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心脏》幽雅youya

3、3.“试图模仿人类是错误答案。”

　　然而，生活总是会猝不及防给你来一个耳刮子好让你知道这是生活不是小说也不是戏剧，就比如现在无辜人士尘千寻刚刚经历了从眼神呆滞到一下子倒在桌子上断了片的全过程。
　　作为罪魁祸首的穆言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做可乐鸡翅时把料酒错放成了白酒，更不知道尘千寻好巧不巧是个一杯倒。他连忙用手摸了摸，发现呼吸也有脉搏也有，于是放下心来——完全放心不下。他站在那看着尘千寻的惨状，用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挠了挠后脑勺，然后决定优先去查找解决方案。
　　穆言没有在自己的预存储内容里搜索到医疗知识，也不像别的人工智能能够接入互联网络系统查询。它们这种被自行制造的仿生人理论上是“非法”的，虽然允许存在，却没有身份账号，自然也就无法作为终端连入。而且一些人工智能被个人或组织的名义创造出来，其本身就多多少少包含了一些秘密甚至病毒，若是接入公共网络就会难以管理，因此它们权限较低。除了网络上的限制，也不能在没有人类陪同的时候出入一些重要关隘，以防止犯罪案件的发生。
　　不过好歹他至少还知道不懂的东西要问或者查阅资料。现在尘千寻叫不醒——要是叫醒了这个乌龙就顺利解决了——只好去翻尘千寻的书柜。穆言手忙脚乱翻了半天，全是深奥的学术性书籍，一本他能用上的都没有。
　　于是他回到餐桌前，打算用自己的头脑解决问题，甚至用上了他隐约觉得有些离谱的习得知识。小说中应该写过人类生病……对，女主生病后要躺在床上休息，然后男主会喂他吃药。可他从没读到过男主生病要怎么办，而尘千寻毫无疑问性别是男。
　　管他呢，死马当活马医吧。穆言虽然没学过这句谚语，但确实是把这句古到不能再古的话付诸了实践。穆言把尘千寻和桌子分开，然后把他尽可能轻地扛到肩上——他实在不知道除了这样怎么才能把这与自己差不多高的人弄起来而不用尘千寻的衣服拖地板。穆言把尘千寻小心翼翼地放在尘千寻的床上。
　　他如今才理解人类的脆弱并不是危言耸听，他们居然会如此突然就昏迷不醒。然而躯体脆弱的人类却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他们用聪明的头脑弥补了身体上的不足。
　　下一步是喝药。穆言不知道这是什么症状，自然不敢乱给他吃药，但万一这个仪式一样的行为也是治疗的一部分，有一定的治疗效果呢？于是他难得犯了傻，从保温壶里倒了一碗温水来，坐在床边等尘千寻醒。
　　等着等着，手捧瓷碗的穆言就陷入了休眠模式。没等他自己恢复正常，尘千寻就醒了过来。看到穆言这种睡着一样而且碗似乎随时会掉下去的危险坐姿，一般人会吓一大跳，但是尘千寻在这方面不是一般人，他只是把盖到自己下巴的被子掀下去，然后就这么面无表情地躺着开口：“穆言？”
　　“啊？”人工智能像是睡着的人突然被惊醒一般猛地坐直，碗里的水晃荡了一下泛起一圈圈水波，本来应该为被抓包感到尴尬的穆言此时只顾关心尘千寻的身体状况，“哦，你醒了啊，没事吧？”
　　“没事。我吃着饭突然晕倒了？”尘千寻有些迷惑地问。他的记忆停留在咽下最后一口菜。
　　“是啊，幸好你还能醒过来。哦对，来，喝水。”穆言想起自己的目的，忙说道。
　　“谢谢。”完全没想到穆言递水的真实原因只觉得穆言的话好像有点不太对，尘千寻接过碗喝了几口。“因为你做饭放了太多酒，所以我醉了，而我又从来没喝过酒，不知道自己会直接醉倒，就吓到你了。抱歉。”尘千寻的分析冷静得不像一个坐在床上被视为病号的人会说出来的。
　　“嗯？料酒会醉人吗？”事后穆言检查厨房时一定会后悔他说了这句话。
　　“而且按理说，酒精是会挥发的。”尘千寻补充。
　　“哦，我最后放的调料。”穆言难得有点求知欲，“尘千寻，你教我点医药知识吧，不然你以后万一有什么不舒服我都帮不上忙。”“好。毕竟你是个聊天AI，没有这种知识储备确实不太方便。”估计那个人设计的时候也没想过我会生什么病，他一向是这么丢三落四的。尘千寻对穆言做了一番解释，却让穆言莫名失落。
　　原来在他眼里我只是个工具……等等，不是工具是什么？我不能指望他把我当朋友看，因为他是比我复杂得多的人类，我们从本质上就存在差别。
　　于是穆言将这种古怪的想法一笑置之，转而发问：“说实话我有点好奇，你当初为什么把我设计成聊天机器人？”
　　尘千寻摇头：“不知道。”尘千寻也不懂，他觉得聊天机器人除了做饭这个辅助功能外半点用都没有，如果是他，绝不会费半天劲捣鼓这个。
　　穆言瞪大了眼：“我不是你制造的吗？”震惊程度堪比有一天你妈告诉你你不是亲生的。
　　尘千寻再次摇头。
　　“那我是买来的还是捡来的？”我是充话费送的还是垃圾桶捡的？
　　尘千寻又摇头，他觉得今天的颈椎运动量应该提前拉满了：“那个从前的室友造的。”
　　“哦……那有没有穆言二号，三号？”如果自己哪天出问题了会有人继续陪着尘千寻吗？
　　“没有。停下你的聊天功能，我要去工作了。”尘千寻怀疑如果自己不打断他，这场交谈可能会持续到人类灭绝的那一天，而他自己应该会得脑震荡。
　　“再休息会吧。”穆言看他下床，忙关心道。
　　“不了。”尘千寻言简意赅，怕穆言再岔开话题。
　　“可是现在九点了。”穆言不依不挠。
　　“我刚休息过，现在不困。”穆言没再强劝，于是这场拉锯战终于在尘千寻的坚持下告终。

