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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他像极了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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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医署正门口,风雪渐收。
众人恭送殷屹起架回府,待雪地上车辙一路延至街角,才相继起身。
江辛夷拍了拍裤腿的学渣,一抬头,便瞧见忧色忡忡赶过来的乔红缨。她迎上前,“师姐怎么这会过来了,可是矿场那边出了事?”
“你有没有事?”乔红缨握住她双臂,上下来回检查,“虞捕头说你犯了命案,生死未卜,吓得我一路上心脏咚咚直跳。”
江辛夷会心一笑:“幸而王爷今日来此,明察秋毫,业已予我清白。”
“谢天谢地,祖宗保佑。”乔红缨也展颜,“虞捕头说,她去求见王爷时被侍卫挡在门外,本来我都不敢抱指望了。”
“虞捕头……求见王爷?”江辛夷不解,“她今日也在军医署?”
“虞捕头本是来拿药膏的,赶巧撞上军医署出了大事,我才能得到消息赶过来。”乔红缨笑,“好在有惊无险,你没事就好。”
江辛夷点点头,“我还有些紧要的事处置,师姐不若先去东市买些酒肉,晚上也好答谢虞捕头的恩情。”
“大恩不死,是该好生庆贺一番。”乔红缨抬手为她拂去肩头的落雪,这才含笑去往东市。
江辛夷则留下来等官府衙差,将村长的后续事宜一一交代清楚后,于下值时分,怀揣着一本《伤寒杂病论》,只身回了驿馆。
回去吃肉,喝酒,加班……
*
乔红缨准备的晚膳很丰富,有红烧羊蝎子,猪肉炖粉条,清蒸鱼,凉拌鸡丝,干笋老鸭汤,外带一壶烫好的烧刀子酒。
江辛夷一进门就闻到热气腾腾的香味,心里也暖洋洋的。
她放下医书去净手,乔红缨趁这空当到对面去搀扶虞捕头,三人照例围坐到炕桌上。
江辛夷举杯道谢,“今日多亏了虞捕头去向王爷陈情,大恩不言谢,全在这杯酒里,我先干为敬。”乔红缨随着她陪了一杯。
虞舒脸上仍是清清冷冷的,对此不置可否,只出于捕快的本能习惯性问道:“所有最后的死因为何?”
江辛夷:“偷梁换柱。”
经由官府对陈军医的盘问,得知他在看见村长捂着肚子往茅房跑后,猜到江辛夷或会给村长煎药。
于是陈军医先到厨房交代了药童,又偷偷到药房,往肠胃病常用的药材“制乌梅 ”里掺杂了适量的“煅乌梅”。
二者外观相似,但功用不同。前者呈轻微酸性,健脾养胃,后者却是呈强碱性,对肠胃有极大的灼伤风险,且不亲自尝汤药根本闻不出味道。
如此一来,既能躲过银针测毒,又能让江辛夷背上医伤村长的骂名。
乔红缨气愤:“村长年纪过大,如何能抗住那‘煅乌梅’的灼伤?当真是害人不浅。”
虞舒也听得皱眉,“身为医者,却利用医理来害人,一帮蛀虫!”
江辛夷点点头,含糊掉刺客一事。
“不提也罢,趁热用膳吧。”她执筷夹一箸清蒸鱼,尝完后赞道:“好鲜,师姐的厨艺又精进了。”
“这鱼是关东特有的三道鳞,华京吃不到,喜欢你且多吃些。”
乔红缨又给她夹了块鱼腹的嫩肉,满眼期待:“对了,在军医署时我瞧着你未戴帏帽,可是与同僚都说开了?”
“被揭穿了。”
眼见乔红缨神情肉眼可见的忧心和低落,江辛夷云淡风轻地讲起,北宸王下令让乡亲和同僚们必须配合她看诊一事,“此次承蒙王爷赏识,想来日后在军医署也不会再受刁难,算是因祸得福。”
乔红缨笑:“想不到,这位王爷竟是面冷心善的活菩萨。”
江辛夷苦笑,未言明那罚抄的忧伤。
一旁,虞舒难得接话:“北宸王作风一贯如此,枭雄嘛,总有些与众不同的真性情。”
江辛夷闻弦声而知雅意,“以前也有过?”
