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照千岩

17、等待 你不想去

　　元旦假期第三天下午，项辰被何蔓赶回学校，实际上从吃完午饭，她就开始赶人，他磨蹭到三点多，何蔓说什么也不让他再留下，推着他出了门。

　　狠心的女人，连个告别吻也不给他。

　　项辰在寝室里敲着键盘，像打boss一样，清除各种漏洞。

　　这就是他当初选这个专业方向的原因，可以参与真实网络里的攻防战。

　　开门声响起，“辰哥？你在啊。”

　　“嗯，”项辰余光瞥了眼范霖和他的行李箱，“范霖，今年岛国北部的降雪量多吗。”

　　元旦之前，他们多请了两天假，说要去岛国滑雪，他只想跟何蔓在一起，就拒绝了。

　　“一般般，不过大家也只是小打小闹，小韵和几个女生怕冷，体力也跟不上，我们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度假别墅过的。”

　　“不过，那边的雪景也确实好看。”

　　范霖收拾好行李，凑到他身边，神秘兮兮地问：“辰哥，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条项链。

　　“嗯。”项辰应了声，他之前周末经常不在寝室，前段时间周中也有几天夜不归宿，明摆着的事。

　　“那什么时候给我们介绍一下？是哪个漂亮妹妹这么有本事？”范霖嘿嘿笑。

　　“她要上班，工作忙，抽不出时间。”

　　“诶，这么年轻就上班吗，”范霖莫名觉得不对劲，“难道是个姐姐？”

　　项辰没有回答，不会是默认了吧。

　　“那等以后大家都有空，再聚一聚。”他厚着脸皮继续说。

　　项辰只嗯了声，没再说话。

　　范霖一下子想起，之前国庆假期，他们在石城游玩，项辰拉着一个女人走了，后来还和他们散了伙。

　　不会吧……但在他印象里，项辰好像也没和其他女人接触过，不管是去打篮球、去食堂吃饭，还是去上课，这家伙都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脸，对任何示好都视而不见。

　　有好几次，要微信号要到他这里来，项辰没说什么，反正加好友一律不通过。

　　还有那条奢牌项链，从开学后，他就没见项辰戴过任何饰物，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朴素清淡，完全看不出是出身那样家庭的孩子。

　　他还记得，报到那天，爸妈陪他来寝室时，见到了项辰的三位长辈，衣着低调，看着像他的爷爷和父母，他不认识，但他爸妈认出了他们是谁，态度非常客气地打招呼，简单聊了几句。

