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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烫夏(修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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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越过中环的摩天高楼映在酒店落地窗上时,温钧柔的手机铃声响了下。
港城不比内地,紫外线强得可怕,她将手心尚未涂开的防晒霜抹到手臂上,捞过手机按下接听。
来电显示仍是一串号码,她没备注。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备注,而是这种仅凭手机号码就能确定是他的感觉,很独特。
“早。”他声音像刚睡醒。
温钧柔下意识地握紧手机,回他:“早啊。”
他那边有些嘈杂,隐约可以听见小女孩奶声奶气的声音,“系要同我哋一齐去游乐场嘅姐姐吗?”
粤语掺杂着普通话,不难听懂。
隔着手机,温钧柔并不知道电话那端周丞屹的衣服角已经被兰亭拽住,他眼神示意了下,兰亭没松开反而拽得更紧。
“等我一下。”周丞屹说。
温钧柔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嗯”了一声。
他大概是把手机拿远了些,声音有些飘渺。
“松开手,然后去吃饭。”
这话显然不是对她说的,温钧柔安静听着,能想象到周丞屹和他小表妹对峙的样子,不由得弯了下唇。
“不松开!”小奶音切换到普通话模式,丝毫不退缩,“你先和我说,那个姐姐是不是像爱洛公主一样漂亮?”
爱洛公主是童话里的睡美人,很受欢迎的公主角色,这个年龄的小女孩喜欢再正常不过。
只是话题被引到自己身上,温钧柔怔了下。
那边沉默了片刻,她的心好似被人拽住,不上不下的。既期待他的回答,又怕会听到让她失落的答案。
但又一想,他这人,总不会让女孩子难堪的。
“嗯。她像爱洛公主一样漂亮。”独属于少年人的音色,散漫又干净,带着一点点的无奈,钻进耳朵里时一阵酥麻。
明知道他是为了哄小孩才这么说,可温钧柔还是感受到从耳根到脸颊的皮肤都在发烫,幸好,他看不到。
手机又被拿近,周丞屹的声音清晰入耳:“抱歉,这个小鬼赖床又闹脾气,可能要晚一些才能出发。”
温钧柔垂着头,无声笑笑说:“没事。”
他又问了句:“吃饭了吗?”
没带什么情绪,好像他一贯都是这样,说礼貌用语或者客气的话时,总带着一种情绪游离的疏淡,只是仅此而已的问候。
也对,他这样的出身,从来都不需要表现出热络,来拉近和谁的距离。
其实是没有吃的,温钧柔从醒了之后就开始洗漱收拾,行李箱里带的衣服一股脑全拿出来,挨个试过才选出件月光白的收腰裙。
可这些她不能告诉他。
顿了下,她轻声说:“吃过了。”
那边淡声回道:“那我让司机过去接你。”
他没再说别的,大约也就是象征性一问。
通话结束,温钧柔盯着脚尖片刻,讪笑了下。心想,人果然是贪心的,以前总想着能和他多些接触就好了,现在却得寸进尺地想,他如果会关心她早餐吃得什么就好了。
温钧柔把手臂上的防晒霜抹开,对着镜子照了照。反正在哪里都是等,她索性下楼到酒店大堂。
不多时,一辆挂着港城牌照的黑色宾利停在了玻璃自动门前,从驾驶位下来的仍是昨晚的黑衣司机。
男人高壮,手里拎着几份早餐袋子时,有种格格不入的突兀。
直到人走到她面前,温钧柔才反应过来这些早餐是给她带的,她有些受宠若惊地婉拒了下。
司机笑笑,说:“是周少爷特意吩咐的,老字号粤式早茶,味道很正宗的,尝尝吧。”
温钧柔怔了有一秒钟,心间像被浪潮扑过,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竟会察觉她回答时短暂的停顿。
她接过,道了声谢。
酒店大厅有休息区,位置相对独立,吃早餐也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温钧柔夹了个虾饺,鲜香的味道在唇齿蔓延。她却忍不住想,好像,从她来到港城之后,接收到的所有善意都是来自周丞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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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迪是十点三十分开园,会员则可以提前一小时走快速通道入园。
九点多钟,温钧柔以为要再等上一会儿才能见到人,毕竟通电话时小奶音还在闹脾气,却不想她刚下车,没走几步就看到了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周丞屹是真的很高,在人群里出类拔萃。单肩背了个黑色的包,不知道里边放得什么,布面显出一些棱角。
穿着宽松的白T,袖口之下是一截冷白劲瘦的手臂,撑了一把遮阳伞,亮黄伞面,款式可爱,不像他的风格。
伞微微倾斜着,只不过不是偏向身旁梳了个小揪揪的小女孩,而是准确无误地遮挡住自己。
兰亭穿着淡粉色公主裙,仰头气鼓鼓:“哥哥,我有点晒。”
周丞屹低头看了眼,小丫头矮得不行,只比他膝盖高出一点。他笑笑,语气故作为难,“那怎么办?哥哥也很怕晒,要不我们回去?”
