意继续滚下去。
拉他一把，让他脱胎换骨，自己也能睡个安稳觉，一举两得。
他把烟头摁灭在墙根底下，又看了一眼那个蹲在地上、连捆麻绳都捆得一丝不苟的愣头青。
心里那杆秤，定了。
赵福旺也没再多说，收了钱，冲那边喊了一嗓子：“崇辉，收拾好了没有？走了！”
下午收工时，高老板把孟崇辉单独叫到一边。
院子里葡萄架下摆着两把椅子，高老板坐了一把，让孟崇辉坐另一把。
孟崇辉有些局促，只挨了半个屁股。
高老板从屋里拿出两瓶冰镇汽水，一瓶丢给他。
孟崇辉接住，汽水瓶上凝着一层水珠，凉得激手。
他捧在手里，没舍得开，趁高老板仰头喝的工夫，把汽水悄悄塞进了自己兜里。
高老板问他：“你多大了？”
孟崇辉说：“十九。”
高老板说：“不小了。打算就这么一直给人扛大包？你这么干下去，再干十年，也还是个搬运工。干苦力一辈子，能挣几个钱？”
孟崇辉认真地说：“我知道。所以我晚上在家学木匠。我想着，有门手艺，到哪儿都饿不死。”
高老板笑了一声，弹了弹烟灰：“现在都机械化生产了，谁还找手工打家具？你做得再好，能比机器快？以后家具都是流水线上出来的，又便宜又好看。你学木匠，顶多糊个口，发不了家。”
孟崇辉不说话了。
他想起王木匠，打了半辈子家具，手艺没得挑，可家里照样没去城市住楼房。
他心口有些发闷，却也知道高老板说的是实话。
高老板把烟掐灭，正了正身子，看着孟崇辉：“我早年在国道上跑大车，后来跑北边，跟老毛子做买卖。那边现在乱得很，什么都缺，咱们这边一旅行袋袜子毛巾，换他们一件貂皮大衣。你要是愿意跟着我干，我带你倒买倒卖，来钱比你现在快十倍。就问你一句，敢不敢？”
孟崇辉抬起头。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我不会俄语”，第二个是“本钱从哪来”，第三个是“万一赔了，艺茹怎么办”。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每一个都在跟他说算了。
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全是老茧和冻疮疤，肩膀上刚扛箱子磨破的旧伤还在火辣辣地疼。
再扛十年，他还是个扛箱子的。
他又想起温艺茹，想起她蹲在鸡窝前数鸡蛋的样子，想起她把那件水红毛衣叠好递给蔡姨时嘴角的笑。
这些念头像火星子，一下一下地燎着他。
他攥紧膝盖上的手，把心一横：“干！可我没有本钱。”
高老板笑了，笑里带着点激赏：“本钱我垫。我给你三个月时间，把俄语练出来，能跟人基本对话就行。这三个月我不带你，你自己学。三个月后，我带你入行。”
他顿了顿，又说，“我这个人说话算话，但我不收废物。你有多少本事，自己心里掂量。”
孟崇辉咽了口唾沫：“行！”
高老板起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丢给他。
孟崇辉接住一看，是个巴掌大的旧本子，牛皮纸封面磨得发毛，边角卷着，用橡皮筋捆着。
翻开一看，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个词都用圆珠笔写了三行，上头是弯弯绕绕的俄文字母，中间是歪歪扭扭的汉字注音，底下是中文意思。
“我当年刚开始跑的时候记的，常用的词都在上头，汉字标着音，你照着念就行。念不准没关系，去市场上跟老毛子磨，磨两天就顺了。”高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瓶汽水，咋不喝？”
孟崇辉从兜里掏出那瓶汽水，已经染上了裤兜的灰：“带回去给媳妇儿尝尝。”
高老板欣赏地看了他一眼，疼媳妇儿有责任感的人，合作起来错不了。
于是又拿出一瓶新的，重新丢给他：“这瓶你自己喝。给你媳妇儿的，我另给你拿。”
说着回屋取了两瓶，用袋子装了递给他。
孟崇辉抱着本子和汽水，连声道谢。
忙完了赵福旺这边的活，高老板让孟崇辉跟他走一趟。
孟崇辉跟赵福旺说了一声，赵福旺也没多问，只嘱咐他：“机灵点。”
高老板没开车，领着他步行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栋灰白色的大楼。
楼门口挂着牌子，红字写着「中苏贸易中心」。
高老板推开门，一股热浪裹着汗味、皮草味、香水味和方便面的味道扑面而来，孟崇辉被熏得往后仰了一下。
耳朵里全是听不懂的话，俄语、汉语、还有不知道哪里的方言，嗡嗡嗡地往脑子里灌。
他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差点被一个扛着大包的人撞倒。
他以前觉得镇上集市就是天底下最热闹的地方了，进了这栋楼才知道，集市跟这儿比，就是个安静的小卖部。
楼里人声鼎沸，满眼都是摊床和货架。
一个摊子前，两个中国人正把几旅行袋的袜子、毛巾、打火机往柜台上倒，一个俄罗斯商人看完货，从身后拎出一件油光水滑的貂皮大衣拍在桌上。
两人也不多说，各取所需，当场成交。
孟崇辉看呆了，那一旅行袋的东西他在小镇集市上见过，值不了几个钱，可那件貂皮大衣，听说值好几千。
就这么换了？
孟崇辉蹲下来摸了摸那件貂皮大衣的袖子，毛茸茸的，滑得抓不住。
