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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他是在给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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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靠山屯的人大惊失色,一时不顾得惧怕北宸王的威严,接连低呼出声。
而其他人,包括曲南笙和陈军医在内,亦是不寒而栗。
因为这代表着,在场还有人或将丧命!
一时间,人心惶动。
曲南笙为挽回形象,此时大义凛然地站出来,指着药童斥道:“你如实招来,那另一副汤药拿与了何人?”
药童早已面如死灰,抖如筛糠:“是、是给王爷的……”
曲南笙错愕回头。
江辛夷也诧异偏头。
涉及殷屹,行刺王驾,事情的严重性一下子急剧飙升!
可不再是人人自危那么简单的了,大伙纷纷忙着回想不在场证明,争先恐后地想洗清嫌疑。
而当事人,依旧泰然自若。
似乎……他早就知晓。
殷屹看向沸腾起来的茶壶,眸色晦暗不明。
之前的刺客一日不现身,寒城一日不得安定。军医署守卫松懈,他又特意让人去厨房煎药,看看能否引蛇出洞。
汤药熬好后,师仪尘银针探试,并有毒变。就在他们二人以为要败兴而归时,却听闻后罩房的病室出了命案,遂一同前来勘察。
师仪尘:“命人端来罢。”
宿浑自告奋勇:“属下去去就回。”
他这次倒要好好闻一闻,煎好后的汤药如何还能闻出原有的药材。
望着他飞掠远去的背影,曲南笙有心无力,再一次惶惶回看陈军医。后者皱眉思虑后,又坚定地摇摇头。
与此同时,黄厨娘被人押解过来。
如同药童一般,跪下来就喊冤:“王爷明鉴,老妇什么都不知晓啊。”
殷屹耐着性子等了会,瞥向在那淡然垂眸、事不再关己的某人,愠色道:“江辛夷,继续。”
“……是。”
事关北宸王,江辛夷原本不敢托大。
如今既然临危受命,不若就好好表现一番。毕竟一码归一码,她若能查清谋害北宸王的凶手,或能搏一份军功。
一想到师娘两人有望回京,江辛夷整个人都为之一振。
曲南笙一僵,眼神受伤地看向殷屹。
从前遇到此等小事,王爷皆会吩咐他代办。他江辛夷才来寒城几日,不过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凭什么?
江辛夷已然信步上前,和颜悦色:“黄厨娘,你且不必紧张,如实回答本官的问话即可。”
黄厨娘哆哆嗦嗦:“是。”
“你替那药童看管药炉期间,可曾离开过?”
“不曾。”
“可曾有第三人进过厨房?”
“不曾。”
“那,可曾有过任何异状?”
“也不曾。”
江辛夷默了默,加重语气:“本官实话同你讲了罢,此事关乎行刺王驾。你若不尽快洗清嫌疑,极有可能满门抄斩。”
黄厨娘一听,霎时朝着殷屹磕头,呼天抢地:“王爷明鉴,老妇并不通医理啊!皆是承蒙王爷和师医令关照,这些年才能在厨房打杂,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如何还能自找麻烦……”
此等小事,殷屹自不会放在心上。
倒是师仪尘,略作回忆:“是有这么回事。这黄厨娘是一位战士的遗孀,一家老小全赖她养活。主上偶然得知后,吩咐人给她安排了份差使。”
事情至此,一时僵持住。
药童和黄厨娘都在喊冤,都有作案的时机,又都没有直接作案的证据,更不会吐露出背后指使之人。
案件一下子又回到了原点,汤药。
宿浑习武,脚程极快。
不多时,那碗汤药就摆到石桌上。
江辛夷得到准允,上前扇风而嗅。
宿浑站在一旁,直勾勾盯着她,“我已经闻过了,是一股酸味。”
江辛夷颔首,“确实。”
宿浑颇为满意地站回殷屹的身后。
师仪尘就近也闻了闻,询问江辛夷所开药方,略作对比,看向殷屹,“气味大体一致,暂无发现。”
闻言,曲南笙神色一松。
陈军医亦是得意一笑。
他们本就没想过害死人,是以动的手脚不多。加之药渣已经处理掉,无论如何,如今都是死无对证。
空气再一次安静下来。
风雪更大了,扑簌簌地坠枝压肩。
期间,偶有军医斗胆上前一试,或是仔细嗅闻,或是再次煮沸发味,皆是铩羽而归。
也有人想提议,不若找人尝一尝?
