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改观 ...
-
皇城司捕快大多也是八、九品官。
但架不住他们带了北宸王的口谕。
宋督头猛地看向江辛夷,目露惊恐。
江辛夷自然也不知缘由。
但不妨碍她点点头,“不愧是王爷,言出必行,这口谕竟是来得这般快。”
宋督头一听更慌了,险些昏死过去。
很快,朱副捕头一帮人浩浩荡荡走来,中气十足:“王爷有令,太医江辛夷上前听命。”
江辛夷跪直身,“微臣恭请王命。”
她身后,在场几十号人相继跪地,无一不诚惶诚恐。
朱副捕头:“王爷口谕:太医江辛夷,医术精谨,屡有成效。本王察其才具,堪当重任。今特晋为七品右医丞,即刻就任,入署理事。”
江辛夷不明就里,“……微臣太、军医右丞江辛夷,叩谢王爷。”
身后众人纷纷叩首,神色各异。
师娘三人皆为她欢喜。
一应衙差和刑犯无不羡慕至极。
至于宋督头,脸色一会青一会白的,尤其精彩。
起身后,他忙上前堆笑:“江医丞和诸位军爷一路北上,定是舟车劳顿。不若到下官家中歇歇,尝尝咱寒城的特色菜?”
朱副捕头几人皆看向江辛夷。
江辛夷:“多谢宋大人好意,我等还要去军医署报道,就不多叨扰了。”
“今日天色已晚,也不急于这一时哈。”说着不急,宋督头急得满头大汗。
药方和药钱捞不到了不说,竟得罪了北宸王的心腹,简直天塌了哟!!!
他慌忙找补:“江医丞不是想让那位小兄弟休养嘛,下官这就将矿上最好的屋子收拾出来。您不若受累瞧一眼再走?”
江辛夷略作思量,“有劳。”
阎王易躲,小鬼难缠,眼下还不宜与之闹僵。至于今日之仇,将来再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便是。
而且,她尚有另一层担忧。
待宋督头急吼吼地带人去准备屋子后,江辛夷附耳叮嘱师娘,“您跟过去挑挑,不消华贵,尽量离这矿山粉尘远些。”
师娘:“可会落下口实?”
江辛夷:“所以咱只挑犯人住的屋子,符合规矩。再则,我开副药方堵住他嘴。三则,他病成那般还留这吸粉尘,上头多半没门路,闹不到王爷跟前去。”
也多亏北宸王阴晴不定,一般人没有万全把握,谁敢往他跟前凑?
师娘欣慰地摸摸她头,“咱们辛夷真是长大了。”
江辛夷又交代乔红缨,“我有些事要问朱哥,你先带清砚去收拾东西。”
乔红缨猜到她要问什么,于是轻柔一笑:“谨遵江医丞之命。”
乔清砚还立在原处,别别扭扭盯着江辛夷,倔强地不肯动。被他姐一拍后脑勺,瞬间老实了。
江辛夷送朱副捕头几人往外走,低声:“传话之人,可有透露王爷为何要提拔我?”
朱副捕头:“来的是那……挖眼拔舌头的那个,我没敢问呐!”
江辛夷后脊一凉,这确实不好问。
另有捕快搭话:“你也不知道?我们还想问你呢。”
“是啊,江医丞高升了,咱哥几个还想跟着沾光来着。”
“都是抢过土匪的交情,自是不能忘。”江辛夷笑:“我师娘做饭可好吃了,待回了京城,你们随时来家里吃饭。”
大伙朗声大笑,一拍即合。
临到门口,朱副捕头若有所思:“我在想啊,莫非是你那日在山下木屋表现优异,颇得王爷赏识?”
江辛夷迟疑,那位爷倒是真说了句:“你,很好。”
可瞧着怎么都不像在夸她……
朱副捕头:“但话说回来啊,你在寒城毫无根基,直接空降成军医署的头头,恐是招人恨呐,万事小心。”
江辛夷也不无担心,这算捧杀么?
然转念一想,北宸王虽是凶名在外,却也雄才大略,应不至于那般心胸狭窄。她总觉得,这其中另有深意。
送走他们,江辛夷去寻师娘三人。
矿场外围,一间简陋小茅屋。还未入冬,已然烧了地炉子,亮堂又暖烘,在这已然是上乘待遇。
宋督头赔笑:“江医丞,您瞧着哪里不满意尽管提,下官这就差人去办。”
江辛夷:“宋大人着实费心了。可有笔墨,我这便将那副药方写与你。”
“哎哟,这感情可好!”宋督头受宠若惊,忙叫人去取来纸笔,搁在火炕边沿。
才把她弟弟打一顿,江辛夷不可能真让他舒坦。药方提笔写了,药材也都是好药,就是好过头了。
“紫河车、人参、蛤蚧、麝香……”
江辛夷写下一味,宋督头脸上就抽一下,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就……就没便宜点的?”
