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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撞进他的怀 ...

  •   众目睽睽下,江辛夷缓缓拿下帏帽。

      她轻抬眼帘,一双冰蓝的瞳仁映着屋外风雪,凛凛而现。

      喝!

      在场众人登即倒吸一口凉气。

      紧接着,齐刷刷仓惶后退,脚步纷乱,如避蛇蝎,唯恐沾染上半分。

      也包括,靠山屯的乡亲们。

      眨眼之间,江辛夷周遭空出一大片空地。

      四下无人,只剩风雪穿堂而过,簌簌落在她肩头衣袂,遍体生寒。

      她没去瞧他们的惊恐模样,只挺直脊背,目光直直射向前方,“自古以来,讲究捉贼拿脏。连脏物都没瞧见,又何来的贼?”

      曲南笙怔惚一瞬。

      他竟是不知,帏帽内藏着一张如此冰肌雪骨的玉面,心里罕见生出一丝不忍,倒是可惜了这副好皮相。

      他后靠到椅背上,好整以暇:“捉贼是要拿脏,可若是没有脏物呢?”

      陈军医也言之凿凿:“我们已然查验那药碗,并无剧毒。可村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你说说,这让大伙该如何想呢?”

      军医们议论纷纷:“竟死得这般古怪?”

      乡亲们面面相觑,错愕在原地。

      江辛夷也是微讶,并非中毒?

      陈军医很是满意众人的反应,“所以啊,江医丞,我奉劝你还是见好就……”

      江辛夷:“那就验尸!”

      陈军医瞠目咂舌:“你还会验尸?”

      曲南笙亦是眸色微变。

      不过,他很快笑容如常:“验尸自然会验。待官府的仵作勘验后,是非曲直,一查便知。只是这期间,得委屈江医丞先到牢中待上两日。”

      江辛夷微眯眼,“我若不想受委屈呢?”

      她一字一顿:“你们,谁拦得住我?”

      去牢里是死,等仵作篡改尸体也是死,倒不过就此杀出去,搏一搏北宸王的良心。

      尽管机会渺茫,总好过坐以待毙。

      此话一出,曲南笙肉眼可见地慌了。

      他本以为今日天衣无缝,没想到这个江辛夷会武,更没料到还会验尸!总之无论如何,此事要速战速决,决不能被王爷知晓了去。

      他豁然起身,加重语气:“怎么,江医丞还要动手不成?你自己是能畏罪潜逃,难道连你家人的性命也不顾了吗?”

      江辛夷面色不改:“怎么,你怕了?”

      怕了就好,说明她又添一丝生机。

      曲南笙这才蓦地反应过来,这人竟是在套他的话?!

      他不再呈口舌之快,转头催促:“再去瞧瞧,衙差怎么还未到?”

      陈军医与之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眼见曲南笙渐渐慌神,他自是跟着急躁。

      这个江辛夷心境太稳了,只有先击垮他心理防线,才能逼其露出疏漏,而后抓住错处一举歼之。

      陈军医再度跳出来,捋着胡须,冠冕堂皇道:“江医丞,我本也曾敬佩你一身仁心,怎奈你……”

      “我让你敬佩了?”

      江辛夷直接出声噎死了他。

      而后不再耽搁,踹开拦路的药童,掉头就往外闯。

      雪花纷飞迷人眼,她出门左拐后,不慎撞进了一道坚实的怀中。

      来人身量极高,她个头只到他胸膛,一团金线勾勒的蟒纹赫然历历入目。
      染着一缕凛冽梅香的强悍气息,如寒川冰风,只一瞬便将她周身裹住。

      周遭的声响骤然安静。

      江辛夷心里咯噔一声,不待告罪,已被当做刺客一把扼住了纤颈。

      男人气息阴冷,粗粝大掌却是温烫。

      熟悉的窒息感,与那梦中一般无二。

      江辛夷来得及多想,挣扎抬头,唇瓣孱颤:“王、王爷饶命……”

      满庭白雪,冰蓝的瞳仁又透又亮,像是给常年萧瑟的寒城添了一抹鲜活的姝色,让人过目难忘。

      殷屹松了手,“怎么每次都有你?”

      江辛夷又何曾想每次都狼狈如斯,她捂着喉咙咳了咳,诚惶诚恐:“能得见殿下,是微臣的荣幸。”

      一句很寻常的搪塞,旁人只会笑笑。

      偏不知戳中了殷屹哪里,幽邃漆黑的眼底,隐隐跃起一抹狠戾的暗芒,“既如此,本王特准你每日去王府晨昏定省。”

      江辛夷:“……?”

