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心脏》幽雅youya

4、4.“这世界充斥着冷漠的霓虹。”

　　某日穆言静静地站在实验室的门口，看尘千寻做实验。尘千寻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显微镜里的影像，寻找着寻常现象中的灵感，良久结束了观察，匆匆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钢笔在纸上印下流畅优美的痕迹。
　　穆言突然意识到，尘千寻也许根本就不需要他在。他从来不肯对自己放松一丝要求，也几乎会做所有他需要做的事。
　　“穆言，帮我拿下那边架子上的水。”尘千寻叫他。穆言懒懒散散走去拿，奇怪，他为什么会觉得闲着不好？像尘千寻一样忙碌才不好吧，他过得清心寡欲像个苦行僧，从来不懂享受生活。
　　“氯水，溴水，碘水——你要哪个？”
　　“蒸馏水，谢谢。”尘千寻在穆言刚刚说出两个字时就料定他不靠谱，本着职业精神极为认真负责地纠正了他的话。
　　还好尘千寻不会硬要他懂这些，穆言庆幸地想。这些知识对于他来说还是太难了。
　　十一点四十分。穆言看了看手腕上的数字，然后又将它熄灭。他要去给这位工作起来不要命的“大科学家”准备午饭了。
　　穆言拉开冰箱门，里面只剩下一盒牛奶。他关上冰箱门，喊话给尘千寻：“家里没吃的了，我去买点。”
　　听到穿过墙壁后变得微弱的“嗯”后穆言出了门。绕过拆得七零八落的电线塔，他从空无一人的厂房边走过，几棵枝叶稀疏的白杨孤零零耸立在围墙边上，一溜车棚的棚顶晒得褪了色。穆言推开蓝色的、掉漆生锈的铁门，未锁大门，故意表现出无人在的假象，防止偶然路过的人起疑心。
　　步行了十几分钟，总算稍有了些人烟。穆言站在破旧的站牌旁等待着公交车，又辗转一番，终于乘上了主干线的巴士。他坐在二层，散漫地俯视着街道，一切在城市智能管理系统的控制之下井然有序。他尤其喜欢那些有个性的街头喷漆涂鸦，虽然花坛中规规矩矩修剪好的花草也很美，但终究不是那么被他喜爱——他有自己的喜好，这一点对于一个人工智能来说还挺奇特的。
　　而且赘余。
　　下一站是个菜市场，巴士停稳，打扮得体的仿生人搀着老太太们挨个下了车。他是车上的服务员，只有人流量大的巴士才会配备。机器虽说效忠人类，也得分类型。公共服务型的机器只服务指定的人群，还分为有偿和无偿型；而穆言属于私有型，假如大街上随便谁让他帮什么忙，他准会用看弱智的眼神看他——“不给钱不做。”
　　市中区渐渐近了，一道巨大的拱形霓虹桥跨过马路，紫、蓝、红、黄的光不知疲倦地闪烁着。这里是真正的钢铁森林，灰色的大楼耸入天空，消失在薄雾之中。现代科技的冰山一角得以在这里呈现，各式商铺以刁钻的方式挤在一起，亮着LED的招牌灯，车辆在高架桥上穿行，桥边也层层叠叠建着商店小屋，由于桥太多了，竟然在高峰期也不曾堵车。这里看不见阳光，也分不清昼与夜，前方的巨型喷泉广场上空，全息投影仪多角度地投出了逼真的蓝天。小丑机器人忙着给孩子们分发气球，孩童们大喊着、笑闹着，令广场上的鸽子们疲于奔命。大型商场上光是巨屏上的优惠广告就令人眼花缭乱，青年男女们快活地手挽手一群群走进去，金银成千上万地流入公司的帐里。
　　这里真的很让人着迷，让人流连忘返，让人忘乎所以。
　　穆言熟门熟路地走进商场，里面除了出来逛街的人类，还有钢铁外壳的采购型机器人，至于像他一样的仿生人还真没大有。现代科技虽然已经到了可以吊打地外生物的程度——如果有的话——但仿生人还不能量产，因为那多变的思维模式难以制定，需要顾及到各种情况下的各种变量。而已经制作出来的仿生人大多被安放在思维含金量较高的岗位，穆言是个特例——那么精密的机器被用来和人聊天，当然，还附带跑腿功能。如此奢侈而不着调的事也只有幽诡夜能做得出来。