他这辈子没摸过这么软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上全是老茧和冻疮疤，再看看人家那件大衣，觉得自己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可他又看了一眼那几旅行袋的袜子毛巾，那些东西他认识，镇上集市就有，值不了几个钱。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要是也能弄到这些东西，是不是也能换一件大衣？
高老板已经跟一个俄罗斯商人在摊子里攀谈起来。
他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俄语虽然夹着口音，却说得流利，一边说一边比划，像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练出来的，不是学校教的。
孟崇辉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高老板笑着拍拍对方的肩，又指了指身后的货架，两人握手，一单生意就成了。
孟崇辉忽然觉得，这个胖胖的男人此刻跟院子里那个递汽水的人完全不同。
他浑身上下都带着股让人踏实的劲儿，像一座山。
他想，他这辈子要是能像高老板这样，不用扛大包，不用看人脸色，就靠一张嘴、几个词、一台计算器，就把钱挣了，那他做梦都能笑醒。
从大楼里出来，孟崇辉跟着高老板在街边等车。
路过一个卖工艺品的小摊，几排俄罗斯套娃摆在木板上，花花绿绿的，一个个圆滚滚胖乎乎，画着红脸蛋的小姑娘，外头是描金线的红头巾。
孟崇辉蹲下来，拿起一个最小的，里头还套着一个更小的，再拧开，还有一个，一共五个，最小的只有大拇指那么大。
他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他想，艺茹要是见了这个，肯定笑得合不拢嘴。
她那么喜欢往家里摆小东西，枕头边上都堆满了纸青蛙、竹知了、新本子。
这娃娃胖乎乎的，画得又喜庆，摆在窗台上，每天一抬眼就能看见。
他捏着套娃，心里斗争了半天。
兜里有今天刚发的工钱，可他一分也不敢乱花。
这钱是给家里买米买油的，是攒着盖房子的。
他想起上次给温艺茹买那个花花绿绿的本子，虽然艺茹喜欢，可事后他自己总后悔，她越高兴，他越觉得自己穷。
这次要是再买了套娃，回去拿什么填米缸？
不能还没挣着钱，就先学人家城里人败家。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最小的套娃，三块钱一个，不贵，可他还是站了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对高老板说：“高老板，咱们走吧。”
高老板看在眼里，没说话，只笑了笑。
回城的班车上，孟崇辉抱着那几瓶汽水和高老板给的本子，靠着车窗。
天色渐渐沉下来，路边的白杨树一排排往后退。
他从兜里掏出那瓶没舍得喝的汽水，贴在脸上冰了一会儿。
玻璃瓶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头往下滴，滴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上。
他把汽水举到眼前，透过玻璃瓶看外面的天，天被瓶身放大了，晃来晃去，像他这会儿的心一样，没着没落的。
他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脑子里全是下午看见的那些场景：旅行袋换貂皮，高老板用俄语谈笑风生，那一屋子花花绿绿的套娃。
然后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孟崇辉，你也要变成那样。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艺茹。总有一天，你要让她住上砖房，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你不变，你一辈子对不起艺茹。”
说完他把汽水放回兜里，又低头看了看高老板给的那个旧本子。
他把本子翻开，借着车窗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认出了第一页上的几个词：“斯科利卡”底下用汉字标着“多少钱”，“哈拉少”底下标着“好”。
他嘴唇跟着动了动，念了一遍，声音很轻，被发动机的嗡嗡声盖了过去。
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兜里那瓶没舍得喝的汽水硌着腿。
他把它拿出来，看了又看，最后又放回去。
他想，这瓶带回去给艺茹，她一定先推给他，说：“你喝，我不渴。”
然后他再推回去，她才会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就笑一下。
那笑比楼里所有的貂皮都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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