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11章 歌舞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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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暖和了，地里的土泛着潮润的黑，孟崇辉蹲在院里把新鞋套在脚上，站起来踩了踩。
鞋底厚实，鞋面是温艺茹用旧棉袄面改的，黑布面洗得发亮，缝得密实。
这双鞋她做了半个月，鞋底纳得比砖头还硬，鞋帮里絮了层新棉花，踩在地上软乎乎的。
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又踢了踢枣树根底下的土，脚趾头在鞋里舒坦得不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头看了看院里那些晾着的旧衣裳，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赵福旺的活计忙起来了，镇上几户人家赶着开春搬家，孟崇辉赶忙去了。
工友们在仓库门口等车，他蹲在台阶上，故意把脚伸出去半截。
那新鞋在灰扑扑的工装裤下面格外打眼。
工友先看见了，撇着嘴说：“哟，新鞋啊。”
孟崇辉憋着笑：“艺茹做的。”
声音不大，可全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工友歪着头，鞋底朝上看了看：“这针脚比镇上鞋铺的还齐整。”
孟崇辉把脚收回来，拿袖子蹭了蹭鞋面上的灰，越蹭越亮。
赵福旺从屋里出来，扫了一眼，骂了句：“鞋再俊，也得干活。别臭美了。”
大家都笑。
孟崇辉不恼，扛起扁担就往车上装。
这天搬的是旧家具，柜子床板沉得要命，他穿着新鞋不敢太造，下楼时专挑平地走，到了泥地儿他宁可绕两步。
工友说：“你这鞋是租来的？”
孟崇辉说：“她做得多，穿坏了还有。”
语气里透着股藏不住的得意。
装车的空当，大军凑了过来。
他自从被赵福旺开除之后老实了一阵，最近又回来求赵福旺给他口饭吃，赵福旺心软，让他先干着零活。
大军叼着烟，半阴不阳地说：“穿自己做的鞋有啥可美的？城里有钱人都去商场买，谁还穿手工鞋。”
他声音不大，刚好让旁边几个人听见。
孟崇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弯腰去搬柜子。
工友却不干了：“大军，你连个对象都没有，懂个屁。人家一针一线纳出来的，你花钱买，还买不着呢。”
旁边工友也搭腔：“就是。艺茹那手艺，你媳妇有吗？哦，你没媳妇。”
几个人哄地笑起来。
大军脸涨成了猪肝色，把烟往地上一摔：“笑什么笑！我说的是实话！”
他凑到孟崇辉跟前，压低声音：“你俩又没结婚领证，户口本还没写夫妻，我看哪，你那小媳妇不是诚心跟你，她糊弄你呢。你傻不拉叽的，人家说什么你信什么。”
孟崇辉站住了。
他听见“兄妹”两个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砸了一下。
他手里正搬着柜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头在柜子边沿上扣了一下，指甲盖掐进木头里，掐出一道白印子。
然后他才转过身，看着大军：“这是村长给上的，我们很感激。你别胡说八道。”
他语气硬，眼神更硬。
大军撇撇嘴，还想说什么，被另一个工友拽了一把：“积点口德吧你。”
大军甩开手，冷笑一声：“我不跟你们闲扯。天天干活没意思，今晚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保管没去过。”
众人问：“什么地方。”
他卖关子：“到了你们就知道。”
下了工，几个人洗了把脸，大军前头带路，几个工友和孟崇辉都跟着。
孟崇辉说：“不去。”
工友说：“去看看又不要你干啥。”
硬被拽着走了。
街道越走越窄，两边的灯牌花花绿绿，红红黄黄的，有几块还闪。
一家门脸前头站着两个穿亮片裙的年轻女人，看见他们过来，尖声细气地笑。
孟崇辉抬头一看，招牌上写着「夜来香歌舞厅」。
他还没看明白，就被拽进去了。
屋里的彩灯哗一下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光在墙上乱甩，喇叭里放着一首没听过的歌，鼓点咚咚地往人胸口上撞。
顶上还悬着一个玻璃球，慢慢转，把光甩得满屋子都是。
孟崇辉头一回见这样的地方，眼都花了。
他的脚踩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鞋底直打滑，他赶紧蹲下身子稳住重心，旁边几个工友笑他：“跟进了城的乡下人似的。”
他站稳了，跟着往里走。
有工友跟里头的经理认识，三说两说，酒水果盘半价，还送了两瓶汽水。
他们找了靠墙的沙发坐下，还没坐稳，就来了几个衣着暴露的年轻女子，各自往男人身边坐。
大军一把搂住一个，拍着大腿笑。
工友也笑着倒酒。
孟崇辉身边坐过来一个，刚挨着他，他就往旁边挪了半尺。
他脑子里想的是温艺茹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的样子，麻花辫垂在胸前，针线在手里一进一出。
那女子又贴过来，把酒杯往他手里塞。
孟崇辉不接，手放在膝盖上。
大军在旁边鬼笑：“崇辉，你是不是男人？”
工友也来了劲：“该不是不行吧？”
满座都笑，几个女子也捂着嘴笑。
孟崇辉脸涨得通红，后悔自己跟了来。
彩灯还是转，酒气混着脂粉味，浓得发腻。
那女子凑近他耳边小声说：“喝杯酒嘛，又不吃人。”
他猛地站起来，说了句：“我出去透透气。”
说罢往外走，后面炸起一片哄笑。
他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胃里翻腾，不知是那汽水不对，还是这地方不对。
他扶着墙，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有挽着胳膊的，有蹲在路边打电话的，有骑摩托一溜烟过去的。
城里的夜亮得跟白天似的，跟村里黑灯瞎火的夜路像两个世界。
他想着温艺茹这会儿应该在家喂鸡，或者坐在灯下缝鞋。
他忽然特别想回家。
大军在里面玩得正欢，刚才跟着他搂女人的那个工友，孟崇辉知道他有对象，对象还在村里等着他。
孟崇辉隔着玻璃看见那个工友跟一个女人搂得紧，那女人手指上夹着烟，笑得腻人。
酒钱、果盘钱，一张张票子往外掏，眼都不眨。
他忽然想，那工友的对象要知道了，得多伤心。
自己累死累活挣的钱，扔在这地方，对不起家里的，也对不起自己。
他蹲在台阶上，想不明白，到底他是傻子，还是这些人是傻子？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
那人不高，四十来岁，微胖，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夹着个黑色皮包。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看了孟崇辉一眼。
他先看了一眼孟崇辉脚上那双新鞋，又看了看他蹲在台阶上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什么。
然后才问：“你是哪个工地的？”
孟崇辉站起来说：“福旺搬家公司的。”
那人点点头：“你这小工倒有意思。这里头都疯了，你一个人蹲门口。”
他说完就走了。
走到街对面，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孟崇辉没看明白。
等工友们醉醺醺地出来，孟崇辉帮着叫了辆面包车，把几个人塞进去。
那个有对象的工友趴在他肩膀上，满嘴酒气：“崇辉，你可别告诉我对象。”
孟崇辉没说话，把他往车座里推了推。
车窗外霓虹灯一个接一个往后闪，他靠着车窗，在心里算了算今天挣了多少。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新鞋，鞋底还是那么厚实，踩在车厢的铁皮上，稳当极了。
他摸摸鞋帮，忽然觉得，自己跟他们真的不一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