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雾海》雨挽

9、烫夏

　　那天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没有等到晚上的城堡烟花。

　　因为隔天就是兰亭的生日，兰家在港城名望颇高，小公主的生日宴，宾客尽是豪门名流，她是主角，得保持最好的状态。

　　玩一天明显困累的兰亭被要求早点回去休息，坐上车时，她眼皮都在打架，一小团倦不啦叽的，还强撑着睁大眼睛，挥了挥手：“温柔姐姐，再见！”

　　周丞屹还没上车，斜靠着车门，低头耷拉着眼皮将拍得照片传手机上了。

　　照片里没他的身影，都是兰亭和温钧柔，好像他今天就只是来当摄影师的。

　　“照片怎么发给你？”他抬了下眼，语调懒散，又接了个疑问句，“微信？”

　　他语气不确定，是在给她选择。

　　温钧柔心间一颤。
　　莫名想到一个形容词，正中下怀。

　　她和人说话时，其实是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以示尊重的。可她看着周丞屹，少年的眼睛太过深邃，能让一切心迹都无所遁形。

　　她目光从他眼睛掠过，偏向一侧，看他身后的风景，说：“我们好像还没有微信。”

　　“加个？”

　　她唇轻轻抿了下，想说好，又听见周丞屹话音转折，“不过，微信发照片会压画质。”
　　他单手拿着手机，横在两人中间，屏幕浮游的光映亮眼底，只要温钧柔一低头，就能看清他的手机屏幕。

　　但她没有。
　　只看到周丞屹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他手指修长，单手操作毫不费力。
　　而后他说：“你把隔空投送打开。”

　　“……”
　　估计在乐园里坐灰熊矿车也比不上现在的情绪大起大落，就，有点气。温钧柔慢吞吞地摸出手机，点开了隔空投送。

　　照片很快就被传送了过来。

　　车子发动前，兰亭小脑袋趴在车窗上，喊了句：“姐姐，记得明天来参加我的生日宴！”

　　温钧柔弯唇笑了下，说：“好。”

　　车里，周丞屹靠着椅背，坐姿松弛，没任何紧绷感，背也没打直，却并不会让人觉得仪态差，反而有种随性感。
　　眼眸半垂着，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兰亭歪头问：“哥哥笑什么？”
　　“哦，我懂了。”她自问自答，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个姐姐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你很开心是不是？”

　　周丞屹斜挑着眼睨她，“有时间想这些，不如想想这么仓促地邀请人家，既没邀请函，也没给人准备礼物的时间。”
　　他很轻地捏了下兰亭脸颊，慢条斯理地接了句：“你的温柔姐姐会不会觉得你这样很不礼貌？”

　　“……”
　　兰亭表情一下子颓了。

　　-

　　温钧柔回到酒店时，天色已暗。

　　她洗完澡穿了件白色睡裙出来，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包着，还没吹，目光落在床上印着可爱图案的购物袋。

　　她走过去，把里边那只玲娜贝儿玩偶拿出来，摆在了床头的柜子。托腮看了会儿，唇角不自觉上扬。

　　他说可以当个纪念品。

　　纪念什么呢？
　　纪念我们第一次似是而非的约会？

　　这个想法窜出来的那一瞬，温钧柔眼睛紧紧闭上。明明刚洗完澡，却还觉得热，为自己想歪而羞赧。

　　她总控制不住想这些，大约是这几天离他太近，让她横生了这些妄念。其实仔细想想，他也没有表现出怎么样，没有越界行为，也不是在搞暧昧，只是不经意流露出一些涵养，是她想入非非。

　　好烦。

　　温钧柔又把玲娜贝儿拿起来，玩偶在她掌心里，毛茸茸的粉白色，晶莹的蓝眼睛。
　　以前她拿来当微信头像，只是出于对可爱事物的喜欢，但现在，她要成玲娜贝儿的小迷妹了。

　　她拿起手机，给玲娜贝儿拍了张照片，想用来当微信头像，可又觉得这样做太明显。

　　明显到会暴露她的一厢情愿和自作多情。

　　温钧柔垂着眼睫，她果真很怂。

　　她把玲娜贝儿又放回床头，关了手机打算先吹干头发，再出去给兰亭准备生日礼物。

　　虽然今晚的时间有些仓促，但也总不能空着手去赴宴。

　　手机屏幕熄灭，她正要扔到床上时，屏幕又陡然亮起，显示微信有一条新消息。

　　会是谁？
　　带着点疑惑，温钧柔又把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没有人发过来消息，而映入眼帘的则是一道好友申请。

