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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他魁岸的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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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关,军医署的庶务烦杂。
偏是左医丞被革职,右医丞的厄名让人闻风丧胆。于是次日,师仪尘暂时搬回了军医署,主持一应大小事务。
恰逢十五,众人齐聚前厅晨会。
待将各自手头的疑难杂症一一商榷后,有人忍不住好奇探问:“下官另有一事不明,可否请医令解惑?”
师仪尘坐于上首,“说。”
“昨日观那黄厨娘乃中原招式,并非北羌的身法路数,如何就断定她乃北羌暗桩?臣百思不解,惭愧感佩,恳请医令赐教。”
他此番一问,可谓问出了在场众人的心声,大伙纷纷凝神侧耳。
师仪尘付之一笑,“本官原也未看出门道,后经王爷提点才想起,北羌人打耳洞的样式,与大朔女子有所不同。”
提示到此,江辛夷其实仍似懂未懂。
还是有一同僚,忽而低声感叹:“我想起来了,那黄厨娘左耳有三颗耳洞,右耳没有耳洞。王爷当真慧眼如炬,乃关东之福啊,幸哉乐哉!”
众人接连恍然大悟。
晨会结束,军医们陆续起身回诊室。
江辛夷慢了一步,待私下无人后,从袖间拿出昨夜誊抄好的书卷,呈递给师仪尘,“医令,能否请您帮下官眨眨眼,这字迹可会再污了王爷的眼?”
师仪尘接过去,略是翻看那与它主人的姿容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字迹,失笑颔首,“勉强可观。”
江辛夷哑然无言。
似觉不妥,师仪尘复而鼓励:“王爷的字乃先皇亲手教习,如今他肯提点你,已是对你的莫大认可,不必过于紧张。至于笔墨书之法,日后勤加练习便是。”
江辛夷受宠若惊,忙欣然应是。
她接回书卷,却踌躇着没有立即告退,默了默,又斟酌道:“下官想请教教医令,若想给北地的罪奴脱藉,得是何等规制的军功?”
师仪尘站起身,抬手敲了敲她帏帽,“你个小家伙,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江辛夷跟上他往外走,顺着清扫出来的蜿蜒雪道,亦步亦趋,“医令恕罪,下官的亲眷已被罚入矿场多时,实在是日夜惦念,这才斗胆探问,并无冒犯之心。”
师仪尘仔细思量一番,“军功,顾名思义乃有功于前线军事。至于你昨日的诸优表现,只能算作政绩斐然。”
“当然,待你去递交十卷罚抄时,亦可当面问询。”他略微驻足,笑言:“在王爷那里,一应贤才良将,凡事皆无定数。”
江辛夷:“医令谬赞,下官怎敢妄称贤才?”但求别成了一盘咸菜……
*
三日后,北宸王府。
江辛夷背着沉甸甸的十卷罚抄,如期而来。
经门房通报,她跨过铜钉朱门,沿着蜿蜒的回廊,一路走进大宅深处。
夕阳微垂,三进三出的府邸,重檐叠院映着落霞金辉,檐角铜铃“叮咚”轻响,一步一景,连阶前青石都染着一层温软贵气,让人不敢妄生造次。
回廊尽头,是内院的入口。
宿浑正抱臂守在这,而后引着她走到主殿前。
原本该由女主人安置些花草藤椅的大片空地,如今被改作了练武场。此时几个虎背熊腰的武将,正人手一把弓弩,对着三丈开外的箭靶接连掷射。
殷屹大马金刀坐于上首,左脚豪放踩着矮凳,右脚边放着三大箱的弓弩和短箭,形式不一。
他目不斜视地专注于前方的战况,似乎未察觉旁人的到来。
江辛夷随宿浑候在一旁,“这是在试练新兵器?”
宿浑点头。
江辛夷迟疑:“那这改良兵器之人,可会记一次军功?”
这种问题,宿浑原是懒得回应,转念思及主子上次连夜看完江辛夷的生平……于是耐着性子解释道。
“哪有那么容易,寒城的武器已是优中取优,十次试练也不见得能成功一次。”
江辛夷了然无言。
约莫一盏茶后,几个武将把弓弩扔回木箱,相继摇头。
或言“太慢了”,或言“太短了”,或言“不够精准”,都觉不甚趁手。
殷屹眉峰蹙动,沉默片刻,忽然朝身侧一指,“江辛夷,你来。”
众人投来不解的目光。
江辛夷也不明所以,她走上前,“微臣自知比不得几位将军的武艺精湛,敢问王爷,您命微臣来试练,侧重想看弓弩的哪些功用?”