那么问题来了,让谁尝?以这位爷一惯阴鸷不羁的作风,大抵是:“既是提了,那便你来罢。”
即便真有人冒死尝试,尝出来了药材的种类又如何?黄厨娘和药童都经手过两碗药,还不能说明是谁动的手脚。
如此一想,众人噤若寒蝉。
江辛夷倒是有一计,犹豫要不要说。
一方面,连师仪尘都暂未有对策,她不好强出头。另一方面,又惦记着军功,急于为师娘二人脱困。
两相拉扯,心绪难平。她羽睫阖动着,冰蓝的瞳仁在雪光里忽明忽暗,似盛着碎雪与暗流,神情辗转复杂,衬得那张清冷的玉容愈发动人。
殷屹瞧在眼里,“想到便说。”
江辛夷讶异抬眸,才惊觉上首那位眼观六路,胸有丘壑。她这一点细微的心思,竟不知何时已被对方悉数看穿。
众人亦是朝这边看过来。
江辛夷略作斟酌,恭谨回禀。
“微臣有一不成熟的愚见。”
“关起来刑讯逼供。”
众人:“……”
曲南笙不由地轻嗤了声。
他自小跟在王爷身边,深知王爷最憎恶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在未明确定罪前,从不会草率地将刀口对准自己的臣民,尤其是老弱妇孺。
若非知晓,他又怎样实施此次计划?
陈军医更是跳出来斥责:“江医丞心思如此歹毒,莫非你便是那下毒之人?”
别说,这话还真有几人信了,再看向江辛夷的眼神复杂起来。
上首,殷屹沉吟片刻,幽邃的鹰眸微眯,隐隐露出一抹暴戾的兴奋:“准了。”
陈军医:“???”
曲南笙不可思议:“……王爷?”
殷屹沉声下令:“宿浑,动手。”
“是!”
一刹那间,宿浑脸上煞气毕现!高壮威猛的身躯,旋即大步逼近黄厨娘和药童。
两人脸色一变,纷纷瑟缩后退,再度接连哭喊冤枉。
宿浑不为所动,一手一个,朝着两人抓去。
而就在这时,局面陡然生变!
原本蓬头垢面、手无缚鸡之力的黄厨娘,突然眸色一凛,一把抓住刚跳到人前的陈军医,同时敏捷地朝身后的松树掠去。
她提声警告:“别过来!”
“再动一下,我就立即杀了他!”
宿浑身形一滞。
众人哗然,戒备之余,纷纷不解地看向江辛夷。
江辛夷其实也不解。
她是在赌刺杀北宸王的人来历不一般,不甘束手就擒。但更怀疑毁掉了药渣的药童,没想到会是深受王恩的黄厨娘。
师仪尘也看走了眼,“你何故如此?家中若有困难,早些与本官言明便是。”
黄厨娘冷笑:“少在那假惺惺,你和北宸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若非你们连年征战,我夫君如何会阵亡?”
她掏出匕首,直指陈军医喉咙,“撤开门口守卫,立刻!”
陈军医顿时吓得两股战战,连声惊呼:“啊啊啊啊!师医令,求您答应她罢!王爷……曲医丞,您救救下官呐曲医丞……”
曲南笙脸一黑,他是万般不愿管这个蠢货,甚至希望黄厨娘一刀结果了陈军医,正好再无人知晓他的私密。
然而眼下,曲南笙不得不先稳住他,“切莫慌张,王爷雄才伟略,自会保你性命无虞。”
曲南笙不敢去瞧殷屹,可身侧瞥来的那道阴冷视线,存在感极强,几乎瞬间将他洞穿于无形。
寂静。
雪越下越大,有片雪花斜斜地擦着伞沿,落在殷屹骨节分明的食指上。
他轻叩膝头,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那片雪花,被他炙烫的体温彻底吞没。
红梅映雪,石桌茶炉,男人深刻如琢的侧颜隐在伞下,宛若一副静谧的清隽画卷。
黄厨娘却莫名忐忑:“你少在那故弄玄虚,赶紧下令!”
殷屹朝她闲散一瞥,“北羌哪里人?”
黄厨娘大惊:“你如何知……呃!”