      从男人怀里退出来,她僵硬候到一旁,大脑还有片刻的懵怔。

      联系上次山匪头子之死,她似乎摸到一些颇为重要的规律。

      前后不过三五句话,陈军医就跳着脚追了上来,破口大骂:“怎奈你天生不详,一身灾殃,活着只会祸及无辜,合该自绝以谢天下!”

      他一口气全骂完,心中总算畅快了。

      怎知一抬眼,就撞进一双深邃阴鸷的鹰眸里。

      那双眼居高临下,乜斜着他。

      幽幽开口:“你刚说,谁该自绝?”

      陈军医惊愕住,思及那“断掌”传闻,双腿瑟瑟一软,猝然伏跪在地。

      他磕头如捣蒜:“微臣不知王爷在此,胡言乱语,惊扰了王驾,还望王爷恕罪!恕罪啊……”

      江辛夷不解地偏头看去。

      陈军医是在骂她,北宸王何故动怒?

      本来这种恶毒的咒骂,她早就听麻木了。忽然有人帮腔,还挺不习惯的。

      陈军医的惊恐声传至门内,很快,“咚咚咚”的跪地声响彻一堂。

      曲南笙硬着头皮走出门,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王、王爷何时来的?”

      殷屹扫过在场众人,最后目光落到曲南笙的脸上。似曾相识的眉眼,多达七分故人之姿。

      他沉眸觑着,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曲南笙脸色越来越差,“王、王爷……”

      “南笙!”

      师仪尘严肃打断他,意味深长:“你据实回禀,今日何故动乱如此?”

      曲南笙神色愈发仓皇,不自觉避开他们的目光,垂眸拱手,“江医丞的病患突然身亡,唯恐有异,微臣便命人封锁现场,扣押疑犯,等待官府前来拿人审案。怎奈江医丞不予配合,这才两厢动手,惊扰王驾,还请王爷恕罪。”

      江辛夷闻言,都想为他拍案叫好。

      好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是了,她预判的所有暗箱操作都未落到明处。如此一论,全是她不服管束,他无事一身轻。

      北宸王又会如何决断?

      江辛夷悄瞧斜前方的魁岸男人,狐裘猎猎凌动,至今未发一言,让人无从揣度他的心思。

      其实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若私下找上他,或许还会念她那点子功绩留一二薄面。如今当着众人,惩戒故人弟弟,岂非变相折损自己的颜面?

      可转念一想,他若有意徇私,又何故冒风踏雪前来?

      殷屹偏头瞥她,“你,作何解释?”

      江辛夷匆匆上前应道:“可否……可否请王爷借一步说话?”

      “少耍你那些小心思,问你便答。”

      江辛夷心脏猛地一跳,“是!”

      “回王爷的话,微臣确有不配合之处,是因疑问有三。”她斟酌回道。

      “其一:在确认药碗无毒后,曲医丞却未进一步验伤,就直接将微臣视作疑犯。”
      “其二:那碗汤药自药房选材,取用厨房的水与碗,经药童之手送去病室,曲医丞至今未将旁人列入疑犯。”
      “其三:曲医丞纵容陈军医,攀扯臣‘天煞孤星’的命格克死病患。身为医者,不分析药理,却偏信这等无稽之谈,实在有包庇之嫌。”

      说到最后,江辛夷径直跪地请愿。
      “微臣略同验尸之术,恳请王爷准予我当场核验,以证自身。若当真医术不精误人,臣即刻前往官服认罪伏法。”

      她声量清浅,却条理清晰,掷地有声。

      听得曲南笙脸色发白,陈军医瑟瑟发抖,在场众人刮目相看。

      饶是师仪尘都为之侧目。

      竟还懂验尸之术?确是一棵不可多得的好苗子,难怪能得乔时年的青睐。
      奈何南笙这孩子亲小人远贤臣,眼界太过狭隘。

      殷屹也在重新打量面前之人。

      风雪如刃,少年清瘦的脊骨却如寒松直挺,石青衣袂翩飞,长跪于漫天寒白之间。

      纵身负不祥厄名,隽秀的眉目间却无半分乞怜,静敛锋芒,风骨在内。虽有几分小心思,但大智藏于拙朴,或为可塑之材。

      殷屹缓了缓声:“准奏。”

      江辛夷后脊一松,看来她赌对了。

      而曲南笙惶惶而立,如遭雷击。

      *

      众人移步后罩房处的病室。

      “本王只有一炷香的闲暇。”

      殷屹大马金刀坐到庭前的石桌旁,抬手吩咐身后的那个雀斑脸侍卫,“宿浑,你随他进去。”

      北宸王不曾进屋,旁人自是望而止步,现场情况得以最大程度的保留。

      另有人主动寻来纸伞遮雪,红膛小炉烹茶,香炉计时。

      檀香袅袅,初雪赏梅,让这段枯燥的等待平添几许清幽的意境。

      殷屹未接茶盏,而是对曲南笙道:“你可要再作查证?”