　　翌日晨。尘千寻悠悠转醒，抬头看钟，七点半刚过。他皱了皱眉，撑起上身把穆言喊来，语气带点计划被打乱的质问：“我不是说过每天六点钟叫我吗。”
　　穆言猛然记起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随后懊恼地一拍脑袋：“对不起，忘记了。”
　　尘千寻顿时觉得他当初提供给幽诡夜出错概率计算方程式真是个错误，换作他自己可不会刻意模仿出这些人类的缺点。但他暂且搁置对于自己与前室友理念不同的对比，转而在追问原因的方面上再接再厉：“那我的闹钟呢？”
　　“呃，我前两天烤点心时用它计时了。”穆言又是刚刚想起来，面上有些窘迫。
　　“你不是自带计时功能吗？”不会这也能忘吧？尘千寻对此感到震撼。
　　“我习惯性模仿人类的行为，然后就……”穆言为自己的失职感到自责。
　　“算了，以后我把这个程序改掉吧。”尘千寻在对话过程中已经贯彻一寸光阴一寸金的原则把衣服穿好，利落地来到洗漱间，留下穆言一个人站在那里发呆。穆言本来是想让尘千寻多睡一会儿的，然而AI内心的“责任感”——姑且套用人类专有的名词吧一—告诉他不能这么做。而当穆言真正下定决心要去叫尘千寻时，又可笑地被实在不怎么完善的“内心”压倒。
　　他还不能理解人类眼中的责任感，工作与休息的权衡是人类复杂性的一部分，他只是一厢情愿地为尘千寻好，却不知如何从尘千寻的角度考虑。
　　穆言越想明白越想不明白，一种复杂的混乱堵在胸腔的某个位置，电流似乎变得断断续续的，无端令人恼火。
　　他说不清楚是为什么。
　　保护机制暗示他不去深究，于是短暂得不像样的深思在刻意引导中被拉扯回乏味枯燥的现实。穆言又懒散地窝回沙发去，拿出大众娱乐追捧的畅销小说，消磨着无尽的时间，一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