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照千岩

18、同住 我们是什么

　　何蔓再见到项辰，是在一周之后，同样的周五夜晚，棠声的年会上。姚嘉订了某家泰式餐厅的包厢，项辰不论作为兼职人员，还是老板的表弟，都该参加。

　　何蔓因为加班，来得有点晚，姚嘉招呼她在仅剩的椅子上坐下，好巧不巧，就在项辰旁边。

　　他今天穿了一身暗色卫裤和毛衣，还戴着那天她送的围巾，一直低着头看手机，没看她一眼。

　　“哎，大家不要只顾着吃饭，我给你们准备了好东西！见者有份！”姚嘉拿着一摞红包，挨个人派发。

　　“谢谢老板！”小李故作郑重，作揖拜谢，惹得大家笑了起来。

　　何蔓接过红包时，扫了项辰一眼，他倒是不看手机了，抱着手臂，整个人倚在椅背上，低着头，刘海挡住眉眼，脸色一如既往地冷淡。

　　红包就那么随意放在桌上。

　　“当然，只发东西是不够的，虽然咱们都是熟人，但游戏也不能少！”姚嘉又说，还从角落里拿出一个纸箱，四面都贴了哆啦A梦的巨大贴纸。

　　“箱子里装着红色小球，小球里有张纸条，可能写着某样奖品，也可能要求做游戏，还有其他惊喜，总之大家自行体验！”

　　“啊，这么神秘吗？”小李皱起脸，“老板，你不会故意整蛊我们吧？”

　　“放心，我还是有分寸的，肯定不会为难你们！”姚嘉用力晃着纸箱，塑料球撞在一起，哗啦作响。

　　“第一轮，我们就先从杨哥开始！”

　　杨哥抽到红包翻倍奖，但要讲一个笑话，他说了句“皮卡丘站起来变成皮卡兵”，把大家冷得不行，纷纷质疑包厢里空调是不是坏了。

　　其他人玩了听歌识曲、戴猫耳发箍做可爱动作拍照，拿到降噪耳机、新款手机等，到了何蔓这里，她打开小球，念出纸条上的字，“超级幸运儿，红包x5，但要唱一首歌。”

　　何蔓比了个OK的手势，张嘴就唱：“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

　　项辰斜斜看她一眼。

　　“不行，蔓姐，你这是耍赖，重唱！重唱！”小李和苗苗不停嚷嚷。

　　“不能因为这是儿歌就不把它当歌。”何蔓笑着看大家。

　　“太简单了，老板，不能让蔓姐这么蒙混过去！”另几个小伙也一起声讨她。

　　“蔓蔓，来吧，”姚嘉向她挤眼睛，“大家都要求你重唱，你就再来一首吧！”

　　“我怎么感觉自己好像进了黑店……”何蔓想了下，唱了首一定挑不出毛病的歌。

　　“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

　　“我愿能，一生永远陪伴你……”

　　最后几句是大家合唱的，总算是放过了她，但项辰仍然没动，也不吭声。

　　下一个就轮到他，姚嘉端着纸箱走过来，“阿辰，今天心情不好吗？考试考砸了？来，试一把，说不定你会抽到究极大奖哦！”

　　“究极大奖是什么？”苗苗歪着头问。

　　“噔噔噔！20g金条一块！”

　　“天啊，希望我能抽到！”“现在金价这么高，老板也是下了血本！”大家叽叽喳喳地议论。

　　项辰伸手往纸箱里一掏，几乎瞬间就拿了出来。

　　他看过纸条后，脸色就有点黑。姚嘉倒是笑出声，“戴兔耳发箍比心拍照，奖品是一台果子新款手机！”

　　说完，她也不等项辰反对，拿出兔耳发箍戴到他头上，给他拍了照片，其他人见他比平时还低气压，没敢闹得太过分，何蔓也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

　　两只耷拉的白耳朵，中间还有被细弹簧固定、一摇一晃的爱心，配上他的黑发、深色衣服和那张黑沉的脸，怎么看都有种诡异的萌感。

　　一道冷冰冰的视线顿时飞了过来。

　　被发现了，何蔓佯装无事，把手机放到桌上。

　　最后金条被另一个姑娘抽到了，她一副激动的样子，拍着胸口，感觉要晕过去。

　　发完奖品，大家吃完饭，收拾了各自的东西，又转战附近的KTV。

　　“蔓蔓，你们年会也办了吧，今年抽到什么好东西了？”姚嘉最后离开包厢，何蔓在门口等她，挽上她的胳膊。

　　“嗯，抽到温泉酒店的套票。”

　　“哈哈，总算不是阳光普照奖了，看来你今年要走大运！”姚嘉拍拍她的手背。

　　“蔓姐，酒店在哪个城市，”小李听到她们的话，回头问，“回来以后跟我们说说情况。”

　　“就周边湖城，高铁一小时吧。”

　　“那边挺有名的，”苗苗随口问，“蔓姐是和男朋友一起去吗？”

　　“蔓蔓现在空窗期，哪来的男朋友，”姚嘉笑，“估计最后还是便宜了我……”