      曲南笙眸光动了动,若他再行查验,岂非主动证实先前的言行过于草率?反正一应痕迹皆已清理,他不信江辛夷还能查出什么。

      曲南笙:“臣已有论断。”

      殷屹望向远处无边萧萧的纷繁雪幕,眸光久久出神。半晌后,胸膛起伏之间溢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喟叹。

      其身后,师仪尘也微不可见地摇头。

      另一边,江辛夷心情沉重地走进屋。

      隔出来的病室不大,只能容纳一张单人床榻。床头靠窗有一对简陋的桌椅,床尾靠门另有一件斗柜置物。此外即是单人同行的过道。

      地板脚印先前已被踩乱,无从考据。

      她进门后,先就近瞧了瞧门锁和斗柜。

      宿浑也瞧了瞧。

      她又走到头,推开窗户查看内外。

      宿浑也探身看了看。

      她再而端起药碗,以手扇风嗅了嗅。

      宿浑没有以手扇风,只嗅了嗅。

      江辛夷:“……”

      她忽而一顿,猛地回看这位如影随形的仁兄。

      宿浑也面无表情地看回来,一副“我可盯着你呢”的铁面无情模样,堪称行走的人机记录仪。

      罢了,查案要紧。

      床榻上,村长的尸身眼球突出,脸色青紫,双手紧紧揪着衣襟,死前似乎遭受了巨大的痛苦惨烈。

      明明半个时辰前,还在同她讨价还价想饮酒呢……思及此,江辛夷心情愈发沉痛。

      她痛定思痛,凝神抓住每一丝端倪。

      又“带着宿浑”仔细探查一番,走出病室,向殷屹请示:“王爷,可否容许微臣向那煎药的药童问几个问题?”

      殷屹一挥手,那药童即被带至人前。

      江辛夷:“药渣可还在?”

      药童战战兢兢地伏跪于地,“每日午时会有人统一来收敛药渣,已然被带走。”

      闻言,曲南笙唇角微不可闻一扬。

      江辛夷不以为意:“药炉呢,顺手洗了?”

      药童一噎:“是。”

      江辛夷:“厨房的水缸呢,刚好用光?”

      药童:“这倒不曾。”

      那看来问题不大,但江辛夷还是谨慎地看向了殷屹。

      不待她出声,他先行启开尊口:“方才已命人查验,当前的水源和药材并无异状。”

      江辛夷谢恩,再看药童,“最后一个问题,自从我离开厨房,你可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汤药,直到交由病患手中?”

      药童:“……这、这是自然。”

      江辛夷:“你撒谎!”

      药童身子猛地一抖,连连磕头喊冤。

      “我最后问你一次,煎药期间,有何异状。”

      江辛夷用的肯定句。

      如此笃定的语气,让在场众人看药童的目光,不由地多了几分猜忌。

      殷屹和师仪尘先后看向宿浑。

      宿浑一脸正气的茫然。

      刚在屋里,他明明一步未落,瞧得可认真了?

      另一边,曲南笙无声回头。缩在最后的陈军医,同他笃定地摇摇头,这才神色如常地继续往下看。

      而药童不堪重压,终是吞吞吐吐道:“小的当时实在忙不过来,第一趟往病室送药时,就、就让黄厨娘帮忙看了会……”

      不必江辛夷多言,自有人去寻厨娘。

      而她却仍未放过药童,加重语气:“还有呢?”

      “还有?”药童自己也懵了,绞尽脑汁回想,恍然一顿:“还有就是……小的回来后,看见有两个药炉的编号签掉落在地,就重新黏贴了回、回去。”说到最后,他声如蚊讷,满头大汗。

      江辛夷终于满意了,“果然。”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有人惊讶,有人鄙夷她故弄玄虚。

      曲南笙和陈军医竟也相继地目露诧异,不明觉厉。

      师仪尘作为前辈,目光更多是欣赏。

      殷屹淡淡瞥了眼烧至半截的线香,“说罢。”

      江辛夷拱手,从头娓娓道来。

      “启禀王爷,微臣刚刚勘察病室,疑点有二。”

      “其一,死者没有中毒却面部青紫,手抓心脏,这有极大可能乃心脏猝死时的窒息所致。
      而他生前乃是肠胃患病,若当真是某一味药使用不当,身体多半也该呈现蜷缩的卷腹状。”

      直白点说,就是他消化系统有病,却死于呼吸系统的异状,明显不搭。

      “其二,虽然药渣处理了,但药碗有一层干涸的汤底。微臣粗略闻得,碗中残留的气味乃是辛温的腥气,并非对症的酸甜开胃药剂。”

      她总结道:“经由药童佐证,可断定汤药已被替换。”

      “村长……他恐是代旁人受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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