殷屹眉宇舒展,他欣赏的便是他这份心思活泛,不像几个武将一上来就闷头猛干,“军中兵卒体型不一,你身形清瘦,且瞧瞧可用着趁手。”
江辛夷恍然,解下书箱放在地上,顺势蹲在大木箱前,分别拿起弓弩和断箭,仔细比对一番。
还别说,古人的兵器造诣颇为精湛。
弓弩分别设有一、二、三道的不同箭轨,弩身轻重,短箭长短、甚至尾部的羽毛也有大有小。
她拧眉思忖,种类太多了,一通试练下来,哪里还会记得哪个最趁手?该编排个合理的顺序为好。
她思索得太过投入,不自觉以指节抵住唇,左顾右盼间,月白长衫被风灌得鼓起,小小一团蹲在地上,好似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胖狐。
殷屹垂敛着目光,视线从最初的弓弩断箭,渐渐不受控制地偏移,最终定格在她圆润秀气的粉甲,以及那两瓣饱满莹润的唇。
他眼底的眸光不由转为深暗,喉结也随之坠坠发沉……殷屹豁然偏开头,烦躁地朝几个武将摆摆手,“先都散了罢。”
武将应声告退。
江辛夷意识回笼,望着他们背影,“都走了吗?”
殷屹语调微沉:“不然呢?”
江辛夷拱手,“微臣是想着,将每次试练的手感和射程都用纸笔记下来,以便对比。进而又想,既然兵器能作对比,那用兵器之人可否也进行对比?”
殷屹左脚平放在地,上身坐正,“有些意思,说下去。”
江辛夷:“微臣初步设想,以体型壮瘦分作两组,每组皆以单轨弓弩射发三轮,分别试练箭的长短、弩身的轻重、箭羽的大小。”
她另补充道:“为避免偶发性失误,每轮都射发三次,射程可取三次的平分值。最终能相对精准的择定,何种体型适合何种制式的弓箭。”
殷屹一瞬不瞬地凝神谛听完,颔首:“不错,是个巧思。”
一旁,宿浑也惊叹:“说起来,当初属下的佩剑一直不趁手,后来还是王爷吩咐,去兵器库里一把把剑试出来的。如今江医丞这法子,听着倒是不谋而合。”
江辛夷不敢托大,“承蒙王爷提及兵卒体型,微臣这才深受启发。”
“你倒也不必自谦,如今尚是纸上谈兵,且先试练一番才是正事。”
殷屹俯身挑了两把弓弩,顺势站起来,“就按你所言,先以试练。至于双规、三轨弓弩的手感,或与单轨稍有偏差,届时再略作调整即可。”
说罢,挥手让宿浑去取笔墨。
江辛夷怔了怔,“王爷金尊玉贵,这可如何使得?”
殷屹将其中一把弓弩塞给她,又动作利落地给自己那把弓弩架箭拉弦,“本王十六岁上战场,你那会怕是连笔都拿不稳。”
江辛夷垂眸调试自己的弓弩,嗓音低落:“臣那会还摸不到笔墨呢。”
殷屹十六时,江辛夷六岁。
当时她还住在江府的偏僻冷院,人人避而远之,能吃饱饭已然万幸,谁会顾及她这个庶子要识文断字。
也多亏她留有前世的医学记忆,否则境遇只怕连个寻常的废柴都比不得。
殷屹闻言,手上动作微顿,转而偏头瞥向她,一语道破:“跟孤用苦肉计,没用。”
言下之意,若是十卷罚抄不合格,还要军棍论处。
江辛夷:“……”
万恶的封建啊,木有一点人权。
宿浑腿脚快,很快取来笔墨。另有小厮搬来两张长案,将两张作画用的宣旨分别铺陈开来。
江辛夷提笔蘸墨,简单画个三行四列的方格,上排分别写有“弩重”、“箭长”、“箭羽”,左侧写有“箭程”和“手感”,另将中间的每个方格一分为二。
殷屹站在长案对面,饶有兴致看她画完,抬手示意宿浑将另一张纸也比照着画好。
之后,试练正式开始。
殷屹力道刚猛,首先重型强弩。
弓身沉厚,上弦时稍显笨重,却射程极远,穿透力惊人。每一箭破空而出,都势如破竹,笔直地钉在远处的靶心上。
江辛夷体形轻便,手执轻型巧弩。
上弦迅捷,连发利落。虽力道与射程不及重弩,却胜在应变极快。面对移动的靶心,依旧灵活精准,箭箭不落空。
一来一回,旗鼓相当。
他凭势压阵,她以巧取胜。一场较量下来,箭无虚发,箭影交错,两人皆是挥汗如雨,酣畅淋漓。
宿浑站在长案前负责记录,看得心潮澎湃,连连拍案:“好!”