　　账号是她昨天搜索过的，而账号的主人，今天送了她一只玩偶。

　　温钧柔呼吸滞缓一阵。

　　验证消息里只有他的名字：周丞屹
　　没有来意或缘由。

　　她想不通，明明那时候他选择了隔空投送而不是加她微信，那现在又是为什么？

　　可也来不及纠结这些，动作甚至比思维更快，她点了通过好友申请。

　　那边大约也正在看手机，在她通过好友后，聊天框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温钧柔双手捧着手机，感觉心快要跳出来，紧张到无可复加，她手指不受控制地想抓一些东西，却也只能将手机抓得更紧。

　　周：【有张照片少发给你了】
　　周：【［图片］】

　　W：谢谢

　　温钧柔飞快地打出两个字发送出去，想要再加一个表情包。可是她收藏的表情包都太过可爱，发给他的话难免会有卖萌的嫌疑。
　　况且才刚加上好友。

　　温钧柔点开那张照片，是她的单人照，背景是港迪的标志性城堡，光影与构图恰到好处，她的每一根发丝都像在闪闪发光，氛围感简直拉满。

　　她点了保存到相册。

　　那边没再发过来消息，仿佛加上好友就是单纯把这张照片发给她。

　　可就这样结束对话，又让人很不甘心。想了想，温钧柔发过去一句：【兰亭平常都喜欢什么啊？】

　　周：【给她准备礼物？】

　　本来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温钧柔回：【嗯嗯，你有推荐吗？】

　　满打满算她和兰亭不过只认识一天，知之甚少，她又没有给小朋友准备礼物的经验。所以无论怎么看，问一个了解兰亭的人都是最好的选择。

　　温钧柔垂眸盯着屏幕，在等他的建议。

　　想起头发还没有吹，她把毛巾解开，擦了两下头发，往洗漱镜那边走，还不忘把手机也一起带过去。

　　吹风机插上电源的同时，手机屏幕闪烁了下，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周：【或许，你可以给她煮碗方便面，她长这么大都没吃过方便面。】

　　……

　　温钧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
　　隔着手机，看不到他的表情，是文字不是语音，也听不出他的情绪。虽然觉得他是在开玩笑，但又怕万一他就是在认真回答。

　　半晌，她斟酌着问了句：【你是认真的吗？】

　　周：【你觉得呢？】

　　所以这句话的语气又是什么？是单纯反问，还是无语她问得问题。

　　温钧柔眉皱了起来，只要与他相关的事，她就会不自觉想很多。

　　有时候觉得，和暗恋的人聊天，就好像是在做阅读理解题。
　　思维完全跟着出题人走。

　　这样挺累的。

　　温钧柔抬头看了下镜子中的自己，头发湿漉漉的，眼睛却格外黑亮。
　　她对着镜子慢慢扬了下唇，觉得有必要把出题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于是，她低头在手机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W：【换一个建议。】

　　深水湾那边，晚风带着水汽吹了进来。

　　周丞屹刚陪外公说了会儿话，回房间时想起来还有一张照片没发给她。

　　其实也不是忘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出于什么心理，当时明明勾选了这张照片，却在投送前又取消了。

　　他从通话记录里找到她的手机号，复制，又粘贴在了微信搜索框。一套流程很是熟练，毕竟不是第一次搜索。

　　昨晚，他回去时困得不行，被兰泽景烦了一通，困劲烟消云散，回房间里反复睡不着。

　　睡不着他也不强求，索性坐起来看了会儿手机，恰好刷到陈序的朋友圈，他官宣了新女友。

　　评论里几个共同好友，整齐划一发了祝福。

　　“99”跟批发似的，也不知道是第几次给陈序评论了，假得不行。

　　他扫了眼，别说评论，连点赞都懒得点。只是冷嗤了下，想不明白那姑娘怎么会喜欢这种浪蝶。

　　他大概真闲透了，去搜了那姑娘的微信。

　　当时没加好友，也没理由加。
　　只是记住了她玲娜贝儿的头像。

　　或许是从上学起，周丞屹身边就不缺喜欢他的女生，她们的目光明显又炙热，他从一开始的困扰，到能从容体面地拒绝。
　　再后来，微信兴起，她们表达喜欢的方式变成了加个微信。

　　所以，在周丞屹的观点里如果没有正当理由，加一个异性微信，等同于有意思，会让别人多想。

　　不过，他现在有了正当理由。

　　周丞屹盯着聊天界面的那句“换一个建议”，有些不受控制地想，这句话背后的神态语气是什么。

　　他站在露台上，想着想着，无端发笑。晚风拂面，额前的碎发被带起，眉弓更加突显，更添眼部立体深邃。

　　他真就又给了一个建议。

　　周：【整个港城，她大概没有喜欢而得不到的。或许，你可以去内地挑选礼物。】

　　W：【现在回内地，会不会来不及？】

　　周丞屹下颌微抬，月光盈盈圆满，倾洒下来一捧，模糊了他的面容，只那声轻笑在静谧之中格外清晰。
　　他回了句：【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