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在九零》难再叙

14、第14章 杂志

　　从镇上裁缝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温艺茹把手里的布包抱在胸前，里面装着蔡姨刚给她的工钱，几张票子摞得整整齐齐，还有新配的几团毛线和一摞织毛衣用的竹针。
　　她走出铺子，站在街边把票子抽出来数了一遍，数完了嘴角翘了一下，又数了一遍，才仔细叠好放回布包里。
　　蔡姨站在铺子门口送她，还在絮絮地夸：“艺茹，你这手艺绝了。那件水红毛衣往橱窗里一挂，今天一上午就有人来问价。我在镇上干了这么多年，手工这么细的还真是少见。这活以后有的是，只要你不怕累。”
　　温艺茹笑了笑，“过两天就把新定的那件送来。”

　　蔡姨又转身进了柜台，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卷了边的旧杂志，塞进她的布包里：“这个你拿着，上头有花样，都是城里现在时兴的。你挑着织，我按件的钱给你加。”
　　温艺茹道了谢，把布包裹紧。
　　那本杂志的边角从布包口露出来，花花绿绿的，印着几个烫金的大字。

　　回松树沟有几里地。
　　她站在路边等了不大会儿，还真等来了那辆一天只跑两班的大客车。
　　车票几毛，她捏了捏兜里的零钱，到底还是上去了。
　　车里没几个人，窗玻璃震得嗡嗡响，车座上的皮革裂着细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布包搁在膝盖上，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看路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来镇上时那股子精神头过了，这会儿才觉得身上乏得很，后腰酸得厉害，胳膊也发沉，连抬手的力气都提不起多少。
　　她闭了会儿眼，让车子的颠簸把自己颠得半睡半醒。

　　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时，有人拎着大包小包挤上来。
　　温艺茹睁眼一看，是宋家媳妇，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底白花褂子，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正四下找座。
　　温艺茹忙往里挪了挪，喊了声：“嫂子。”
　　宋家媳妇也看见了她，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把蛇皮袋往脚边一放，先抱怨了两句：“这破路，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再坐两回我这腰就别要了。”
　　温艺茹附和着笑了一声，宋家媳妇才接着说，“可巧了！我正琢磨着一会儿下了车怎么把这点东西弄回去，你在这儿，我心里就踏实了。”

　　温艺茹帮她扶了扶袋子，问她：“买了什么。”
　　宋家媳妇掰着手指头数：“给小的扯了块布做裤子，给老的称了二斤桃酥，又添了两把锄头，地里草起来了。哦对了，还给我们家那口子买了两包烟，都是便宜货，抽不死人就行。”
　　她说话快而脆，带着股风风火火的利索劲儿。
　　温艺茹听着，偶尔接上一句。
　　宋家媳妇忽然凑过来，“我家那口子说了，过两天去集市上抓个小土狗回来，看家护院。这年头，家里没个狗，夜里总不踏实。你们家不弄一个？”

　　温艺茹笑着摇摇头：“先不着急，院子小，再养条狗，夜里叫起来容易吵你。”
　　宋家媳妇说：“也是，你们那院子里已经有鸡了，再养狗，怕是得掐起来。”
　　两人都笑了。
　　过了会儿，温艺茹像想起什么，“嫂子，你上次送我的大酱真好吃。我拿它蘸黄瓜，香得很。有空你教教我打酱吧，我总打不好，不是太咸就是发苦。”
　　宋家媳妇眼睛一亮：“行啊！这做酱啊，一个人做一个味儿。我也没有啥秘方，就是得看天气、看豆子。哪天我打酱，你过来看着，一步一步跟你说，保准比你自己瞎琢磨强。”
　　温艺茹忙说：“好。”
　　又怕她热，替她擦了擦额上的汗。

　　说话间车到了村口。
　　两人下了车，温艺茹帮她提了一边的袋子，把人送到宋家门口。
　　宋家男人正在院里劈柴，见媳妇回来，忙迎上来接东西，又扭头对温艺茹说：“艺茹，今晚别做饭了，来我家吃！”
　　温艺茹笑着推了，“家里还有玉米饼子，不吃就坏了。”
　　宋家男人还要让，被他媳妇拍了一下：“人家还得回去喂鸡呢，你就别添乱了。”