中间休息,有小厮端来温水和帕子。
江辛夷简单拭去额头汗珠,站到两张方格跟前,仔细观摩。
“这般看下来,轻型弩采用短箭、小尾羽,应对移动目标,最为轻盈精准。”
“重型弩采用长箭、大尾羽,射程远、穿透力强。”
“前者可辅助骑兵,后者用作城墙防守。”
不知何时,殷屹站到了她背后。
温热的鼻息喷洒下来,像极了那晚梦中的温热压迫,江辛夷后颈不由地颤缩。她搓了搓指尖,默默往旁边挪开一步。
殷屹此刻心思全在弓弩上,未有留意,坦然上前一步,继续对着两张纸凝神思忖。
须臾,他戟指着那轻型弩的记录,“虽是灵活,但单轨弓弩仍不利于骑兵换箭。”
江辛夷:“那微臣再用三轨弓弩试练一遍?”
殷屹摇头,“三轨弓弩虽有三倍杀伤力,但也不利于骑兵换箭。”
江辛夷了然,他是希望,最好有个箭匣能悬在箭轨上,能短时间内支持骑兵接连射箭。
就像前世的金属冷兵器那般。
时代工艺受限,冷兵器一时半刻是研制不出来的。
但她上学时曾专门查找过三国的资料,印象里,好像有一个兵器叫作“诸葛连弩”。据不可靠的小道消息,它即是西方冷兵器的演变原型。
不过匹夫无罪,怀璧有罪。
方格记录可以解释为她试药的个人习惯,但“诸葛连弩”这等精密巧思的作战兵器,她一个医者忽然拿出来,恐是反受其害。
偏偏又想挣军功救师娘她们。
江辛夷左右为难,浅浅叹息。
殷屹侧目,“想到什么就说,若当真对前线有裨益,自是给你论功封赏。”
江辛夷却是吃惯了此等“大饼”,并未喜出望外。她指着案上的纸张,“王爷既然提及论功封赏,那微臣斗胆问一句,这些可够记一个三等军功?”
三等军功就能够从矿场赎一个罪奴。
殷屹:“半个。”
江辛夷抿唇,果然天下老板一般黑。
殷屹瞧着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你嫌多?”
江辛夷苦笑,“王爷秉公决断,是吾辈之楷模。”
殷屹:“少聒噪,快着些。”
江辛夷弯腰捡起一把轻型弓弩,另捡起三根箭羽,呈递给他,“需要费些功夫,可否请王爷帮衬一二?”
殷屹了然,“你来拉弦,我来放箭。”
“王爷英明。”江辛夷道:“微臣方才在想,如若能把三轨竖起来,一根一根发射,即能接连三发。”
殷屹若有所思片刻,鹰眸微眯,隐隐跃起一抹暴戾的兴奋:“若是能将整个箭匣悬于轨道之上,精准保证每一根箭羽落轨,可就不止连射三箭了。”
语气缓缓,一顿一错。
江辛夷怔愣住。
她震惊于他举一反三的敏锐天赋,也惊骇于他陡然乍现的肃然杀意,脸色微白,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瞥向宿浑,他俨然早已习以为常。
而与此同时,殷屹已后跨一步,站定到她身后,魁岸的臂膀半环拢过来,精准将一支箭坠落入轨,“开始罢。”
那股肃杀的压迫感,愈加浓重汹涌。
江辛夷喉头吞咽,默默往前挪半步,勉强拉开一点距离,“王、王爷站在侧面可好,这般会不会遮挡您的视线?”
“你莫不是对自己身量有偏见。”
殷屹垂眸去瞧只到他胸口的纤瘦身形,眸光微微一暗。
夕阳西下,暖红霞光漫洒在那张白净的脸庞上,细密的汗珠顺着雪颈蜿蜒滑落,悄然没入衣领。
随着那一滴汗珠,周遭的气息都好似粘稠起来。
不知是否心理作祟,空气也漫出一抹不属于男子的馨香,清雅撩人。
殷屹气息开始发紧,但凭着意念,强行别开了眼,“磨磨蹭蹭作甚?”
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斥道:“江辛夷,你有时候真不像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