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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小江军医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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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山屯附近的百姓,都知道军医署新来了一位有些神秘的小江军医。
小江军医总背着个书箱,戴着帏帽,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偏又性情温和,平易近人。
最重要的是,医术精良,药钱公道。
他开的药方大多都能去城里药铺买到,十几副草药买下来也才一两银子。
还常带着大伙上山采摘药材,“明年夏末可以把熏蚊虫的艾草晒干留下来,冬日就能用来熏蒸关节,减缓痛风。”
先前的少年……小雨举手附和:“我已经试过了,配合小江军医的针灸,甚是有效。”阳光下,他变形的骨节已明显消肿。
王大爷也附和:“你们多采些药材晒干,我一起拿到城里去卖。”
大伙啧啧称奇,太阳打西边出来嘞!
王大爷的儿子死在战场,后来靠着抚恤金置办了牛车。
每次坐他牛车进城,一分一厘都甭想捞着便宜。操着漏风的门牙,能将讲价的人骂出三里地。后来大伙宁可走路进城。
小江军医给他出了个主意。
让他替大伙进城采买。一次买的多,再凭着理不饶人的嘴,能将价钱砍下来好几文。
如此一来,大伙省了功夫,王大爷也赚了铜板赚了好名声,如今逢人就夸:“小江军医真是了不得!”
这时,李寡妇也站出来,“细碎的药渣,可便宜卖与我。”
李寡妇拉扯个襁褓婴孩不容易,每月除了抚恤金,只能绣帕子卖几文钱,年纪轻轻快熬瞎了眼。
小江军医也给她出个主意。
改绣香囊,香囊装上草药,兜售给城里的医馆。一年四季,山上长啥就装啥。
同样的绣工时长,卖的铜板翻了三翻。不到半月,李寡妇就容光焕发,简直像换个人。
日久见人心,小江军医成了香饽饽。
常被大伙招呼回家,尝尝他们寒城的特色菜。锅包肉、酱大骨、小鸡炖蘑菇、铁锅炖大鹅……应有尽有。
吃不完还要兜着走。
连乔红缨和虞捕头也跟着沾光。
朱副捕头等人休整两日就回京复命了。虞捕头不慎崴了脚,要休养几日再走。
这晚,炕桌旁,虞捕头戏谑看着吹山风着凉的某人,“想不到,一个打劫土匪的人,还会替百姓省钱。”
江辛夷鼻音浓重:“该省省该花花。”
江辛夷当然也有私心。
解决乡亲们治病难题,算是北宸王的初衷。若能带动乡亲们脱贫致富,便能超出他的预期。如此,打工人才有望收获“年终奖”。
不过,无论前世今生,烈士的遗孤们都值得人尊重,“若是寒了他们的心,日后谁家儿郎还敢义无反顾地冲锋陷阵?”
虞捕头筷子一顿,敛眸盯着盘里的酱大骨,半晌,“堂堂医丞,就这么一直上门问诊,你还挺欢喜?”
江辛夷心弦微动,“那依虞捕头看,我该当如何?”
虞捕头重新动筷,不咸不淡了句:“我哪里知道。”
*
为免病情加重,江辛夷暂未外出看诊,将前些日子的脉案与药方整理成卷。
清晨上值,路过她诊室的同僚都稀奇:“难得看见江医丞清闲下来呐。”
江辛夷不想与他们起冲突,只淡淡嗯声。
有人见她不搭话,无趣走开。
有人偏要没话找话,譬如陈军医,凑到诊室门口,“今这风是打哪边吹,江医丞竟是未上山采药?”
江辛夷:“嗯。”
陈军医又道:“曲医丞还曾有言,江医丞山中奔波着实辛劳,待到年底为你向师医令请功。如今可惜喽,中道崩殂,这功绩恐是不好批复。”
江辛夷视他为空气,起身翻找镇纸。
陈军医不死心追进来:“江医丞当真一点不急?”
江辛夷停下手,偏头,“正是为了功绩能顺利批复,我才不好太清闲。不若今日就连同陈军医的问诊卷宗,一并帮着整理了?”
“那、那倒也不必!”
陈军医眼神躲闪,慌忙回了自己诊室,口中骂骂咧咧:“瞧把你能的,我倒要瞧瞧你还再能几日?”
晌午时分,他特意提了食盒,送到曲南笙的诊室,“下官早间去试探那江辛夷的口风,其态度目中无人!恐是他已找足把柄,才如此嚣张。”
“什么把柄,谁的把柄?”
曲南笙似笑非笑。
陈军医眼皮一跳,忙自行扇嘴,赔笑:“瞧我这臭嘴!”
曲南笙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杯盏,他出具的每张药方都再正常不过,收缴药钱时又无旁人在场,根本死无对证。且叫那人再蹦跶几日,蹦跶得越高就摔得越狠。
这时,门房匆匆来报:“曲医丞不好了!靠山屯的一帮人堵在大门口,不见到江医丞就不肯走!”
医丞前面多了个曲字,听得曲南笙脸色泛冷,“既是来寻他的,你自去禀他便是。”
对面诊室的江辛夷已闻声出来。
她也始料未及。翻山越岭一趟不容易,靠山屯的人平时鲜少外出。今日竟来一帮人,莫非是谁突遭了恶疾?
思及此,不自觉加快步子。
行至大门口,整个人忽而滞停。
陈军医一瞧更兴奋了,追上来,状似忧心:“哎呀江医丞,你说得罪谁不好非要得罪他们靠山……哎?”
门外的牛车上,堆满了土特产。
为首的靠山屯村长,左手一鸡,右手一只鸭,“小江军医,我们来看你嘞!”
王大爷:“是啊,身子骨好些没?”