　　穆言接过圆圆矮矮的机器人追来的传单，折两折塞进口袋，向负一层的超市走去。人们从他的身边匆匆走过，人潮中他仿佛是江海中的一滴水，却又不与任何人相溶。他是机器，执行着二进制的指令，而又仍是独一无二的一分子。就算是一模一样的机器，因为有不一样的经历，每一个细小的差别都造就了与众不同的个体。
　　他无视了一排排零食货架，径直奔向此行的目的地——为什么人类对这些不能饱腹的食物情有独钟呢？还记得他第一次来买东西时试着给尘千寻买了一袋，结果尘千寻看到这件明显不符合他风格都东西时微微一顿，穆言甚至能从那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到一片复杂的情绪。最后他本着不浪费食物的思想在过期前吃掉了那包零食，还告诫穆言以后不要买了。于是穆言突然懂了，这微妙的表情原来是在嫌弃啊。
　　对吧，他的服务对象挺怪的，和其他人类不一样。不过也没什么，没人规定人类必须是什么样，他穆言不是也和别的仿生人不一样么。
　　穆言在蔬菜区随便挑了几样，拿去称重。由于尘千寻不挑食，他一度认为尘千寻没有味觉。然而有时穆言研究出了失败菜品，特别是那次糊成一团的烧焦的糖醋鱼，尘千寻便会用行动表示“拒绝食用”。穆言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想到这些时，嘴角是上扬的。面部的牵拉模块似乎脱离了控制，抑或是精密的感情系统分毫不差地模拟了人类的情态，几乎以假乱真。
　　拿上一袋最普通但新鲜的白面包片，穆言去了收银台，刷卡结帐。他把购物车推过出口，电子屏上立刻显示出金额。别人用指纹就可以付，他不行。就算有指纹，仿生人也不被允许拥有财产。
　　为了抄近道，穆言走了楼间的小巷，天空在这里挤成了一条缝，城市在此处褪去了光鲜亮丽的外表，墙体上溅着早餐铺留下的油污，霉斑层层生长，墙皮一片片剥落，号称城市牛皮藓的小广告一层叠着一层。穆言心想这或许不是最佳选择，但重新规划路线又要绕好大一圈。按理说，仿生人是不能怕脏的。但可能是设置里的要求，和人类生活在一起的仿生人会在意自身的干净整洁。不过，他那没有被人认真设置的思维枢纽可不会主动思考到这么深。他只关注正在发生的事，比如——
　　穆言望着拐角处的那片阴影，心下一沉。几名不良青年走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手里把玩着的匕首闪着森森寒光。
　　“小子，东西都放下。”说罢几人就要来抢。穆言左手护着袋子，右手从怀里抽出一把激光枪。
　　“不许动。”他冷声道，恶狠狠的神态让人一时分不出是谁打劫谁。那几人顿时吓呆了，毕竟激光枪是在管制范围中的——完了，运气不好撞上钓鱼执法的便衣警察了！
　　目送几人落荒而逃，穆言收起枪，继续走。看来尘千寻很有远见。他第一次出门时，尘千寻就让他带着这个——只是个激光□□型，装不了内核，但做工精细，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是假的。万一哪天唬不住对手，他还有一把匕首呢，打吧，他反正不怕疼。眼下，还是回去给尘千寻做饭要紧。
　　人类有好有坏，不过，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就是那些仿生机器也与他无关——整个世界他都漠不关心。
　　仿生的心脏将电流输送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惟独少了生命体的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