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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克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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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石斋外的风依旧轻抚着窗棂,只是那充斥房中的炽热却已悄然散尽,相较曾经在那房中床上发生的一切激烈到近乎癫狂的言行,此刻的氛围简直可以说是安静得可怕了,虽然那房间里是有人的,还不止一个——就在那摆放着一盏明亮烛火的桌子边,端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苏梦枕,一个是王小石,还有在那床上也仍然躺着一个人,自然就是白愁飞了。只不过他们三位谁都不发一言,这在白愁飞倒是正常,但放在另外两人身上,可就有点更古怪的意味了。
虽然,此时的苏梦枕和王小石会静坐在桌边,相对无言,倒也没什么不可理解的……
毕竟,不久前发生在这房中的那一幕,他们都是亲历者啊。
而作为亲历者的他们,此时此刻,又能说些什么呢?要说些什么,才算合适呢?
微风入窗,烛火微扬。
又不知过去了多久,最终,还是苏梦枕率先打破了这就快令人窒息的沉默,几声轻咳之后,终是在王小石立时变得担忧的眼光中,低低地叫了一声:
“三弟……”
“大哥,你身上不要紧吧?我先扶你回去?”
沉默已久的王小石终究是不能眼看着大哥被病痛折磨的,一听见他咳嗽便什么也不顾了,只想赶紧帮他减少些痛苦,可苏梦枕却轻轻一摆手,示意他坐着别动,自己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几口,熟练地压制住了咳,然后便温和地道:
“我没事,你不要担心我——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没事的,三弟……”
“大哥……”
苏梦枕这句话很明显是在一语双关,他的意思王小石自然也都懂,可惜大哥的理解体恤却并不能消除他内心的愧意,相反却叫他愈加惭愧,只向着大哥抱拳一躬,垂头叫道:
“一切都是我不好!就算大哥你不骂我一顿,我自己也要骂死我自己的!我知道我不该对二哥产生那种想法,这么长时间来我也一直在拼命压抑,可是,我——”
“你不必说了,三弟,我不会为这个怪你的,况且你会这样,也都是因为——”
苏梦枕的声音依旧温和而亲切,听不出有半分的勉强,但他最后的那句话却是没有说完,而是似有难言之隐般倏地收住,王小石咬紧牙关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大哥真诚的目光,不但透着理解,也透着悲悯,甚至还带有一份强烈的内疚,至此盘桓他心中的那个疑问也便有了答案,于是便轻声问大哥道:
“雷纯泡给你的那壶小青柑茶,里面,是不是放了——”
王小石望着苏梦枕苍白的面颊,终是羞于直白道出那种药物的名字,与大哥一样选择了点到即止,而苏梦枕也点了点头,回道:
“是。”
“她是想,和你——和你做夫妻?”
王小石艰难地开动脑筋,选择了这种听上去还算得体的说法,苏梦枕又点了点头,目光坦然却又难掩歉意地对他说道:
“小石,我替纯儿向你道歉,她这样做的目标是我,却不想会误伤了你,请你大人大量,不要记恨她……”
“我不会的,我知道她这样做,都是为了你。”
王小石低低地答道,苏梦枕叹了口气,又道:
“她早就对我说过,想和我结为夫妻、相伴余生,是我自知时日无多,不愿耽误了她,才始终不肯答应——”
“大哥,你别说这样的话!你怎么会呢,你——”
王小石听不得那“时日无多”四字,忙不迭地出言打断,苏梦枕却只是微微笑着,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般,仍旧柔声对他说道: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还能不清楚吗?只是我不曾想到,她为了和我生米煮成熟饭,居然用了这一招,还牵连到了三弟你,我着实是过意不去……”
“大哥……”
内心痛楚煎熬的王小石禁不住鼻子发酸,喉咙也堵得难受,想多劝大哥几句,却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够合适,无法表明自己的心意,只能听着苏梦枕含笑对他道:
“大哥知道你是个有分寸的人,也相信无论你对老二究竟怀着怎样的情感,你都不会做出任何害他害己的事情来,你一心就只是为了他好,哪怕要由你来承受无数委屈,以及无尽的压力……”
王小石终于低头去用手捂眼睛了,只为了不让泪水掉出来,大哥这番暖心之言道尽了他内心苦衷,由不得他不为之深深感动,而大哥顿了一下,又继续对他说道:
“你放心,除了我和无邪,这世上绝对不会再有一个人知道你的秘密,而无邪是什么样的人,你也是清楚的。今后你大可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该在楼里怎么住就仍旧怎么住,千万不要多想才好。”
“大哥,我——”
王小石一听苏梦枕说到让他继续在楼里住着,一颗心就紧张到不行,尽管大哥和杨无邪都是靠得住的人,的确是能做到把他的秘密烂在肚子里,绝不会外泄半个字,但既然如今他的这个秘密已经不可能仅仅属于他一人,那就始终是不同往日了,如若再让他留在金风细雨楼,和大哥、军师不时相见,他如何能不尴尬?因此他脑海中的第一念头始终是带着白愁飞马上离开,搬去茶花小院也好,去大哥提过的那套位于京郊的私人宅邸也好,或者就算两人流落江湖无家可归都行,总之就是不要再留在楼里了——然而他一看到大哥那憔悴的面容,一想到那句令他胆战心惊的“时日无多”,却又让他怎么开得了这个口,在大哥最需要支持和慰藉的时刻选择一走了之?!
