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在九零》难再叙

12、第12章 破庙

　　孟崇辉回到松树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只靠西边天际最后一抹灰白的光照着路。
　　他走到村口，脚上的新鞋踩在土路上，稳当而轻快。
　　路过破庙时，他习惯性地往里扫了一眼，猛然看见庙里有光。

　　没有那种敞亮的灯火，一小团忽明忽暗的微光，从窗缝里漏出来，在夜里显得鬼气森森。
　　他脚下一顿，后背有些发麻。
　　这庙他住了两年多，哪个墙角有几道裂缝他都清清楚楚。
　　他们搬走以后，庙里早该黑透了。
　　可这会儿，那点微光在窗纸上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孟崇辉没有立刻推门。
　　他站在庙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动静，只有蜡烛芯偶尔爆一下的噼啪声。
　　他往后退了半步，从地上摸了块半截砖头攥在手里，才伸手推门。
　　庙门吱呀一声，门轴还是他们走时那样，没上油，干涩地响。
　　屋里果然点着一小截蜡烛头，插在灶台边的砖缝里。
　　烛光昏黄，把他和艺茹搭的土炕、糊的墙、钉的小方桌都照得影影绰绰。
　　东西几乎没变，只是墙角那堆干草被人重新铺过了，上头蜷着一个瘦小的黑影。

　　那黑影听见门响，整个人一缩，后背紧紧抵着墙，像一只被逼到死角的猫崽子。
　　孟崇辉往前走了两步，烛光照清了他的脸。
　　是个男孩，十六岁，身量又瘦又小，颧骨支棱着，身上套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褂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柴火棍。
　　他怀里抱着个破布包袱，包袱皮上补了好几块不同颜色的碎布，正抖得厉害。
　　脚上连鞋都没有，脚趾头冻得又红又肿，缩在干草堆里。

　　“你谁？”孟崇辉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把砖头悄悄搁在脚边，尽量把声音放轻，“怎么不回家去？走丢了？你是哪个村的？我送你回去。”

　　男孩不说话，只把包袱抱紧了些，黑眼珠在烛光里又亮又怯。
　　孟崇辉看着他，忽然想起几年前的自己。
　　他记得那天特别冷，他缩在路边的沟里，有人走过来他以为是来捡他的，结果那人把他身上裹的破毯子抽走了，他连最后一点暖和都没了。
　　后来他流浪过好几个屯子，捡过垃圾，偷过柿子，在别人的屋檐底下缩着睡。
　　这男孩现在走的路，他闭着眼都能摸到。
　　他也没追问，伸手往怀里掏了掏，摸出那半包用油纸裹着的饼干。
　　那是他今天下工后特意拐去供销社买的，本想带回来给艺茹吃。
　　他打开油纸，掰了两片送到男孩面前。

　　男孩看着饼干，喉结滚了两下，到底没忍住，一把抢过去往嘴里塞。
　　干硬的饼干塞得他两颊鼓起来，碎渣掉了一身。
　　他嚼得急，噎得直抻脖子，孟崇辉从灶台边摸出个破碗，想给他倒水，水缸早干了。
　　男孩自己从墙角摸出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坑坑洼洼的旧水壶，咕咚喝了几口，才缓过劲来。

　　“我没有家。”男孩终于开口了，嗓子又粗又哑，像砂纸磨过，“我爹妈得病死了。我住我姑家。我姑父天天打我，往死里打。我跑出来了，不回去了。”

　　孟崇辉半晌没说话。
　　“你叫什么？”他问。

　　“赵小树。”

　　“小树，你多大了？”

　　“十六。”

　　孟崇辉把剩下的饼干全塞进男孩怀里：“你先吃着。以后靠啥活下去？”

　　赵小树把饼干按在胸口，像按着块金子：“我到处捡垃圾，吃别人剩的。有时候能捡着点废品卖。”
　　他说着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以前听人说过，这庙里住过人。我早上在村口看见过你出门。你力气大。”

　　孟崇辉说：“这庙里的墙是我抹的，炕是我搭的。都带不走了，你住这儿，好歹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他站起来，把墙角那张没被男孩动过的小方桌正了正，“光捡垃圾，一天吃不上两顿饱饭。我明早去捞鱼，你跟我一块儿吧。换得了干粮和火柴。别看我，你跟着学，搭把手就成。”

