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雾海》雨挽

10、烫夏

　　那辆挂着两地牌照的车驶上跨海大桥时，接近晚上九点钟。
　　周丞屹亲自开车。

　　风声呼啸，目光远望触及之处只有一片昏茫的深蓝，像是赶赴一场未知的没有尽头的冒险。
　　温钧柔吸气，手指在看不到地方绞在一起。

　　一切都太突然，像是两个临时起意的人一拍即合。

　　他说送她，她就答应了，而后在沉沉的夜色中驶向隔海的深城。年轻的灵魂总有不受理智束缚的时刻。

　　夜太沉静，绵延的路灯望不到头。周丞屹开车时专注而沉默，温钧柔想找个话题，又怕打扰他开车。

　　这种氛围让人坐立不安，心里猫抓似的。温钧柔盯着后视镜上的福字挂坠，轻声开口问他：“到深城时，那边的商场会不会已经关门了？”

　　她出门前才把头发吹干，没扎起来就那样披散着，蓬松柔软，发丝上弥留的洗发水香味，淡淡地充盈在车内。

　　周丞屹看了眼时间，不经意闻到一种甜橙果香，天然清新。他短暂地侧过眼眸，眯起眼，女生正心无旁骛地盯着福字挂坠看。
　　他笑了下：“不会。”

　　语气笃定。

　　温钧柔“嗯”了声，低下头。她几乎以为要沉默一路，却在即将进入海底隧道的那一段时，周丞屹忽然开口。

　　“你看陈序朋友圈了吗？”

　　冷不丁听他提起陈序，温钧柔怔了一下。她知道他们是一个圈子玩的，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没看。”温钧柔很诚实回答。
　　这两天她都没点开过朋友圈，“陈序怎么了？”

　　车驶入隧道，视线陡然变得狭窄，风声渐小，重复的景象给人一种原地不前的错觉。

　　周丞屹偏过头，目光锁在她眼睛上，收敛起散漫，说：“他交了新女朋友。”

　　温钧柔不明所以，眼睛微微睁大。
　　她对这个消息并不惊讶，毕竟和陈序当过一段时间同桌，她知道陈序女生缘特别好，女朋友换来换去似乎连空窗期都没有过。
　　但她惊讶的是，周丞屹怎么会和她说这个？闲聊吗？她不太确定。

　　“陈序，他不一直都是这样。”她的回答只是中肯陈述，不褒不贬。

　　“他这样……”周丞屹收回视线，目光平视前方，语调冷冷淡淡，“你不反感吗？”

　　温钧柔睫毛颤动了两下，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似乎有些变化，但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慢一拍才回答：“也算不上反感吧。”

　　这是实话。
　　说到底，陈序怎么样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就算要反感也轮不到她，人家女朋友都不介意，她反感哪门子。
　　顶多是不认同陈序的恋爱观，到不了反感的地步。更何况，她还没笨到在周丞屹面前说他朋友坏话。

　　温钧柔自认为这个回答还蛮有情商。
　　只不过……

　　她视线偏了一点，偷偷观察身边这人。

　　隧道灯光朦胧地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不笑时，整个人有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沉沉冷冷，眼神也没温度。

　　气氛凝固。

　　温钧柔默默地把视线挪正。
　　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

　　温钧柔最终选定的礼物是一只仿真小狗，外形类似金毛幼犬时期，会叫会跑会眨眼睛，用精致的透明礼盒包起来时，就很像是一只真的小狗睡着了。

　　回去路上，温钧柔主动打破沉默，她试探性找了个话题：“港城离深城这么近，兰亭没来过内地吗？”

　　她想，周丞屹总不至于晾着不搭理她。

　　果然，他侧眸沉沉看了她一眼。
　　眸海深邃，似有实质。让温钧柔一度认为，他好像对她有什么意见。

　　但好在，那种冷淡被冲散了些，他又恢复了一贯的散漫，懒懒地说了两个字：“她怕。”

　　“怕什么？”

　　“怕挨打。”

　　温钧柔眉心微压，疑惑地“嗯？”了声。

　　周丞屹手搭在方向盘上，视野里，海面、天际与港岛之间的分界模糊不清，陷在一片沉沉的暗色中。
　　城市的璀璨霓虹有种不切实际的迷离。
　　他看向身侧，落进一双不解的眼睛里。

　　周丞屹分神片刻，想说，真就那么喜欢，喜欢到连对陈序的风流浪荡都不反感？
　　可又觉得这样挺没意思，他凭什么对别人的感情指点。

　　他倏地发笑，散漫地扯着唇跟她解释：“港城这边体罚小孩犯法，有些家长会带孩子过关到深城那边揍。”

　　还有这么个原因，温钧柔笑出声，眼底映着细碎的灯影。话匣子打开，她理所当然地接了句：“知道的这么清，你小时候是在港城长大吗？”