　　他们家在本省开着几家私立医院，也算是小有名气，他没见过爸妈对什么人这么客气过。

　　后来，爸妈离开时，特意提醒他要搞好寝室关系，他纳闷问为什么，才知道那位老爷爷是云城隔壁省某著名制药企业的创始人，项辰是他的孙子。

　　那两位中年人，男的是项辰大伯，现任药企董事长，女的是他大姨，来自首都的某位官员。

　　他又多嘴问了句，为什么项辰的父母没来，他爸妈一脸沉痛地说，人没了。

　　他心里一惊，这几年国内的情况，大家都亲身经历过，他没再继续问下去，总归是人家的伤心事。

　　虽然他爸妈说要搞好寝室关系，但他发现跟项辰相处根本不费事，虽然这家伙性格冷淡，但其他事情上堪称循规蹈矩的好学生。

　　计算机系盛产宅男，但以项辰这样的条件，还宅成这样的，他反正是没见过。

　　也不知道他这恋爱是怎么谈上的……范霖收了心思，爬上床休息。

　　项辰不知道范霖弯弯绕想了这么多，他正琢磨自己的晚饭。要是还在何蔓那边，他现在已经开始洗菜了，不知道她今晚会不会做饭，还是又吃点番茄、水果之类凑合一下。

　　【晚上吃什么】他打开微信，发了一句。

　　五分钟后，他收到一张照片，番茄、猕猴桃、鸡蛋各一个，两个核桃，一杯牛奶，挑不出毛病，就是看着不像正经晚饭。

　　【你呢】她也问。

　　【还没想好】

　　【点轻食沙拉吧，多加份鸡胸肉，还怕饿的话，就再要两个白煮蛋】

　　【嗯，鸡胸肉就够了】

　　【[OK]晚上早点休息】何蔓正忙着在游戏里扩建牧场，回完消息就不管手机了。

　　项辰看着对话框，觉得她这话回得太跳跃、太简单了，该不会又在玩游戏……

　　他按照何蔓推荐，点了沙拉，反正没什么味，他就在寝室解决了。

　　又看了看相关资料论文，将近十二点，他才上床睡觉。

　　寝室里开着空调，挺暖和的，但他还是想念那间又窄又旧的屋子和床，还有那个女人。

　　她是个自给自足的人，看起来没什么烦心事，也可能是烦心事被她自己消化了。

　　要不是那一晚，她情绪出现缺口，牵着他走进她的世界，他绝不会是现在这样。

　　品尝着一些人生中从未体会过的甜蜜、酸楚、畅快、牵挂……

　　那两个人以前也经历过这些吗，那为什么后来走向了不可挽回的结局？

　　他们以为爱情会继续在婚姻里生长壮大，结果却被埋葬了吗。

　　项辰望着天花板，心里溢出一丝细细的疼痛。

　　这些年来，他刻意不去想这些，只当他们继续在外吃喝玩乐，不管他是不是读了大学，是不是继续深造，只是在这世界的某个地方继续他们各自快活的日子，从不联系他，彻底遗忘了他。

　　大学四年，本来进出学校就不方便，他基本都待在寝室里，就算假期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子，也仍然继续宅着，只有见其他亲人和朋友时，才出来活动。

　　他没有想过所谓的爱情是什么，也不感兴趣，游戏和代码的世界占据了他大部分精力和时间。

　　来到云城后，他想改变一下生活方式，不再像以前那样活得单调封闭，却没想到，刚到棠声兼职没几次，就撞进了名为何蔓的网里。

　　猝不及防。挣扎无果。

　　他在脑海里描摹她的名字，想念她的脸、声音、肌肤，奔流的血液就开始加速涌过他的心脏，冲刷着那些陈旧而漫长的隐痛。

　　何蔓是不一样的，他也是不一样的，他绝不会重复他们的错误。

　　*

　　何蔓下班回来，打开门，窄小客厅的桌子上，项辰正在看书，手里的铅笔还在书上写着什么。

　　昨天刚打发走的人，就这么又出现了。

　　他们现在就住到一起的话，太快了。

　　见她进门，他起身从厨房端来一碟冒着热气的蒸紫薯，还有一碗蛋羹，放了切成细丝的生菜。

　　何蔓眯眼，他是不是真把这里当成自己的窝了，问：“你们应该是期末了，考试月不是很忙吗？”

　　项辰点头，“课不多了，大家都忙着复习、写小论文，图书馆的座位不好占，我才来这里。”

　　好无懈可击的理由，何蔓换了衣服，洗好手，坐到桌边，先吃了两口蒸蛋。

　　“项辰，我们先说好，你可以在这里看书复习，但是，晚上要老实一点。”

　　“我知道，你要上班，要忙春节的事。”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

　　何蔓揉了下他的头发，“真上道。”

　　她吃着紫薯，“周五是公司年会，我大概很晚才能回来。”

　　他抬起头，“需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在另一个区，而且你还要去棠声。”

　　“我跟姚嘉说了，期末忙，兼职先暂停。”

　　“那也不用，公司没什么敬酒文化，最多是领导们过来，大家举杯意思一下，然后各吃各的。”

　　“然后做游戏、抽奖、表演这些，比较费时间。”

　　项辰没再说什么。

　　周五这天，公司准时下班，大家或打车、或坐地铁，去了预订好的酒店餐厅。

　　每年的流程也就那几样，何蔓除了对抽奖和吃饭感兴趣之外，其他都无所谓。

　　所幸公司还算大方，准备的礼品什么档次都有，金条、电子设备、护肤品等，连阳光普照奖也有面值五百块的自家购物卡。

　　按照往年的战绩来看，何蔓估计自己也就能拿个阳光普照奖，如果可以许愿，她希望能抽中金条。

　　那可是20g金条，按市价将近两万块钱呢。

　　结果，幸运之神稍稍眷顾了她一下，她抽中了周边城市温泉度假酒店的双人套票。

　　……也行，找个时间和项辰去一趟。

　　“蔓蔓！今年运气不错呀！”她刚从台上领奖下来，灿姐就过来恭喜她。

　　“双人哎，有没有想好跟谁去？不趁着年底去犒劳自己一下？”

