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心脏》幽雅youya

5、5.“穆言，欢迎回家。”

　　乘上巴士，眩目的信息流渐渐离他远去。他看清了正午的阳光，那么明亮，那么温暖，胜过任何一盏白炽灯。
　　回到姑且算作家的地方，穆言避开尘千寻设置的单向警报系统进入楼中。虽说外面伪装出无人的样子来，安全措施还是要做的，尘千寻说过，这叫有备无患。
　　绕进一个通道，穆言打开那扇熟悉的门。那一瞬，生活的气息扑来，色彩的点缀令空间刹那明亮起来，此时这熵增竟比外界的格式化更有吸引力。
　　“尘千寻，我回来啦！”穆言把食材往厨房拎，一边喊道。
　　“哦。”尘千寻正端坐在沙发上查看终端，计算这个月的财务收支，穆言购物的帐单也在其中。尘千寻心想，自从穆言被启用，电费增加了整整一倍，幸好他们住在废弃的工厂里不用交房租。“今天怎么这么开心？”尘千寻关上全息屏，问道。
　　“还说呢，今天我遇上一伙打劫的，一看我有枪立刻就给吓跑了。”穆言摆摆手，神情颇为不屑。“好啦，我去做饭了。”
　　中午饭是平平常常的炖土豆，穆言撑着头看尘千寻吃饭，觉得人类真的很有趣。他们从诞生于世起就无比精密与复杂，可以制造出仿生人的思考回路，却至今没研究清楚自己的大脑。不过，既然仿生人的“思维”是电波信号，那么人类的“情感”又何尝不是更高等级的电波信号？穆言脑中突然闪出一线恐慌，他不知道是否还有更高层的生命无形之中掌控着仿生人的造物主——人类。
　　他已经不能想下去了，他不懂仿生人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或者这仅仅是随机适配数据流的差错。

