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13章 赶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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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子里的菜是一夜之间疯起来的。
前些日子还只到人脚踝，几场透雨下来，菜叶子就跟撒了欢似的往上蹿。
小白菜挤成一片绿油油的矮墙，黄瓜藤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爬上了孟崇辉搭的竹架子，顶端蜷着几根嫩生生的须子，像是伸着的小手。
最惹眼的是那几垄西红柿，第一茬果子还青着，几个早的已经泛了红，像是害羞的小姑娘。
辣椒支棱着，细长的青椒挂在叶子底下，躲躲闪闪的。
孟崇辉蹲在地头，小心翼翼地扒开叶子，从最底下摘了一根黄瓜。
那黄瓜还顶着小黄花，身上裹着层细密的小刺，扎在手心里痒酥酥的。
他摘的时候被瓜刺扎了一下，手指头缩回来甩了甩，又伸过去把最底下那根最直溜的摘下来，心里想着：'这根给艺茹生吃。'
又连着摘了十来根，西红柿摘了八个，一个赛一个圆润。
萝卜拔了几棵，红红的皮子，沾着泥，须根还往下滴着土。
小白菜他掐尖摘，码在篮子底下一层。
最后又塞了一把青辣椒进去，整只篮子满满登登，沉甸甸地坠手。
他拎着满篮子菜进了屋，温艺茹正坐在炕沿上，手里织的那件毛衣已经收了口。
她把最后几针锁完，用牙把毛线头咬断，抬头冲他一笑。
那毛衣展开来，水红色的，针法跟之前那两件完全不同。
起的是镂空的花样，前襟一排叶子花顺着织下来，领口和袖口都滚了一圈细小的波浪边，得亏手巧到一定份儿上才织得出。
那红色没有艳艳的红，像旧社会老染坊里那种沉得住气的红，是园子里刚泛色的西红柿。
孟崇辉看直了眼。
“艺茹，这毛衣……也太好看了。这花我在报纸上见过。”他咽了咽唾沫，有些结巴，“这是给……你自己织的吧？”
温艺茹把毛衣展开抖了抖，笑得眼睛弯弯的：“不是，是给镇上裁缝铺织的。人家定制的，机器货没有这个花样，手工的现在城里流行，这一件能卖不少钱。蔡姨说要是织得快，一个月光这个就够咱家嚼用了。”
孟崇辉的笑僵了一下。
他把菜篮放到地上，慢慢蹲在温艺茹脚边。
菜篮里的黄瓜水灵灵的，西红柿红艳艳的，可都没那件水红毛衣好看。
他低头看了看菜篮子，又抬头看了看那件毛衣，心里想：这菜再水灵，也换不来一件好毛衣。
他忽然就想起温艺茹之前说在书上看过的一句话：“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那时候是说卖鱼的吃不上自己打的鱼，卖糖的孩子吃不上自家的糖。
这会儿轮到了织毛衣的人，最漂亮的毛衣穿在了别人身上。
他心里一抽，像被那根毛线绕住了似的。
“园子里菜吃不完，”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以后买菜的钱能省下来。你……也给自己织一件。就这个花，红的。”
温艺茹把毛衣叠起来放在炕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头发刚理过不久，扎手。
她笑着说：“我不穿漂亮毛衣就不漂亮了？”
孟崇辉连忙抬头：“不是！你穿什么都好看。”
他说得急，脸都涨红了。
温艺茹把叠好的毛衣往包袱布里裹，“蔡姨定的这批活急，我多织几件，咱家就多个进项。等房子盖起来，我天天给你织，织一柜子。”
她顿了顿，眼睛往菜篮子里瞟了一下，“先别说毛衣了。这头茬菜多水灵，你摘了这么多，咱们能吃完吗？”
孟崇辉说：“吃不完，我摘得不多，怕老了。”
温艺茹站起身，把篮子里的菜一样样摆到砧板上，动作轻得像摆弄什么宝贝。
她数了数黄瓜，又数了数西红柿，想了一会儿，“崇辉，邻居们总给咱们送东西，张婶送过鸡蛋，宋家送过粘豆包，于老头给过豆腐，村长给过酸菜，刘婶给过土豆。这么多人情，咱们总白吃白拿，心里过不去。现在园子里菜下来了，这头一批，我想给几家邻居都送点去。东西不值什么钱，但这是咱自己种的，是个心意。”
孟崇辉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没吭声。
说实话他有点舍不得。
这菜是他们一锹一锹翻地种出来的，每天挑水、拔草、捉虫，他比对自己还上心。
那头茬的黄瓜最香，他想让温艺茹先尝。