“有,但药效不好。”江辛夷搭上他脉腕,“以宋大人如今的病情……”
“罢了罢了,保命要紧。”宋督头拿上药方,一脸肉疼地离去。
最后就是乔清砚的腿了。
不知乔红缨母女怎么骂他的,这会耷拉着头坐在炕角,一声不吭。让伸手就伸手,让伸腿就伸腿。
瘦骨嶙峋的小少年,浑身大片的青紫,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看得人眼框发酸。
江辛夷扣脉后,又给他做针刺、膝跳反应等检查,“骨头没事,神经有损。”
师娘三人眼巴巴:“可还能治?”
“移植腋下神经过去,约莫六、七成治愈可能。”古代条件有限,江辛夷说的保守,“不过他身子尚虚,且将养个把月,再行动刀。”
师娘其实听不懂“神经”是什么,但她信江辛夷,喜极而泣:“我一定让他好好的,好好地养。”
江辛夷看向乔清砚,“自己接的骨?手法倒是没忘。”
小少年双肩忽地耸动,半晌,红着眼抬头,嘴唇颤抖:“你上次拿来的医书,我有听话在看。我之前说的都不是真心话,以后再不说了。你、你要是难受,就打我两下出气吧!”
说着,两眼一闭,将手臂横到她面前,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走了。”
江辛夷撸了把他头上的呆毛,招呼乔红缨往外走,再不走城门就关了。
乔清砚挪到门口,目送三人背影融进夜色,久久不曾回屋。
他刚刚其实还想说,以后他一定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和兄长一起撑起这个家,给爹报仇。
可看看闭仄的茅屋,又像在说大话。
*
药材交接紧迫,次日天未亮,江辛夷等人就将草药送到军医署。
前来接管的,是左医丞曲南笙。
一袭白衣,头戴玉簪,年过弱冠的翩翩公子,逢人说话都带着三分笑。
据悉,师仪尘乃是北宸王的贴身军医,兼军师,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平时,军医署都是曲南笙在打理。余下皆正八品军医,术业专攻,不分尊卑。
江辛夷的到来,无疑是搅浑了平静多时的湖水。
她还是不解,北宸王何故走这步棋?
药材交接后,曲南笙领着她熟悉一圈军医署。前厅议事待客,中院包括了各个军医的诊室、药房、厨房、后罩房的病室,后门另有处僻静小院。
边走边笑着介绍:“军医署不比太医院,规矩松散。每逢初一十五才聚到一起研讨病案,届时我再为江医丞介绍诸位同僚。”
江辛夷:“入乡随俗便好。”
曲南笙又道:“临近年关,大伙手上的病案都忙得差不多了。江医丞不若先熟悉下寒城的风土人情,年后再请师医令分配要务。”
可北宸王给她的口谕分明是:即刻就任,入署理事。
江辛夷不敢大意,试探:“江某不才,一日拿朝廷俸禄便想一日为天家分忧。年关大抵要整理脉案卷宗吧,可有我能搭把手的地?”
曲南笙脚步微顿,“大伙皆会自行整理。”
江辛夷迟疑:“那往年卷宗可有?也算是借此熟悉下寒城的风土人情。”
曲南笙忽地轻笑出声,“江医丞还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不若这样吧,靠山屯的桥先前塌了,为忠烈遗孤们的每年一次问诊尚未来得及,那就辛苦江医丞走一趟?”
他在转移话题。
军医署果然有猫腻。
帏帽内,江辛夷不动声色,“不辛苦,都是为百姓服务。”
恰逢有人来寻曲南笙,她主动告辞。
曲南笙目送她背影走远,不屑地冷哼出声:“安生歇着不好么,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就靠山屯那群刁民,不出三日,必教会你做人。”
靠山屯,顾名思义四面环山。
仅有一架桥通往主城,道路崎岖不便坐马车。地广人稀,还未入冬就滴水成冰。
江辛夷裹紧大氅,尽量挑有阳光的地走。直到午时过半,才抵达村口。
几个大娘正围坐一起搓苞谷。瞧着她眼生,忙笑问:“这位小郎君,你找谁啊?”
江辛夷走上前,“几位姐姐好,我自军医署而来,想给诸位……”
“呸!你们居然还敢来?”
“那脸皮真是比鞋拔子还厚!”
“滚滚滚!我们好着呢,要死也是死在你们后边……”
几个大娘瞬间变了脸,苞米棒子哐哐砸过来,各自拿上簸箕回家。临走前,还不忘一人朝她啐口吐沫。
江辛夷凌乱在寒风里,叫姐姐都不管用,这得是多大的仇怨?
她继续往里走,沿路又问候几家,不出意外地全吃了闭门羹。
千辛万苦地寻到村长家,门外等了又等,最终只得到一句:“村长刚出门了。”
无法,江辛夷就近挑个有太阳的地,从书箱拿出牛肉饼和一囊酒。清酒入喉,浑身暖洋洋。临了又含一颗薄荷糖,思量突破口。
忽然,对面栅栏门内冒出个七八岁小童,两眼直勾勾盯着她的糖。
江辛夷摇了摇糖盒,“想吃吗?”