何况,就算站在白愁飞的健康角度和安全角度去考虑,又何尝不是留在金风细雨楼、留在大哥的身边更为有利呢?留在这里他便不用担心雷媚等人会找上门来打扰,更不用为衣食操心,可以全心全意地陪伴照料大白,外面纵然自由,但哪里能比得了楼里的条件?那么就算是为了白愁飞,他也不该走,也该安心留下,至于那点尴尬,反正只需由他一人来承担,那就……承担着吧……
这是他为了爱白愁飞,必须付出的代价!
决心既下的王小石便不再纠结彷徨,面对苏梦枕的诚意重重点了下头,表示一切都听凭大哥做主,苏梦枕见状也便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同时疲态尽现眉梢眼角,显然他的身体又开始难以支撑了。王小石心头一凛,再顾不得其余,只管起身去搀扶,又不顾苏梦枕的谢绝,坚持将他背了起来,推门出房,而杨无邪正抱着双臂站在愁石斋的小院门口,见王小石背着自家公子出来,连忙赶来相迎,要把苏梦枕接到自己的背上,被苏梦枕温和却又无比坚决地制止,只要他扶着自己慢慢走回去便是,且也不要王小石相送,反还催他快回去陪着白愁飞,说二弟那边也离不了人……而王小石和杨无邪两人终究是没能拗得过他,只得依着他的意,由杨无邪扶他回去,王小石只送到院门口,望着他俩平安走远后,独自回了房间,一进门看到白愁飞依旧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与刚才他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所有那些发生在这间小小房间里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毫无瓜葛,旁人的炽烈、纠结、内疚、犹豫,他统统无动于衷——也罢,反正刚刚也没人碰到过他,他从头到脚都是清白干净的,确实没必要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费心,至于王小石的死活,他需要在意吗?
他不在意,他一点都不在意……
他恨他,恨毒了他,即便他克制住了自己那可耻的欲|望,没有把他的脏手伸向他,他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好感的——他又不是不清楚大白本就是一个对情情爱爱没太大兴趣的人,追求过雷纯是不假,但看她流水无情也就收回了自己的心,强行娶她为妻也只是为了争一口气罢了,若说最让他心向往之、念念不忘的,还得是功名和权力,而这些东西,他王小石给得了吗?
不,他给不了的,大白是半生桀骜的浪子,是志在凌云九霄的雄鹰,根本不屑于什么所谓的温暖的巢穴,又是什么能在他疲惫之时给他一个归宿的,他渴盼的就只有一飞冲天、一鸣惊人,把过去那些欺负过他的人全部都踩在脚下,哪里会稀罕王小石给的那点琐琐碎碎的平凡烟火呢?他这所谓的深情厚谊,从始至终,都不过是在自我感动,那不是大白想要的,从来都不是……
所以,他反倒该暗自庆幸大白此刻的无知无觉,幸亏如此,大白才不会被他的自我感动之举恶心到,才能在被他日夜贴身照顾看遍了全身的情况下全无所谓,更能免于看到他对着他自我发泄时的那副丑陋的嘴脸——试想一下,倘若让他王小石整天面对着一个自己不爱且还恨之入骨的人,还要被迫成为对方的幻想对象,无时无刻不盼着能和他肌肤相亲,只怕他早崩溃了,宁死也不愿受这等屈辱。可是如今他对待白愁飞,不就是这样么?甚至于这会儿的他只用眼睛望着那个安静的身影,都免不了内心荡漾,只觉得如果能在那张白皙的面颊上真真切切地吻上一下,那便少活十年也是值得的,如果能让他和那个身影当真来上一场云雨之欢,那就是要他马上便死,他也——并无怨言!
他大概是中了那白色身影的毒了吧?这毒就和“一枝毒锈”一样,无药可解,只能自己咬牙承受……
“大白,你安心睡吧,我不在床上睡了,我坐在床边,守着你,就只守着你而已……”
王小石说完,便规规矩矩地挪到了床边的椅子上,正襟危坐,甚至不敢再去碰一下白愁飞的手,尽管在这之前他经常握着白愁飞的手的,可眼下是真的不行,只因他经历过雷纯的那一壶茶后,发觉自己对白愁飞的念头竟是如此强烈,叫他不敢冒哪怕一点“食髓知味”的危险,否则他就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他已经对不起大白那么多,如何还敢再纵容自己的半分贪欲呢?
于是,他唯有凝望着那张沉沉入睡的面容,攥紧了双拳,挺直了脊背,郑重却又温柔地许下了承诺,语气之诚恳认真,就仿佛那个人真的能听懂一般:
“你放心,大白,我虽犯下大错,但也绝非那不知廉耻之徒,我王小石以命起誓,在你没有亲口答应我以前,我决不会对你有半分不敬之举的!但凡我胆敢趁你之危,对你有所侵犯,那我也不配被你叫过一声‘小石头’了!我发誓,我向你发誓!你,只管相信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