　　温艺茹回到家，把院门插上，先进堂屋把钱匣子从炕柜里端出来，把今天挣的工钱一张一张铺平了，码进去。
　　她又把蔡姨给的那本杂志取出来，正想翻开看，听见后院鸡窝里传来叽叽喳喳的动静。
　　她放下书走出去，鸡已经长大了不少，在栅栏里扑棱棱地跑。
　　食槽边上，不知什么时候掉出来一颗蛋，白白净净的，像被人刚放在那儿的。

　　温艺茹蹲下来，把蛋捡起来，托在掌心里还带着温乎气儿。
　　她蹲在鸡窝前愣了一会儿，脑子里把这几只鸡挨个过了一遍，是那只当初拉了她一手屎的小黄下的，还是那只总爱踩别人的小花？
　　她分不清，但这颗蛋是热的，是刚从鸡屁股里滚出来的。
　　她又去窝里翻了翻，没再找到第二颗。
　　她站起来，把鸡蛋举到太阳底下，阳光打在蛋壳上，透出一点点黄。
　　她抿着嘴笑了，回屋把蛋洗了洗，放进灶台边的小碗里，拿块布盖好。
　　这是他们家养鸡以来下的头一颗蛋，留给崇辉，等他回来煮给他吃。

　　傍晚起了风，她给鸡添了食，又给菜地浇了遍水。
　　黄瓜已经能摘第二茬了，西红柿枝上挂着一串串青果，被风一吹，沉甸甸地晃。
　　院子里逐渐静下来，只有老枣树的叶子沙沙响，还有隔壁宋家孩子笑闹的声音。
　　她坐在堂屋门槛上，把杂志摊在膝上，就着最后一缕天光看那些花样的织法。
　　看着看着，眼睛发酸，她便合上了。

　　天快黑透时，有人敲门。
　　温艺茹起身去开，是孟崇辉的一个工友，站在门口喘着气，手里还攥着一把毛票，见温艺茹开门，忙说：“嫂子，崇辉让我来传个话。”
　　他顿了顿，又补道，“他今天跟赵老板去临城了，接了个大活，挣钱多，得在那边干两天。晚上不回来，让你别等他。大后天，大后天指定回来。”

　　温艺茹手里正拿着那本杂志，听完这话，把杂志合上了，手指头夹在刚才看的那一页里，但没再翻开。
　　她愣了一下，随即说：“这么急，他回来拿换洗衣服了吗？”
　　工友摆摆手：“没拿，说穿工地的，脏就脏了。就是让我跟你说一声。”
　　温艺茹谢过他，从屋里抓了几块饼干，用油纸包了塞给他。
　　工友推了几下，到底还是接了，点着头走了。

　　院子里彻底黑下来。
　　温艺茹把院门关严，上了栓，又把堂屋的门也闩了。
　　屋里只有那盏灯泡亮着，被风吹得微微晃。
　　她坐在炕沿上，把孟崇辉的枕头拍了拍，又把他的被角掖好，像他每晚给她掖的那样。
　　灶台上的鸡蛋还扣在碗里，她守着那点热乎气，像守着一盏不会灭的灯。

　　算起来，这是他们在一起这么久，头一回要分开两个晚上。
　　她脱了鞋上炕，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他。
　　他这会儿到临城没有？活累不累？赵老板说挣钱多，可挣钱多的活哪有不累的。
　　他会不会又图省钱不吃午饭，会不会在工地上被人欺负了还咧嘴傻笑。
　　她翻了个身，听着窗外的风，像听见他的脚步声从村口一路响到门口。
　　可等了好久，那脚步声也没响起来。

　　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
　　枕头上有他头油的味道，还有点汗味，这会儿闻着，却比什么花香都让人安稳。
　　她心里想，他最好平平安安地回来。
　　别的，她什么都不求。

　　过了一会儿，她睡不着，又坐起来，把灶台上那颗鸡蛋从碗里拿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还是等他回来再煮吧。
　　一个人吃，不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