“不要。”兰亭很果断。
她年纪虽小,却是港迪的常客,家里的哥哥们都带她来玩过,唯独这个不常见面的哥哥没有。
生怕再说些什么,哥哥就真带她回去了,兰亭抿紧小嘴,眼珠滴溜转了下,就看到朝他们走过来的姐姐,美得像童话里的公主一样。
兰亭踮脚伸手,费劲吧啦才拽到周丞屹的白T下摆,她用力往下拉了拉,“哥哥,是不是那个漂亮姐姐?”
周丞屹闻言,漫不经心地回头望了眼。
温钧柔与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看人时淡淡的,却不会让人感到不适,因为没有从上到下的打量亦或是居高临下的审视,不带任何男凝视角。
周围排队等待的人很多,声嚣鼎沸。温钧柔在人流中向前,心里酝酿该说什么开场白,却没想到走近时,那个小奶音先问她:
“姐姐,你跟我哥哥是同学吗?”
小孩的脑回路总是不能用常理去思考,兰亭没头没尾问的这一句,打断了温钧柔原本的思绪。
她不由想,小奶音的普通话还挺标准,大约是学校里有专门的课程。
不过这个小奶音长得真的好可爱,温钧柔扬唇冲小奶音笑了下,慢一拍接道:“是啊。”
小奶音眨巴了下圆眼睛,仰头看着她又抛出一个问题:“就只是同学吗?”
言外之意是:还有什么其他关系吗?
很难想象这个多少有些暧昧的问题,居然是从一个不满六岁的小女孩口中问出,温钧柔卡壳了下。
在这种情况下,短暂的沉默也显得耐人寻味。如果没有多想,又怎么会没在第一时间回答呢?
温钧柔尴尬地闭了下眼,想补救。
她还没开口,周丞屹已经捏了下兰亭头上的小揪揪,沉声道:“见面不先做自我介绍,反倒追着人家问东问西。”
他不轻不重嗤了下,“兰亭,这是谁教你的规矩?”
兰亭虽然被家里宠得无边,但基本的礼貌还是知道的。她吐了下舌头,乖巧地说了自己的名字,还着重强调是哪两个字。
样子特别萌。
礼尚往来,温钧柔放轻声音说了自己的名字,又学着兰亭的方式强调,“温柔的温柔,雷霆万钧的钧。”
兰亭连小学都没上,并不能理解“雷霆万钧”这个成语,她圆眼睛疑惑地眨了下。
温钧柔弯下腰,视线与兰亭平齐,唇畔扬起弧度解释:“就是温柔中蕴含着力量的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她说完这句话,听到了若有似无的一声笑,很轻。像是因为某种默契的想法共鸣,而发出的会心一笑。
温钧柔尚未抬眼去确定,兰亭就已经附在她耳边小声说:“温柔姐姐,悄悄告诉你,我哥哥带了相机,等下可以让他给我们拍好看的照片!”
温钧柔这下才看过去,她仍是弯腰的姿势,所以目光像在仰望。
隐约可以从他唇角温和的线条分辩出,他刚才真的笑了下,因为她名字的含义。
目光只在他脸上流连一瞬,便聚焦在那个黑色背包上。有点装模作样的意思,装作她关注的只有背包里边装得原来是相机。
但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延展,如果拍照的话,那他应该会把照片发给她,也就代表着可以加上他的微信了。
许是她的目光停顿在背包上太久,周丞屹眉梢微微挑了下,低垂着眼睫笑笑,问:“不相信我的拍照水平吗?”
她怎么敢。
作品能被国家地理选中,他的水平说拍照屈才,应该说是摄影。
温钧柔挪开了视线,摇头说:“没。”
至于方才的真实想法,她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她不说,周丞屹也不多问,他没窥探欲,更没刨根问底的耐心。抬手拨动了下兰亭的小揪揪,该说不说,小丫头今天的发型还挺有意思。
“走了。”他看向温钧柔,与此同时递了把遮阳伞过去。
是从黑色背包的侧面口袋拿出来的,还未撑开,但从零星露出的布面中,能看出来是和他的同款。
同样的亮黄色,同样的可爱款式。
一个想法忽然跳出。
或许这个伞真的是他挑选的。
温钧柔伸手接过,又小声道谢。
这次周丞屹倒没有再说什么“别有负担、不必客气”之类的话,他“嗯”了声,似乎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她的谢意。
快速通道入园几乎没费什么时间。
进去后,兰亭鼓着脸颊:“哥哥!点解唔畀我遮?”她一生气就说粤语,在埋怨周丞屹为什么不给她伞。
周丞屹语气挺敷衍的,像是在诓小孩,“你在长身体,多晒太阳补钙。”
兰亭半信半疑,“可是也会晒黑,我要过生日了,晒黑的话穿公主裙就不好看了。”
“童话里不也有黑皮公主?”