　　周丞屹没回答。
　　车内安静了一瞬。

　　温钧柔意识到她的问题可能冒犯到他了。每个人的阈值不一样，关于小时候，有些人不介意聊，有些人介意。
　　她暗暗咬了嘴唇，若无其事地笑笑，想直接换个话题，却听到他的声音沉了一个度。

　　“嗯。我七岁之前都是港城长大。”

　　-

　　傍晚时分，天色未暗。兰宅位于深水湾树木繁盛的半山，此刻一片灯火通明。高达百分之八十的绿植覆盖率，让每一寸空气都充斥着清新宜人、以及优渥。

　　以兰家在港城的影响力，最受宠的小女儿过生日，排场自然很大，宴会名流云集。

　　宁荞先去宴会厅和兰家夫妇打过招呼，给兰亭送上礼物后，又随爷爷宁业一起去拜访兰老爷子。

　　两人是故交，老友见面，话说不完。

　　宁荞在一旁听着，不急不躁的安静样子。
　　两位老人家喝着茶，话题不知怎的聊到周丞屹，她托腮，听得比刚才更专注了。

　　宁业看了眼宁荞，“你可是有许多年没见过丞屹那小子了吧？”

　　宁荞微微一笑，温声回答：“七年零四个月。”
　　她随父母定居英国，直到前两天完成了A-level考试，才得父母首肯能回港城待一段时间。

　　“记这么清。”宁业笑意有些意味深长。

　　兰庚先当然听懂了宁业的话外之意，但小辈的这些事，他不想掺合，全凭他们的个人意愿。
　　他抿了口茶，没接腔。

　　宁荞仍笑盈盈，问：“兰爷爷，怎么没见丞屹哥？”

　　兰庚先放下茶盏，缓缓笑道：“这小子，听说是去接同学了。”

　　宁荞面色微变，转瞬又微笑淡然道：“这样啊。”

　　只不过，后边两位老人家的谈话，她却半分也听不进去了。

　　兰庚先看穿她心不在焉，“孩子，到外边玩吧，不用拘在我们两个老头子身边。”

　　外边占地广泛的草地上布置了露天餐台，鲜花簇拥点缀着，身穿黑白套装的服务生正在调酒，年轻女孩聚在一起轻晃着酒杯闲聊。

　　宁荞这些年鲜少在港城的名流圈子里走动，所以她出现时，那些女孩们大约都没认出她，竟没一人搭话。

　　她提了下高定礼服的裙摆，水蓝色的高跟鞋踩在白瓷地砖上发出清脆响声，主动和她们打招呼，社交式的点到为止的问好。

　　宁荞自报家门，女孩们方才想起是哪家，态度变得热络起来。

　　有个女孩笑盈盈问：“听说你小时候和周家那位一起长大？”

　　这话其实很难界定，一起长大是两小无猜的玩伴，还是只随长辈走动时数面之交。
　　宁荞扬唇笑笑，不置可否，任由她们去猜。

　　落在旁人眼里却等同于默认。

　　另一人惊讶道：“那岂不是青梅竹马？！”

　　话音落，宅邸门前有了一丝动静，挂着两地牌照的车驾驶位的车门缓缓打开。

　　众人齐齐望去。

　　周丞屹西装加身，面料笔挺又剪裁合宜，原本应当是给人一种沉稳正式的感觉，可他却不是如此，那种随性不羁的少年气息怎么都收敛不住。

　　他长腿一迈下车，却没急着走，站在那里微微垂首看向副驾那边，后颈一截冷白皮肤在明灯光影下勾人惹眼。

　　而副驾的位置，下来了一个女孩。

　　黑色长发随意披散着，淡得不能再淡的妆容，白裙简约并非任何奢牌，全身上下甚至连一样饰物都没有。

　　干净纯粹，与这样的富贵繁华地格格不入。

　　人群中，有女孩“咦”了声，问那是谁？
　　却没人回答她。

　　数道微妙的目光落在温钧柔身上，她心底略微有些紧张，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第一次踏入不属于她的阶层。
　　那时不曾想过，后来上流晚宴会参加到厌倦。

　　她拎着礼物，跟在周丞屹身后，少年高挑影子半拢着她，莫名让人安心。

　　余光里，一眼望去，年轻女孩们妆容精致，清一色繁复华丽的晚礼服。
　　她都不认识，只是想，以后大概也不会和她们有交集，况且，人家也都不认识她，实在没有打招呼的必要。

　　融不进去的圈子别硬融，温钧柔觉得这句话挺有道理的。所以她没主动搭话，但路过时，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笑容。

　　算是一种沉默的平衡。

　　温钧柔以为这种平衡能维持到她走出这群人的视野，却不想，一道清亮女生打破了这种平衡。

　　“丞屹哥，好久不见啊。”宁荞语气熟稔，唇角笑意慢慢扩大，视线一偏，“不打算介绍一下，这位……姐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