“我也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
虞舒淡淡转述道:“据悉,早年间关东各地的百姓皆谈之色变,民心不稳。于是乎,北宸王得空携礼上门,辗转各地吃农家饭。”
江辛夷暗叹,好个以毒攻毒。
“那后来呢?”乔红缨忍不住问。
虞舒:“日久见人心,最终军民上下一条心,对北羌同仇敌忾。”
乔红缨连连慨叹:“王爷当真英明神武。”
江辛夷亦是不能否认,北宸王虽是阴晴不定,但在治世勤政方面颇具天赋贤能。
遥想她上次来寒城探望师娘母子时,尚且仅是关东十四州。区区不过一载,已开疆拓土为关东十六州,其雄才伟略,足可管中窥豹。
于是膳后,简单梳洗,江辛夷即心悦诚服地坐到简易的书案前,提笔抄写《伤寒杂病论》,字迹规规整整,态度一丝不苟。
屋外素雪簌簌,桌角的油灯昏昏摇曳。
从戌时一直临近子时,江辛夷抄写近两个时辰,方才誊抄好一卷。
她浅浅打个哈欠,忙里偷闲,又想起虞舒的一番话,托腮。
在她眼中,北宸王一直是位毁誉参半的存在。
赫赫军功令人望尘莫及,铁血手段也令人闻之色变。敬与畏这个充满矛盾的辞藻,都不足以形容他带给世人的震撼。
而今夜虞舒的一番话,让江辛夷忽然觉得,她与他于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算是同道中人?
世人皆道他以战止战,冷血嗜杀。
而今日审核刺客时,她也以为黄厨娘和药童会被一齐拖下去,严刑拷问。不曾想,他会责令她继续审讯。在未定罪前,温和的查案手段属实不像他所为。
当然,这点子触动,并不足矣抵消她十卷罚抄的悲恸。江辛夷揉了揉酸胀的眼角,提笔继续。
夜色静谧,纸张沙沙,清润的墨香催人酣眠。
她困倦趴在案上,意识渐入混沌……
再入眼,风雪漫卷,红梅燃得孤艳。
林下石桌前,有人手捧一卷医书,正专注翻阅着。茶雾袅升,朦胧了他轮廓深刻的侧脸,冷硬的下颌线平添几许柔和。
江辛夷不忍打破这幅恬淡祥宁的画面,双手小心撑住石桌边缘,尽量动作轻微地坐起身。
奈何对面之人耳听八方,偏头瞥过来,“本王罚你誊抄医卷,你便是这般瞌睡打盹、敷衍了事?”
江辛夷垂眸,“未敢敷衍。”
可他像极了从前那严厉的夫子,无视辩解,坚持要打她手板。清规戒尺“笃笃”敲响石桌,“手拿出来。”
江辛夷心有余悸地攥紧指尖。
偏是这位,比从前的夫子还要不好应对,“是谁说,得本王指点不胜欢喜?”
江辛夷抿唇,这人好生不讲道理,那分明是十岁顽童都能懂的一句客套话。
也罢,君要臣死臣不敢不从,何况只是打下手板。
她撩袍起身,绕过石桌,葱白的双手呈递至他面前。
殷屹抬高戒尺,又诧然顿在半空。
只见一身素白寝衣的江医丞,松松绾在身后的乌发如墨瀑,骤然脱了束发的红绳。
漫天风雪,青丝翩飞,细碎的雪沫滑过纤颈,给白净的锁骨映出一抹清冷莹光。
从他的视角看,只觉这张玉壁似的脸庞,倏然蒙上一层朦胧烟纱,有种难以言喻的姣姣清润。
江辛夷似有所觉地微抬眼睫,恰是撞上男人幽幽的审视目光,犀利得仿佛能洞穿一切。
殷屹:“你究竟是男是女?”