　　后来有一天，生活的不幸平等地光顾了这寂寥之地。那天尘千寻在药品室翻找，楼下生活区里充着电正昏昏欲睡的穆言被一声声接连的破碎之声惊起。顾不得许多，他扯下电线就冲上楼，嗅觉感应探头告诉他，那些该死的化学试剂一定酿成了火灾。
　　“尘千寻！”他呼喊着唯一熟悉的名字，听见嘶哑模糊的应答声后内心却更加慌张。几秒后，穆言找到了尘千寻，他压在柜子下面，诡异的火焰已经迅速点燃了整个屋子，火舌舔舐着门框，把去路都封住了。
　　眼神对视，穆言看到那双深蓝的眸子还是那么波澜不惊，然而他此刻只是气得牙痒痒——这根本不是个正常人的反应吧？穆言无视了火焰去抬柜子，用尽最大的力气进入超负荷状态运转。他的衣服沾染上火焰，然后是人造皮肤，它们冒出白烟，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穆言半边身体沐浴在火中，坚决地不去理会中枢处发出的警报。他终于抬起了柜子，尘千寻爬起来，抓住穆言的手，却被烫得缩了回去——金属骨架已经烧热了，突破了温控程序所能调整的极值。
　　铁制柜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却没有穆言胸腔中振动的发动机声音大。他猛地一推，把尘千寻推出了房间。再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穆言重重倒在地上，进入了强制休眠。
　　尘千寻顺势扑在走廊上，就地滚了一下熄灭上的火焰。他已经有些烧伤，匆匆去楼梯口拿灭火器，视觉暂留在眼前的是火中倒下的穆言。
　　尘千寻拉开几年前就已经事先半开的消火栓门，取出灭火器边摇晃边跑回药品室，拔出保险栓对着整个房间一阵猛喷，溢出房间的白烟令他不住咳嗽。身在烟尘中，尘千寻仍勉力呼唤穆言的名字，然而没有应答。
　　火已经全部灭了，尘千寻打开窗户，把烟扇出去。室内的空气渐渐能够令人正常呼吸，尘千缓缓蹲下身，看着面目全非的仿生人。他保持着这样一种姿势，直到腿脚失去了知觉。他终于伸出手，取出胸口处那个匣子。它由最坚固的耐热材料做成，也很防水，保管着所有数据。发动机是不行了，周围的电路也大多报废。如果发动机是仿生人的心脏，那么这个匣子就是大脑。记得当初由于面部线路太多了，头部塞不下这个匣子，气急败坏的幽诡夜就把它放进了胸腔——对待另一个“作品”，他可是用了很大耐心理好的。
　　尘千寻把有些沉重的匣子抱在怀里，摇摇晃晃站起身，想起地下室里的那扇门。
　　他的作品吗。
　　善后工作很漫长。尘千寻给自己上了药，他没有身份证明，从未去过医院，平时生病全凭他学过的一些医疗知识，家里各种药物倒是准备得很齐全。但他不常生病，大多数药都是还没开封就过了期。
　　按理说，这场意外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
　　可是没等伤口结痂，尘千寻就回到了药品室。看着地上的碎片，他没有为失去那么多药水而痛心，也没有为没发生爆炸或毒气等更糟糕的状况而庆幸。他只想着这个家真是安静得出奇。
　　尘千寻把穆言的身体扛在肩上拖回地下一层的一间实验室，面无表情地想着这家伙怎么那么重，然后腾出一只手来开门。门没锁，迎面是空气中游荡了许久的灰尘。尘千寻打开电灯，月白色的冷光照亮了一切。工作台，储物箱，测试仪。这里是幽诡夜的实验室。
　　这里还保持着他走时的样子，尘千寻带穆言回到生活区后就再没回来过。他把穆言放上手术台一样的工作台，柔软的白色床单被染上了焦黑的痕迹。尘千寻做了细致的搜寻，发现能用的东西不多。他叹了口气，打开全息屏，一瞬间感受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文件夹里面的数据文件和测试报告混在一起，东一篇西一篇，令人完全摸不着头脑。他真佩服幽诡夜能制作出仿生人来，或者说至少他还能替穆言创建一个文件夹。
　　零部件通过某些渠道可以买到，核心部位也不用修理，尘千寻只需组装便可——纵使是他日夜只专注于这一件事，还是花了大半个月才把线排好。
　　出于尊重原始构造的原因，他还是把“大脑”放回了胸腔。当静下心来做这件事时，他似乎明白幽诡夜为什么要做那一切了——明白，但不等于赞同。在暗流涌动的日子里，尘千寻无数次劝说幽诡夜回头，到后来认为幽诡夜实在是走火入魔，无可救药才将话语咽下。直到如今，尘千寻还是秉持着一样的态度。
　　但这真的很像复活一个人，尤其是当他为“他”覆盖上皮肤的时候，那人的相貌便重现于世，栩栩如生。
　　他知道一厢情愿如幽诡夜根本无法拒绝这种诱惑。
　　在这些日子里，寂静的世界每天都极有规律地重复运转。最终，用指纹解锁开机的那一天终于到来了。当看到那双异色的瞳孔再次出现光亮，尘千寻知道，他做的一切是值得的。
　　然而在看清仿生青年的迷茫后，尘千寻的心脏紧了一下。好在，穆言还是记得的。“尘千寻？我怎么会在这儿？那火……”
　　尘千寻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说道：“火早就扑灭了，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周。你烧焦了，所以修了修。”
　　“啊，对。”穆言摸了摸脑袋，发现头发的手感比以前好多了，“那你呢？有没有事？”尘千寻摇头，伤口早已愈合，没必要再让他为此担忧。
　　重新看见尘千寻，穆言不由得生出喜悦之情。值得高兴的方面有很多，但他尤其忽略不了内心异样的悸动。可能是无数随机的选择造成的巧合吧，他有一个特别的小秘密。
　　他喜欢尘千寻。
　　“喜欢”渗透进生活里，无声无息。他慢了一拍才发现，刚开始也不在意什么，然而他的心脏越来越喧闹，叫嚣着让他把喜欢说出来。
　　他知道这不是系统的刻意设置，主动权在他。但就是因为如此，他才更加迷茫。就是有时几个平常的生活片段，那么平淡的一问一答间，撞见了那异常的心情。他明白发动机只是发动机，新的旧的都是可以替换的东西。但他所谓的心脏，存储枢纽，储存着独一无二的数据，进行着独一无二的推演，从开始运行那天就再无可替代。
　　可是，尘千寻会当真吗？他会怎么看？“穆言”甚至没有生命。
　　“半个月就能让我重启，挺快的嘛。”穆言道，和尘千寻一起走出实验室，关上门。
　　尘千寻决定对这家伙心情好就自动打开的嘲讽技能充耳不闻。
　　“回家啦——”穆言扑到沙发上，仿佛出了趟很远很远的门。
　　“这一片区域都是我们家。”尘千寻本想打断穆言兴奋的感叹，但想了想，觉得算了吧，到嘴边的话又换了个模样。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