李寡妇:“生病了就要吃些好的多补补。都自家养的,不值啥钱,你务必收下呀……”
陈军医一噎,后半句全憋了回去。
其他军医闻讯而来,看着那白胖白胖的大鹅,难以置信:这是靠山屯那群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送东西来又如何,也不值几个钱。”陈军医语气酸溜溜的。
曲南笙落后一步,看看被簇拥在中央的江辛夷,又瞧瞧聚拢而来的病患与百姓,笑容褪尽,缓缓眯起眼。
看来,是留不得他了!
*
正逢午休,江辛夷带一群人到诊室歇会,原本冷清的小屋挤得满满当当。
边闲聊,她边给众人扣脉复诊。
小雨最先治疗,痊愈得最快。针灸配合着简单汤药,他双手的骨节已无明显变形。
江辛夷:“还是不建议用手过度。”
小雨:“等大雪封山就不打猎了。”
村长也道:“眼瞧着没几日了,回头我帮你盯着他……哎哟!”他突然捂住肚子,忙起身找茅房。
待回来后,江辛夷先行给他切脉,语气严肃:“您又偷喝酒了?”
村长讪笑:“就好这一口。”
小雨:“回头也不知谁盯着谁呢。”
大伙哈哈大笑。
之后,村长暂到后罩房的一间病室躺着。小雨他们难得出来一趟,结伴去城里逛逛,晚点再接上村长回家。
江辛夷帮他去厨房煎药。离着诊室不远,就没锁门。
忽然间,院中响起一阵躁动。
她莫名一回首,就见那群鸡鸭鹅,正扑腾着翅膀三重奏。
“咕!”
“嘎嘎——”
“咯咯哒……”
它们有多欢快,军医们就有多崩溃。
尤其是陈军医,被一只大鹅转着圈地追着啄,发髻上还插着两根鸡毛,满院惊呼:“江辛夷!快来管管你的鹅——”
江辛夷啼笑皆非。
一件无厘头的小事,她就没多想,托付给专门煎药的药童,自己追上去抓鹅。
回来后才知,药童将一排药煎好了,已经按编号送去各个病室。
药童在其位谋其职,倒也无可非议。
怎料这时,小雨慌里慌张跑来。
“小江军医,不好了!”
“村长死了!”
江辛夷如遭雷劈。
厨房台阶前,乌云压顶,寒风簌簌。
好一会,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在抖:“你说……谁死了?”她正想去叮嘱他,以后不准再偷喝酒了呢。
曲南笙的反应迅捷。
径直封锁后罩房的小门,不待江辛夷去药室查看尸身,更不准村民去见村长最后一面。
“为何不让我们见村长?!”
大伙气得上前争辩,他就命一群药童将人全扭送至前厅,另派人去通知官府来拿人下狱。
曲南笙坐到上首,云淡风轻一笑:“你们与其来质问我,倒不如问问江医丞何故医死了人。”
小雨:“不可能,小江军医才不会害人!”
王大爷:“是啊,无冤无仇的。他若想害人,不给村长看诊开方就是了。”
李寡妇等人纷纷附和:“就是……”
曲南笙睨着这群刁民,摆了摆手,让人堵了他们的嘴。
“曲医丞这般,恐怕不合适吧?”
江辛夷是会功夫的,原以为大伙聚到前厅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曾想如此草率。说话间,一把搡开钳制她的药童,挡到村民前面。
曲南笙笑容微敛,“我奉劝江医丞,还是先管好自己。”
江辛夷:“我自问与曲医丞井水不犯河水,此事当真没商榷的余地了吗?可否借一步说话?”
曲南笙眯起眼,定定盯着她,好一会,忽地笑了,“江医丞何故有此言?本官也是秉公处理,还望莫怪。”
陈军医上前一步,附和道:“曲医丞也是一番好意,江辛夷,你还是见好就收吧。”
他阴阳怪气:“毕竟再追究下去,你医术不精用错药是小。若是汤药没问题,单纯是你天煞孤星的命格克死了病患,那这就好说不好听咯。”
其他军医茫然:“什么天煞孤星?”
村民也纳闷:“你瞎说什么呢?!”
陈军医两手一摊,“我是不是瞎说,让你们的小江军医把帏帽拿下来,一瞧便知。”
一句话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霎那间,江辛夷便成了众矢之的。
她淡淡扯唇,原是在这等着呢。
下雪了。
寒城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白屋顶上,一道墨绿色的大氅迎着风飒飒作响。
她俯首瞧着斜对面的前厅,冷笑:“早就警告过你了,别当什么滥好人。这世间,好人大多不长命。”
女人转瞬飞身而去,留下一连串脚印,自前院,蔓延到军医署的深处梅林。
临近后门,有座无人看守的小院。
她甫一落地,一柄飞镖“刷”得飞射过来——
一个壮汉如鬼魅般自暗处冲出,利爪陡然扣上她咽喉,“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女人不慌不忙:“我乃皇城司总捕头虞舒,随江医丞一同来寒城送药。刚刚得知他遭人诬陷,特请王爷出面主持公道。”
壮汉收了手,不耐烦赶人,“什么江医丞、虞医丞的?王爷才没功夫管这等小事。走走走,军医署重地,闲杂人等一概退避!”
虞舒凝向小院半掩的木门,“就带我进去说句话吧。江医丞乃王爷亲口所封,想必不会坐视不理。”
“那也不行!”壮汉不为所动:“若事事都要请王爷出面,还设立衙门作甚?”
虞舒:“如此……便不叨扰了。”
壮汉转身回到小院,继续隐进暗处。
墙头一枝红梅傲雪而绽,寒香浮动。
一门之隔,屋内传来一道阴冷不羁的沉声:“何人在外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