　　“啊？哦……”苗苗惊讶，但没再继续问。

　　何蔓笑笑没说话，正好KTV到了，大家嘻嘻哈哈地去找包厢，她先去了卫生间。

　　她看了看时间，晚十点，估计姚嘉他们可能要唱通宵，她只待一小时，就回家。

　　她刚出来，一个黑影蓦然投下来，抓着她的胳膊，就往安全通道走。

　　“项辰你……”她话还没说完，被拉进昏暗的楼梯转角，整个人被搂紧在一个凉飕飕的怀里，嘴唇也被噙住，急切而湿热。

　　她差点喘不过气来，“唔唔”两声，去推他。

　　项辰卸了些力道，但仍然环着她的腰身，不依不挠地咬她的嘴。

　　“他们还在等……”何蔓伸手挡住他的嘴，温热潮湿的呼吸都扑在手心里。

　　项辰凝视她好一会儿，她看不清他的表情，楼梯间里，墙上只有一扇窄小的风窗，透出些许明明暗暗的光线。

　　他一句话没说，松开手，转身推开沉重的安全门，大步走了。

　　门板和地面摩擦的刺耳动静，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何蔓抿了下嘴，他是听到她们的聊天，所以生气了？因为姚嘉说她没有男朋友，而她也没有解释？

　　她又去了卫生间，发现嘴唇毫不意外地又肿了。

　　没关系，包厢里光线黯淡，大家都只顾着唱歌，不会有人注意她，何蔓安慰自己。

　　她推开包厢门，大家已经嗨起来了，小李和另一个男生在合唱，她环视一圈，发现项辰不在。

　　她也不好直接问，就先坐下喝了点水，姚嘉怂恿她去点歌，她估摸着时间，点了两首，回来就问：“……小嘉，是不是少了个人？”

　　“对，阿辰先走了，他下周连着两天考试，说要趁着周末复习。”

　　何蔓点头，稍稍放心，等唱完两首歌，这才和姚嘉及其他人告别，坐地铁回了家。

　　到小区楼下时，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家窗户，漆黑一片，心头漫上一丝难言的失落。

　　但毕竟考试为重，他不来也很正常，甚至寒假很快到了，他肯定要回家。

　　何蔓拖着脚步踩上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光一片灰白，偌大的灯泡从墙上鼓出来，像只惨淡无神的眼睛。

　　她走到门外，拧开锁，一进门，手还未碰到开关，便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

　　一副宽厚的身躯贴到她背后，手臂横在她腰间，关上房门。

　　家里又黑又冷，他是故意虐待自己吗？何蔓闭了闭眼睛，正要说什么，却发觉自己双脚已经悬空。

　　她没有挣扎，被放在床上时，也只说了句：“去开空调。”

　　嘀一声，阵阵热风往外吹，搅动一室冷沉的空气。何蔓看向按住自己手腕，撑起上身的项辰，“好了……”

　　“好什么好，何蔓，你到底有没有心。” 项辰语气森冷，但她还是听出一丝委屈。

　　“和旁人闲聊，说太多的话，只会引起不必要的好奇，我没有事事都往外抖落的习惯，尤其是私人事情。”何蔓缓下语气说。

　　“还有，我还没想好怎么向姚嘉交代。”

　　“难道不是应该先想想，怎么向我交代吗。”项辰咬住她的上唇，微弱但清晰的痛意，在拉扯中，让她的脑子越发清醒。

　　“我是谁。”

　　“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不同意和我一起住，是不是还在想那个什么该死的约定。”

　　他伏在她颈间，牙齿和呼吸抵在她颈侧，感觉万一她哪个问题回答错了，他就会像吸血鬼那样，一口咬下去。

　　“项辰，男女朋友，太快了，不是。”何蔓清楚而缓慢地说着。

　　明显紧绷的身躯，一下子变得松弛，落在她身上，呼吸也放缓了，轻柔地扫过她脖颈，但牙齿还没收起来。

　　“这下高兴了？”她又问，忍不住微笑。

　　项辰重重哼了声，去咬她的耳朵，“狠心的女人。”

　　“为什么觉得太快了，就要赶我走。”他不依不挠，在她耳际流连。

　　“暧昧和热恋都是有期限的，就像存钱罐，一下子花完之后就没有了。”何蔓平静地说，所有感情都是这样开始，然后热情逐渐消失，归于平淡。

　　“那是别人。”他牢牢握住她的手腕，即便在暗淡的夜里，视线依然紧锁住她，“我还能往里存。”

　　何蔓笑了下，不去纠正他的说法，怀有这样天真单纯的想法，也是一种幸运。

　　“我去洗澡，这下可以松手了吗。”她问，小身板快承受不住这样的重压。

　　项辰起身，按开台灯，何蔓拿起睡衣和毛巾，去了浴室。

　　因为空调开得晚，浴室里一片寒气。何蔓试好水温，蜷缩着站在花洒下，浓郁的雾气随着热水，立即蒸腾成白茫茫一片。

　　一时间，何蔓只觉自己又冷又热，一抬头，见项辰穿过雾气，走了进来。

　　浴室狭窄，站两个人的话，几乎没有转身的空间。

　　“我要住在这里。”他斩钉截铁地说，手指揉开她肩头的泡沫。

　　“姚嘉说，你下周有考试。”

　　“不难，考完后就会放假。”

　　“你应该回家，和家人团聚。”

　　“学校还有项目要跟进。”

　　他沾满细密泡沫的手，抱住了她的腰。

　　头上是热腾腾的水流，后背是冷硬光滑的瓷砖，冷热交加的温度一再攀升，她像是淋了一场漫无边际、永不停歇的大雨，雨水温柔地洗濯她全身，也将她禁锢在这里。所幸，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