小童咽口水,“不次,大哥说你是坏人!”
江辛夷:“那我都做过何等坏事?”
小童气鼓鼓:“你每次来看诊都收好多好多钱,病还根本治不好。”
“进来,别理他!”一个半大的少年出来,拉起小童就往屋走。
江辛夷追到门口,“军医署给忠烈的遗孤看诊,不收诊金。”
少年回头冷笑:“看诊是不收,药费动辄十几两。有区别吗?”
江辛夷眸光微转,注意到他红肿变形的大拇指关节,“那我不用草药,针灸给你治痛风,这样可好?”
少年愣了下,又很快警惕:“你会如此好心?”
“我是带着任务来的,若一例病案皆无,回去定要受上官斥责。”江辛夷实话实说:“若我治疗得当,希望你帮着跟乡亲们说说,我这人看诊不贵。若非重症顽疾,无需十几两的纹银。”
少年犹疑半晌,终是打开木栅栏。
兄弟俩相依为命,小屋昏暗冰冷。江辛夷说针灸后不能受凉,少年现点的碳火,顺手放两个红薯,“真不收钱?”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往炭盆多扔了个红薯。
江辛夷哑然失笑,着手施针。
取合谷、鱼际、太渊穴为主,辅以阳溪、少商,旁刺指节两侧以松粘连,再针曲池、外关以通上肢经络,“留针半炷香,可散痹痛。”
少年看看她,没说话。
等待期间,江辛夷分给小童几颗薄荷糖,“你们这可有之前的药方?”
小童吃人嘴短,咚咚咚帮她拿过来。
江辛夷一眼扫过去,都是寻常药材,但没写明药价,“不能自行去外面的医馆买么?”
少年:“寒城连年战争,说是好多药材都征调到军医署,紧着将士们用。每次都会差上一两味药,买了也白买,大伙干脆都不买了。”
江辛夷了然无言。
半柱香很快过去,针灸效果立竿见影
少年反复活动着灵活的大拇指,喜难自持:“不疼了,真的不疼了!我又能进山打猎了……”
小童也雀跃蹦跶:“我的红薯也分你次呀!”
针灸一次只能缓解,约定好明日再来,江辛夷怀里踹着两块热腾腾的烤红薯,满载而归。
乔红缨忍俊不禁:“你这干粮反倒越吃越多了。”
江辛夷轻轻一笑,提及今日的发现。
乔红缨敛了笑容,沉吟片刻,“我这今日跟厨娘打听到,那位曲医丞的兄长,乃是北宸王的结拜兄弟,但早年间已过世。”
江辛夷:“可知因何去世?”
乔红缨摇头。
驿馆的小单间一时寂静下来。
江辛夷托腮思量起北宸王的用意。
一位铁血杀伐、又勤政爱民的藩王,面对故人弟弟的贪污,引她一个外人入局……必要性在哪?
他定是不缺证据,想惩处轻而易举,但他没有。
此事可大可小,以其的威慑力,百姓必不敢闹到跟前。可以权当不知,但他也没有。
“百姓要护,故人弟弟也不想伤。”
乔红缨:“……让你做那把刀?”
江辛夷迟疑:“是冲锋刀呢,还是磨刀石?”
乔红缨:“按你这般推测,北宸王当是真心想庇佑百姓。不若走一步看一步,暂时别与军医署的人起正面突出。”
江辛夷颔首,“只能先这般了。”
正所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因为她晋升,师娘两人的境遇得以改善。相应的,她就要为此付出一些代价。
道理都能想的明白。
次日晨间醒来,姣好的雪靥上两大团黑青,恍恍惚惚,宛如被人隔空榨干了精气。
*
北宸王府,黄昏过半。
书案上堆着高高两摞公文,殷屹批阅完最后一本,仰靠住太师椅,阖眼假寐。
师仪尘又抱来一摞待批公文,放他右手边,“这都三日了,那刺客多半不敢再来。难得有个人能鞭策宿浑他们精进防守,可惜了。”
殷屹:“那个江……江辛夷可有异样?”
“不能是他。”师仪尘提起这事就想笑,“小家伙这几日,正带动靠山屯的男女老少们上山挖药材呢。”
靠山屯缺少男丁,孤寡妇孺的都过得拮据。好在靠山吃山,关东特有的铁线莲、黄檗,专治关东易发的痛风症。
殷屹轻哼:“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师仪尘讶异抬眸,这语气……
他没瞧出名堂,而后简明扼要地谈及矿山之事,“不排除是为了军功。眼下时日尚短,尚瞧不清几分私心几分仁心。”
殷屹睁眼,“江家人,师从乔时年?”
师仪尘:“亲传的关门弟子,还将女儿嫁与他,算是临终托孤。”
“临终托孤……”
殷屹沉默片刻,怅然一叹:“受人之托,本就应忠人之事。”
师仪尘也叹:“但愿南笙那孩子,此次能近朱者赤。”
须臾后,“得空随我去趟军医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