兰亭到底是年纪太小,皱着眉想了半天没想到反驳的话。眼看着表情越来越委屈,一滴眼泪珠子落了下来时,周丞屹说了句:“打住。”
不是厉声喝止,而是情绪稳定平静地说出这两个字。
兰亭吸了下鼻子,又把眼泪收回去。
周丞屹又说:“待在这个姐姐身边别乱跑。”
温钧柔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直到他从乐园里的商品区出来,从购物袋里拿出一定星黛露图案的遮阳帽。
单手拿着帽檐,轻轻一扣,帽子严严实实戴着了兰亭脑袋上,很合适。
兰亭这下开心了,蹦蹦跳跳地说要去玩极速矿车。
人很多,温钧柔怕她跑丢,连忙要跟上去。而她脚步还没迈出去,手心被购物袋的棱角触了下。
她顿住,下意识看去。
周丞屹并没有碰到她的手,只是将袋子递至她手心。
“可以当个纪念品。”他说。
温钧柔站在人流涌动的游乐场里,整个人却像被定住,她握紧伞柄,另一只手有些温吞地接过购物袋。
那天的阳光明媚到让人会做白日梦。
游乐场、遮阳伞、纪念品,她脑海里出现了一个荒谬的念头:这和约会有什么区别?
她低头看了眼,是只玲娜贝儿的玩偶。
她的微信头像就是玲娜贝儿的卡通形象,只是单纯觉得可爱就换了。所以,是巧合,还是……
或许她存在他手机上的号码,他同样也在微信搜索过呢?
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到,温钧柔抿了抿唇,她大约真是在做白日梦了。
周丞屹把企图乱跑的兰亭拽了回来,拎着她衣服后领,跟拎小鸡仔一样。兰亭两手扑腾了下,没什么用,她这下老实了,知道玩什么游乐设施都要跟着温钧柔一起。
这件事是在出发前就已经说好的。
周丞屹可以陪她一起来,但不会陪她一起玩游乐设施。
也是这时候,温钧柔才发现,周丞屹对这些游乐项目并非是不感兴趣的不想玩,而是一种抗拒,甚至是厌恶。
她想不通是为什么。
兰亭倒没什么,也不强求周丞屹陪她玩,反正有漂亮姐姐陪着她。
兰亭小小年纪就是个颜控,这也是她爱缠着周丞屹的原因,所以她对温钧柔也有种天然的亲近。
几个项目玩下来,兰亭简直已经把温钧柔当亲姐姐看了,以至于下午花车巡游时,兰亭想吃冰淇淋,温钧柔说要去买。
结果小丫头拉着她不松手,仰头朝周丞屹甜甜一笑:“我要哥哥去买。”
小丫头变心比变脸还快,周丞屹哼笑一声,懒懒地逗她:“行啊,昨天说拿我当亲哥,今天又多了个亲姐?合着长得好看的人都跟你沾亲带故?”
兰亭撅嘴,“我才不是只看脸,是因为这个姐姐性格很好我才喜欢她的。”她振振有词,“再说,宁荞姐也很好看,我也没拿她当亲姐。”
冷不防听到一个女生名字,且这种语境下,周丞屹应当也是认识的。温钧柔好奇,下意识抬眼去观察周丞屹的表情。
却撞进了一双坦荡带笑的眼睛里。
他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个名字而产生什么情绪波动。
周丞屹没再说什么,只叮嘱了兰亭一句“别乱跑”。从入园到现在,他对兰亭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应该是怕她跑丢,毕竟小丫头真的太活泼了。
温钧柔牵着兰亭的小手,找了个地方等待花车巡游过来。
好在小镇雪糕店离得不远。遮阳伞被收进背包,周丞屹一手拿一支雪糕,看着包装纸上的玲娜贝儿。
好像确实挺可爱的,只是,他皱眉,担心雪糕会化。
幸好在雪糕有融化迹象之前,他隔着等待看花车巡游的人群看到了两人。只是她们没看到他,兰亭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女生眉眼弯弯,泛着温柔。
这种温柔,像是在爱里长大的女生对世界的善意。
也是在这时,巡游的花车驶过,遮挡住了视线。
队伍很长,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花车上热情地打着招呼。人群喧嚣着,两人的身影完全看不到。
一种类似于恐慌的情绪在周丞屹心底蔓延开。
像是被拉回了七岁那年在游乐园,父亲明明答应陪他一天,然而他独自坐着摩天轮到最高处时,想透过玻璃窗和父亲挥手。
却看到,父亲接了一通电话,而后离开。
他用拳头敲了敲玻璃窗,无济于事。没人看见,没人听到,父亲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给他,只留下了一道凛然的背影。
等他下来时,父亲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
西装革履的秘书告诉他:“周先生有重要工作要处理。”
那后来,他再没去过游乐园,讨厌玩一切游乐设施。
在这种场景下,童年的一片阴影拢了过来,周丞屹觉得连呼吸都有些重。恐慌来源于害怕被抛下,害怕这辆花车驶过,又会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所有声音都变成噪音,混进耳朵里,嗡鸣刺耳。
烦躁至极,他眉心皱得死紧。
“周丞屹。”
女生的声线干净清恬,他抬眼望去,港城六月滚烫而明亮的阳光里,女生唇角荡起浅浅弧度,温柔而坚定地说:“我们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