　　赵小树抬起头，眼睛在烛光里亮起来，像快要灭的炭被风吹了一下。
　　他抱紧包袱，嗓子还是哑的，但眼睛一直看着孟崇辉，没有躲：“哥，我什么苦都能吃。”

　　孟崇辉点点头，从庙里出来，把门重新掩好。
　　他走出一段，又回头看了一眼。
　　窗纸上那点昏黄的光越来越小，最后和夜色化在了一起。
　　村里不知谁家的狗远远叫了两声。
　　他忽然想，当年自己被人赶出来的时候，也有过这么一扇门，门后有一点光吗？
　　没有。
　　但现在有，他给那孩子留了一扇。

　　他走到自家院外时，听见堂屋里传来说话声。
　　张婶的大嗓门隔着墙也能听见，正拉着艺茹说体己话。
　　孟崇辉在门口站了站，没急着进。

　　“艺茹啊，你们总租房也不是个事。租人家房子，钱也不少花。要我说，还是得有自己的房。有了房子，心才安。搬一回家，劳人费马的，多闹腾。”张婶说。

　　“我跟崇辉商量过了，先攒攒钱，等攒够了再想盖房的事。”温艺茹的声音细细的，从窗缝里飘出来，还是那样不急不缓。

　　“那可得攒一阵子。不过你俩都年轻，慢慢来。”

　　张婶絮絮地又说了几句，才从院里出来。
　　看见孟崇辉站在门口，笑着说：“崇辉回来啦。快进去吧，艺茹等你呢。”

　　孟崇辉应了一声，推门进去。
　　堂屋里灯亮着，温艺茹正往小方桌上摆盘。
　　她今天穿了那件碎花褂子，头发用一根蓝布条松松绾着，灯下显出一种温柔的倦意。
　　见他进来，她忙起身倒了杯温水，拉着他坐下：“跑了一天了，累不累？”

　　孟崇辉摇头。
　　其实他今天心里压着事，从歌舞厅出来后就一直不痛快，又撞见破庙里的小树，情绪乱糟糟的。
　　他接过水，低头喝了两口。
　　温艺茹从灶台边端出一个盘子，上面几个红糖馒头还冒着热气。
　　是张婶送来的红糖，她蒸了馒头，红亮亮的糖浆印在馒头褶上，甜香满室。

　　孟崇辉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很甜，也很软。
　　可这甜越嚼，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盯着手里的馒头，忽然说：“艺茹，我骗了你。”

　　温艺茹的笑容顿了一下，但没慌，只是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怎么了？”

　　“我今天……没直接回家。”他把馒头放下，声音发干，“大军带我们去歌舞厅了。我不知道是那种地方。里面彩灯乱闪，有那种女的……我进去待了一会儿，就出来了，后来一直蹲在门口等他们。艺茹，我没做坏事，你信我。以后我再也不去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急，握着她手腕，又补了句，“是我自己没出息，不该跟去。”

　　温艺茹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信你。咱俩那么长时间了，你是什么人，我不清楚？”
　　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城里那地方，有正规的舞厅，也有不正经的。你没见过，被人拉进去，知道了就出来了，没跟那些人学，就够了。”
　　她说完这话，伸手把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把他的手掌摊在自己膝盖上，用指腹在他掌心里轻轻按了一下。

　　孟崇辉鼻子发酸，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冒出一句：“那以后我挣了钱，带你去跳舞。就咱俩。”

　　温艺茹笑了，眼睛弯起来：“好。我等着。”

　　孟崇辉看着她笑，心里那团乱麻才慢慢松开。
　　他又拿起红糖馒头，咬了一大口，这次吃出甜了。
　　他忽然想起破庙里的赵小树，把馒头放下，“艺茹，破庙里住了个孩子，十六岁，爹妈没了，姑父打他跑出来的。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连鞋都没有。我让他明早跟我去捞鱼。”

　　温艺茹听完，没有犹豫：“明天我去镇上找蔡姨拿活，顺便买点肉回来，给小树带一份。”

　　孟崇辉看着她：“那孩子瘦成那样，是得补补。”

　　温艺茹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先吃你的。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窗外起了风，老枣树沙沙地晃。
　　小鸡在窝里叽叽叫了两声。
　　屋里灯影晃悠悠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肩挨着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