就在她分神的刹那,潜到后面的暗卫瞅准时机,一箭贯穿松树树干,直插她后脑。
雪絮绵绵遮人眼。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
好半晌,众人如梦初醒。
失去桎梏的陈军医,惴惴瘫软在地,连滚带爬与黄厨娘拉开距离,如获新生。
他心有余悸回头,就惊见那黄厨娘直挺挺栽倒在雪里,双眼圆睁凸瞪,眉心一点刺目的淬红,白色的脑浆混着鲜血飞溅开来,在皑皑白雪上晕开一片片诡异的红,好似被寒风吹冻的血梅。
看得人后颈发凉,不寒而栗。
江辛夷指甲无声嵌入肉里,不足半月,这已是第二个了,死状一个比一个惨烈。
*
在揪出刺客后,案情就简单多了。
黄厨娘身为北羌暗桩,只为刺杀殷屹一人而来。至于给村长的那碗药,有无问题,谁的问题,全系药童一人身上。
眼见黄厨娘被一箭毙命,药童再也扛不住了,哆哆嗦嗦,涕泪横流:“小的招,小的全招!”
他道:“都是陈军医,是他指使小的趁江医丞不在,尽快将要药端给病人。至于其他,小的一概不知啊……”
“你你你、你休要胡言!”
陈军医宛如炸起的刺猬,忙朝上首作揖,痛彻陈情:“王爷明鉴,微臣彼时和江医丞在一起,在场同僚皆可作证,如何还能再去差使他?”
有军医点头,“陈军医所言不假。”
药童一听,急得忙补充:“是提前去厨房吩咐的!”
陈军医嗤他,“简直可笑。别说本官根本未曾做过此事,即便真说了,那也是为着病人好,你休要栽赃!”
“王爷明鉴,小的所言句句属实。”药童咚咚磕头,“小的双膝冬日怕寒,近来都会在厨房熏些艾叶,味道经久不散,王爷命人一味便知。”
陈军医骇然失色,“你……”
他忽而眼珠一转,忙拱手道:“启禀王爷,微臣确曾去过厨房,不过是午膳去提食盒罢了,此事曲医丞亦是知晓啊!”
反正药渣已毁,他打死不认便是。
一旁,曲南笙已然如芒在背,却也只能抱着这最后一丝侥幸。他惊魂不定地看向上首,唇瓣嗫嚅:“陈军医所言不错,微臣与其一同用的……”
殷屹:“喝下去。”
曲南笙:“什么?”
上首,许久未出声的男人,略过曲南笙,目光沉沉碾在陈军医身上,鹰眸冰冷而幽邃:“既是不知情,那就喝了那碗药。”
陈军医一看石桌上的药碗,瞬间吓破了胆,跪行上前,“王、王爷开恩,微臣只是……”
殷屹冷声打断他,“宿浑。”
“是!”
宿浑旋即端起药碗,一把掰开陈军医的嘴,不由分说就全灌了下去。
陈军医死命地去扣喉咙,可还不待将药呕出来,身子就猛地一弓,抱着腹部蜷缩在地,疼得浑身痉挛,额头冷汗直冒,满地打滚。
汤药无毒,却甚为折磨人。
换到年迈村长身上,恐是另当别论。
众人一瞧,还有何不明白的?
然而此刻,却无一人出声谴责。大伙纷纷埋低头,唯恐被一并迁怒。
全程目睹经过的江辛夷,亦是喉头发紧,将刚想到的用老鼠试药一计,默默咽了回去。
难怪北宸王瞧不上她的小心思,论心计,论手段,她着实显得稚嫩。
好在陈军医已自食恶果,也能勉强告慰村长的冤魂。至于曲南笙的罪过……江辛夷不敢奢望什么。
果不其然,一炷香燃尽,殷屹随之站起身。
她随众人跪拜,“恭送王爷。”
忽又听得:“怀济,你来。”
江辛夷:“?”
师仪尘摇头叹了声,上前一步,“王爷口谕,军医左丞曲南笙借职权之便,敲诈百姓,贪墨药钱。今证据确凿,即日起查抄所有赃款,军仗三十,废为庶人,永世不得入朝为官。”
曲南笙猛地抬头,“王爷?!”
殷屹未再瞧他一眼,带着师仪尘和宿浑两人,冷脸决然而去。
曲南笙愈加骇然变色,但他不敢阻拦王驾,只好仓皇地揪住师仪尘的衣摆,恸声恳求:“医令!我知道错了,日后再也不敢了!你帮我跟王爷说一声好不好,就算看在我哥的面子,王爷……无咎哥他会同意的。”
师仪尘无奈驻足,将他带到一旁,恨铁不成钢道:“若非看在萧哥的面上,你能安然无恙到今日?你扪心自问,主上方才给过多少次机会。但凡你早一刻坦白,主上安能失望至此?”