江辛夷别开眼,睫羽轻颤,细弱的嗓音几近消散在风里:“自然是儿郎。”
殷屹将书卷放到石桌上,又将戒尺置于书上,而后不疾不徐地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形如山峦一般拔地而起,堵在此处,几乎遮去头顶的大半寒意。
江辛夷却是头皮发紧,本能地向后避退。
他欺身而近。风雪中,一袭玄色的狐裘翻涌如墨浪,淬着慑人的寒凛。
她退却更甚。
他逼迫更紧。
直到她退进梅林,脚下不慎一个趔趄,眼见细嫩的脸皮就要撞上那粗粝的花枝,一道强劲长臂骤然探出,将她稳稳扶住。
清幽的梅香丝丝缕缕缠上鼻尖,沁入肺腑,两人却在刹那间齐齐僵住。
臂窝的玲珑柔软。
骨节分明的大手。
温热的压迫感,透过素白寝衣侵入肌肤。一冷一热,一强一弱,力量悬殊得近乎霸道。
江辛夷胸腔骤然发紧,好像那只大掌也在紧握着她的心跳——
“别!”
她猛地从书案前抬起头。
昏黄油灯早已燃得只剩一豆微光,将纤巧的身影映上了墙面。窗外风停雪霁,小屋内静得连呼吸都能听清。
她两道臂窝恰是卡在书案边缘,伏案过久,已压迫得有些酸胀发麻,难怪会梦见……
江辛夷起身远离了那张书案,将轩窗拉开一点缝隙,任由凉风吹散她面颊的薄薄热意。
一时也分不清,方才那紧张又旖旎的光景,算是撩人的春梦,还是乱心的惊梦。
*
北宸王府
主殿的屋顶飞檐上,点了一排菱角玉纱灯,摇摇曳曳,影影绰绰,给殿前石阶上的雪沫氤氲出昏黄的朦胧。
今夜是宿浑当值,他抱臂倚靠在殿门内,阖眼打盹。
忽而寝殿内“哐当”一声,瓷片碎溅的动静,让他陡然睁眼,疾步冲进寝殿,“大胆逆贼!竟敢夜闯……王爷?”
寝殿内未点灯,瑞兽香炉内新燃了沉香,一点赤色火猩忽明忽暗,透出淡淡的清苦之味。
桌上一应物件全被掀翻在地,殷屹赤脚立在一堆碎瓷中,暗金蟒纹的寝衣半敞,劲壮胸膛起伏不迭。
宿浑神色愈加凝重,轻手轻脚近前,“您……头疾又发作了?可要属下去请师医令过来?”
殷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哑声吩咐:“去,抬一桶水来。”
他补充:“要冰的。”
“……哎。”宿浑转身就去办,路上忽然有些二张和尚摸不着头,怎么改换洗冷水了,这回又算是什么新症状?
寝殿内,殷屹转身走了数步,一把拉开窗户,任由呼呼的北风灌进来。
昏黄的菱角玉纱灯下,一双阴鸷的鹰眸内,透露出异样的晦暗,深沉如渊。
他甫一阖眼,那乌发凌乱的雪靥,那不盈一握的腰肢,那寝衣下的温软浑/圆……皆又乍现眼前。
触感是那般真实,他掌心合拢,一掌猛地拍碎了琉璃纱窗。
荒唐!当真荒唐!
这些年他虽是一直忙于军务,却也并非完全不通人事。关东各地的属官不知献上来多少美人,环肥燕瘦,应有尽有,皆被轰出府去。
他自问一向志不在此。
如今,如今竟接连对一个臣子生出此等遐思,还是个连楷书都写不端正的漏油壶,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沐浴的冰水很快备好。
小厮们手脚麻利地抬到偏殿,将圆桌和琉璃纱窗恢复原貌后,又低头敛眸地鱼贯而出,不敢惊扰王驾半点。
另有老管家半夜闻讯起身,亲自前来置备寝衣,整理寝塌,毕竟偌大的王府仅有这么一位金尊玉贵的主子。
待意外触及濡湿的亵裤,老管家动作微顿,而后不动声色退出门外。
宿浑追上去,压低声音:“真不用请师医令来瞧瞧?”毕竟大半夜突然说洗冰浴,实在让人忧心捉急。
“傻小子。”老管家低笑:“王爷平日军务忙碌,疏于私事。你且多着个眼,瞧瞧是哪位姑娘有幸得此殊荣。”说罢,笑着摇了摇头,脚步轻快而去。
这边,偏殿内传来召唤:“宿浑!”
宿浑忙抬脚进去,即听自家主子吩咐:“去,将上次那封记有江辛夷生平的密信取来。”
“江辛夷……”
宿浑暗笑,老管家这会可算看走了眼,哪有什么姑娘,人家江医丞可是连媳妇都娶完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