但温艺茹打定了主意，他咬了咬牙，站起来说：“送。送完了你要吃，园子里还有，我再给你摘，挑最大的。”
温艺茹笑出声来：“这可是你说的。”
两人一个前头一个后头出了门。
孟崇辉拎着篮子，温艺茹负责敲邻居的门。
先去的张婶家。
张婶正在院子里晒被单，看见他们进来，忙喊虎子：“给姐姐倒水。”
温艺茹从篮子里拣了四根黄瓜、三个西红柿、两把小白菜，还要再抓辣椒，被张婶拦住了：“使不得使不得，这黄瓜多好，留着你们卖钱！”
温艺茹把菜直接放进张婶怀里，“婶子，这是自家园子里出的头茬，您尝个鲜。您平时待我们好，这点菜算什么。”
张婶说不过这姑娘，乐呵呵地收下，又回屋包了一包花生糖塞给温艺茹。
孟崇辉在一边只知道傻笑，也不知道说啥，倒被虎子拽着去看他新上树的弹弓。
从张婶家出来，又去了宋家。
宋家那三岁的小儿子已经能满院子跑了，看见孟崇辉，扑过来抱他腿。
宋家媳妇正在屋里腌咸菜，见他们来，把手在围裙上擦着迎出来。
温艺茹递上菜，“是自家园子里刚摘的。”
宋家媳妇死活不要，“上次孩子的事还没谢够，哪能再拿你们的菜。”
温艺茹说：“嫂子，你要是不要，就是嫌我这菜不好。”
宋家媳妇没话了，红着眼睛把菜收下，又从灶头拿了两个热乎乎的粘豆包，硬塞到孟崇辉手里。
孟崇辉接过来，热豆包烫着他的掌心，一直热到心口。
于老头家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院里修那辆牛车。
温艺茹把萝卜和小白菜放在他脚边，“于大爷，这萝卜您做小豆腐吃，嫩。”
于老头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非要他们进屋喝碗豆浆。
两个人推不过，坐在堂屋里一人喝了一大碗。
豆浆是石磨上刚磨的，滚烫，豆腥味里带着淡淡的甜。
走的时候，于老头又从自家酱缸里捞了两块方方正正的酱豆腐，拿油纸包着塞给他们。
最后一趟去村长家。
村长正坐在院子里编柳条筐，看见他们拎着菜进来，先是一愣，听温艺茹说明来意之后摆摆手说：“使不得，你们自己留着吃。”
温艺茹把菜往他脚边一放，“村长，您当初给我们落户口、分地，这份情我们一直记着。这点菜是自家园子里出的，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
村长看了看菜，又看了看孟崇辉，叹了口气，收下了，转身从屋里拎出一小坛酸菜，“自家腌的，不多，你们拿回去吃。”
孟崇辉赶紧双手接过来。
一圈送完，篮子空了，可两个人的手都满了：花生糖、粘豆包、酱豆腐、一坛酸菜。
风吹过村道，孟崇辉空出来的那只手不自觉地伸过去，把温艺茹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还是凉，他包着，走得不紧不慢。
“咱们自己一口还没吃上呢。”孟崇辉嘀咕了一句。
温艺茹说：“我摘的时候掰了一截尝过了，甜的。”
孟崇辉知道她哄他，也笑起来。
“走吧，赶集去。”温艺茹晃了晃他的手，“你不是要给我买饼干吗？”
孟崇辉点点头，腰杆都挺直了。
村里去镇上的路被太阳晒得发白，两边的草都绿透了，有蝴蝶从菜地那边飞过来，落在孟崇辉肩上，又飞走了。
集市上很热闹。
卖镰刀的、卖草帽的、卖菜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扯成一片。
孟崇辉先去买了一包饼干，这次挑的带奶香的，包装纸上印着黄澄澄的小狗。
温艺茹说：“买这么贵的干嘛。”
他说：“这个甜。”
她把饼干放进背篓，又扯着他往日用杂货摊走。
酱油、陈醋、一包大粒盐、两瓶没开封的辣酱，又添了两个白瓷碗、一个铁丝笊篱，她说：“这个捞饺子方便。”
孟崇辉几次想说话，都被她抢了先。
“家里铁锅有点旧了，咱们先不买锅，等攒够了钱换个好的。”温艺茹说。
孟崇辉点点头，把背篓接过来背上。
背篓里瓶瓶罐罐叮叮当当响，温艺茹跟在他身侧，两个人往村子的方向走。
太阳快下山了，天边烧成一大片橘红色，把整条土路都染得金灿灿的。
孟崇辉看着温艺茹被夕阳映红的脸，心里那点失落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背篓里的酱油瓶和笊篱，又看了看温艺茹，心想：等房子盖好了，第一件事就是给她买件红毛衣，不卖，就给她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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