曲南笙彷徨无措:“那、那我现在去跟那些村民道歉,我把银两加倍补偿给他们,行不行?对,无咎哥曾教过我,人都会犯错,知错能改就好。”
师仪尘叹:“事已至此,你好自为之吧。”
*
另一边,眼见曲南笙和陈军医两人被撤职查办,靠山屯的乡亲们无不大快人心。
他们握住彼此,低声相呼欢庆,“太好了!这些畜生总算是恶有恶报!”
“那村长的尸身……”
李寡妇回看病室,目光与江辛夷的蓝眸猝然相撞,唇瓣讷讷地抖动了下,笑意僵在脸上。
江辛夷不再看她,只对这里最年长的王大爷道:“待官府走完流程,我会派人将村长送回村里。”
那个每次见她都笑眯眯的王大爷,此刻却是惴惴地不断后缩着,用一种看洪水猛兽的惊恐眼神,戒备地盯视她。
有个很会炖酱大骨的大娘,在外冻得太久,老寒腿犯了,痛得扶住石桌皱眉低吟。
江辛夷默了默,还是解下身上的大氅,远远放在石凳上,而后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小雨攥着完好如初的骨节,想了又想,不甘心地追上她,“你真的如他们所说……”
话没说完,李寡妇伸手一把将他拉了回去,“村长已经被他克死了,你还敢过去?”
女人细不可闻的颤声,就那么笃定地散进风雪里,越吹越远。
江辛夷没再回头,一步一步,脚印浅浅陷在雪地里,任由新雪掩去旧迹。
所过之处,军医们亦是齐刷刷避退。
天地茫茫,唯余她一人独行。孤寂的身形,被漫天灰白裹得愈发清瘦。薄肩在寒风里几不可察地颤着,似一株快要被压折的梅枝。
回廊处,殷屹转身时,余光瞥见的正是这一幕。
他驻足远眺,眸色忽明忽暗,须臾后,同宿浑低声交代了句什么。
很快,宿浑那浑厚如钟的大嗓门,响彻整个庭院。
“王爷有令!念及今日天寒地冻,诸位又饱受惊慌,现特恩准江医丞为尔等扣脉问诊,一应药方皆需上呈王爷过目,公费批复。”
庭院内,本就惶惶不安的靠山屯众人,皆是闻之色变。
李寡妇嗫嚅:“都、都要看吗?”
小雨:“说是药方都要交由王爷。”
其他人:“这这这……”
军医们也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摸不准这位爷的心思。
这究竟是隆恩,还是在变相迁怒啊?
也不怪他们,连师仪尘都些许纳闷。
主上他,何时变得这般宅心仁厚了?
至于江辛夷本人,更是滞停在檐下,怔怔地望着那道魁岸的玄色身影远去,一度忘了谢恩听令。
自师父去世后,她就担起一家之主。尽管师娘和师姐知晓她的身世,依然事事尊重她的意见。
因此,江辛夷早就习惯一个人扛起所有,一个人消化所有。四年来,还是头一次有人出面替她做主。
北宸王这算是在替她……撑腰么?
江辛夷自觉没那么大的脸面,转瞬眸光微变,莫不是,要拿这恩典抵消她刚刚的查案功绩吧?
这如何能使得?
思及此,江辛夷也顾不得众人在诊脉时各种一言难尽的惶恐表情,她匆忙写好药方,趁着王驾尚在军医署,加快脚步行至前厅。
前厅檐下,殷屹望着漫天风雪,独身负手而立。
周身萦绕着阵阵寒气,风卷着雪沫覆满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静静望着远方,眉目沉在阴影里。高大的侧影,似有几分寂寂的怅然。
江辛夷见此情形,默然慢下脚步,避到一根柱子后,垂眸静候。
却听得:“他可有悔悟?”
“……王爷,微臣前来复命。”江辛夷缓缓走出来,双手呈上一叠药方。
殷屹本是随口一句吩咐,也没料到她这时会来。
他漫不经心瞥了眼,又倏然看过去,盯着那些七拐八扭的字迹,缓缓蹙起眉:“你是长了双鸡爪子么?”
江辛夷一时不解:“王爷您说什么?”
“身为医者,竟能将药方写得如此不堪入目。江辛夷,你怕不是古今第一贤能了。”
殷屹沉下脸,“去,三日内,给本王誊写十卷《伤寒杂病论》。若有一字不端,军法论处。”
江辛夷后知后觉,诧异地看向药方。
这不是挺清晰明了的么?没有一笔相连,没有一字狂草,比她前世写的药方不知工整了多少倍。
殷屹觑着她,“你可有异议?”
江辛夷苦苦一笑:“承蒙王爷指点,微臣不胜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