　　“姐姐，元旦假期刚过完呢，虽然说这段时间，大家都心思浮动，等着过春节，但还有有一堆活要做，别出差错就谢天谢地了。”

　　“你个小工作狂……”灿姐拍她的肩膀，“行吧，反正离云城近，有效期一年，你可以随时过去。”

　　“嗯，等年后找个时间，我再去放松一下。”

　　年会结束时，都快半夜了，何蔓跟同事们告别后，打车回家。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她一歪头，就见地铁门边站了个眼熟的人影。

　　身高几乎碰到门框，太过显眼，就是看着孤零零的。何蔓拿起帆布包，付钱下车，快步向他走去。

　　“怎么又在外面等。”她去握他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清晰的指骨贴在她手心，热乎乎的。

　　“没等多久，我看了地铁停运时间。”

　　何蔓拉着他回家，见他嘴唇又冻得有点发白，“有围巾吗，下次出门戴一条。”

　　“没有，不喜欢戴。”

　　何蔓转身去了衣柜，翻出一条灰色菱格围巾，在他脖子上缠了两圈，“以后出门戴这个。”

　　她端详了下，围巾遮住了他的下巴和嘴，只露出上半张脸，眉毛舒展，眼睛低垂，更显得安静乖巧。

　　“年会的饭怎么样，你有没有抽中什么奖。”瓮声瓮气的话透过围巾，似乎有几分欢快和期待。

　　“饭菜还行，嗯，抽到了温泉酒店的套票。”何蔓如实说。

　　何蔓清楚地看到他眼睛一亮，但马上，那丝光芒一闪即逝。

　　“你不想去。”他肯定地说。

　　“等年后吧，天气暖和点，找个周末，我们去玩一玩。”何蔓倒了杯水，一边喝，一边盯着杯子里摇晃的灯光，有点刺眼。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在春节前这段时间，缠着你非要去。”他沉默了下，语气也冷淡下来。

　　“何蔓，你不希望我住在这里，天天缠着你。”

　　何蔓放下水杯，握住他的手：“你毕竟还在读书，应该以学校生活为主。”

　　“和以前一样，我们周末和假期见面，平时就微信联系，不好吗？”

　　“这一周，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没有打扰你。”他语气生硬。

　　“是……”她刚说完，项辰松开她的手，去桌上收拾自己的笔电和书本。

　　他把书本扫进包里，抱着笔电，往房门走。

　　何蔓拉住他的胳膊，项辰脚下一顿，又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她。

　　“现在是周六凌晨了。”她说。

　　项辰拂下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了。

　　房门没关紧，只是掩了下，何蔓去关门，一阵冷风透过门缝，冻得她抖了抖，一个人影正大步从昏暗的路灯下经过。

　　何蔓迎着寒风，打开门，望着那个黑色影子消失在小路尽头。

　　她打开微信，点开对话框，看着那句“几点到家，我在小区门口等你”，手指点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倚在门边，忍住牙齿的咯咯响动，想起之前在石城遇到高笛时，他问，她有没有爱过他。

　　虽然是灿姐居中介绍认识，但他们对彼此印象不错。当时高笛的工作也在这一带，有段时间，他也骑车上下班，和她有段路线重合，两人熟悉之后，他提出交往，她就答应了。

　　或许她当时真的很想找个人从恋爱走到结婚，固然是随大流，也可能是劫后余生，要努力证明自己还活着，一切都会变得正常。

　　半年后，高笛被调回另一个区，建议她退租这个小房子，和他找个对双方都折中的距离合租，她没同意。

　　只说在这里住习惯了，离公司近，不用挤地铁。高笛也没再勉强她。

　　可能她确实没爱过高笛。她自己也弄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