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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这章是蓝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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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南北阴阳倒转,中原修道的黄鼠狼便渐渐将“总舵”转移到了南边。老祖宗玄黄雄心壮志,也学诸多武林中人,把个占来的大大小小的山洞定了总舵与分舵,而这总舵,其实就是高小庄城郊的一处其貌不扬的山洞。
蓝玉同这小耗子出城门,城门门口除了身穿甲胄的兵士,还有训练有素的猎犬,这些猎犬通体雪白,浑身一根杂毛也无,体态修长健硕,尾巴长而蓬松,不像狗,更像狼。
如今凡界稍大些的城镇都有这样的猎犬,这猎犬不光是在城门驻守,还要在城中巡逻。这猎犬看着和寻常村头的大黄二黄并无区别,然而蓝玉知道这些猎犬其实不仅嗅觉灵敏,对寻常事物气味敏感,更能依着嗅觉分辨鬼物,一旦邪祟靠近,便引颈长嚎。
从前这些灵犬似乎并不曾有,蓝玉过去久在北方,问一旁的小黄鼠狼:“这灵犬是什么时候添的?”
小黄鼠狼想了想说:“似乎是三四年前?宣武皇帝死了之后没多久,各地就派了这些灵犬四处巡逻。”他有心拍蓝玉马屁,“孙儿以前在北方时还偷溜进皇城里看过,原来宫里的鹿苑豹园都废了,全都养了灵犬,都是精心配种又精挑细选的,厉害得很!不过依我看,这些猎犬鼻子再厉害,碰上咱们祖传的遮蔽气息的法子也是无用!您说是不是?”
可蓝玉似乎心思不在他身上,没接这马屁,只是低头沉思,那小黄鼠狼只好讪讪收了声,尾随蓝玉出了城门。
还没进那洞口,蓝玉就嗅着了一股不可名状的气味——黄鼠狼臭,天下皆知,不得道的黄鼠狼浑身上下都散着一股骚臭味,得了道的还能借独步天下的祖传法子遮掩一二,只是宗族大会,各个都不收敛,任由体香香飘十里,借此呼朋引伴。
蓝玉抽了抽鼻子,突然顿下脚步。
小黄鼠狼见太太太老爷不挪步,自己也不便动弹,也跟着停下步子。
他学着蓝玉的样子抽了抽鼻子,只问道黄鼠狼的体味,不解地问道:“太太太老爷闻什么呢?”
蓝玉一脸严肃:“有怪味。”
小黄鼠狼道行还浅,自然是什么也闻不出来,虚心请教:“孙儿闻不出来,还请太太太老爷指点一二。”
蓝玉又使劲抽了抽鼻子,咂摸两下,觉得此味甚难形容,干脆把记忆里头各式各样的臭气一一拉出来对比,而后有了结论:“是死人指甲拌酱豆子再洒一点葱油辣椒酱的味道。”
小黄鼠狼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这是个什么味,心想果真还是太太太老爷见多识广,登时肃然起敬起来:“孙儿受教,太太太老爷博学。”
太太太老爷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两手背在后头朝“总舵”过去。
总舵隐在山林间,又用幻术遮挡,不修道的看不出。总舵口有一处木制门槛,玄黄在门口设这槛,其实也就是设了限,没有道行的鼠子鼠孙们不会被召到此处,自然也“过不了这个槛”。故而黄鼠狼一族都以能“过门槛”为荣。只是今日被召来的黄鼠狼数量太多,玄黄又抠门,用的木材还是上未亡山顺的人家的棺材板,所以门槛已经被踏出了豁口,成了个豁牙巴。
蓝玉蹦过门槛,一路闻着味进去,众鼠子鼠孙左三圈右三圈密密匝匝地将山洞正中围住,蓝玉撤了隐蔽气息的法术,气息让众黄鼠狼闻见,最外头那几圈的黄鼠狼年纪最小,闻了味道都躬身左一个“太太太太太老爷”,右一个“小祖宗”的乱叫,纷纷闪身给蓝玉让出条道来,一时间山洞里叫“爷爷”“祖宗”的声音乱成一团,连带着蓝玉身后跟着的小黄鼠狼也跟着沾了光。
蓝玉伸爪朝下稳稳一压,人五人六地朝前走,越往里,给他躬身行礼的黄鼠狼便越少,不愿搭理他的就越多,到最里头,便只有七只黄鼠狼,各个斜眼看人,他们身后一尺后的地方才站了旁的黄鼠狼,这一尺的距离便是辈分和道行上的鸿沟。
那七只见了蓝玉,又是同他同辈,皆是嫌恶地把脸撇到一边。
蓝玉看着大尾巴狼一般,其实内心惴惴,因为越往里,那股令他想呕的死人指甲拌酱豆子再洒点葱油辣椒酱的气味便越浓。他偷偷用余光去觑旁的几只道行最深的黄鼠狼,发现不同身后那些以为自己前来是为了“大喜事”的小黄鼠狼,各个面沉如水,黑豆似的眼睛隐隐看得出凝重。
至于那山洞正中的,便是老祖宗玄黄。
玄黄已然化了人形,这着实稀罕,毕竟有记载以来成功化成人形的黄鼠狼两只手都数的过来,他们无一不用了两百多年的时间去修习,而玄黄……蓝玉算了算,至今不过八十来岁,修习的速度比坐了窜天猴还快。
只是不知是不是有所得便有所失,玄黄的人形多少有些不尽如人意,同诸位修成人体的前辈比起来,几乎算得上丑陋。
他细眼睛朝天鼻,下巴凹陷,是个实实在在的贼眉鼠眼。体态又活像个球,袒露的肚子一共叠了五叠,动起来浑身的肥肉颤巍巍的,活像是被筷子戳动的凉粉。
这坐了窜天猴的老祖宗鼻子动了动,微微点点头,同方才蓝玉那般,不吭声,只是伸出爪子朝下一压,这山洞里内圈的见着,纷纷合上嘴,外圈的听里头没了动静,立马静下来。
玄黄一副老姜做派,细长的眼睛微微睁了一条缝,从鼻子里挤出话来,因为声音细而含糊,引得众黄鼠狼不得不竖起耳朵细听:“都来齐了?”
“来齐了,一共是一百三十三只黄鼠狼,老祖宗且宽心。”七只黄鼠狼中有一只出众恭声道。
玄黄听了把头略略点了一点,肉山一般的身子朝前动了动,挨个同最前边七只黄鼠狼一一嘘寒问暖过去。轮着蓝玉,他凑过来,蓝玉闻见那近在咫尺的死人指甲拌酱豆子再洒点葱油辣椒酱的味道,险些被熏得直翻白眼。
“蓝玉孙儿,许多年不见,看样子越发进益了。”
玄黄是细嗓子,本就听不清楚,蓝玉又被熏得头晕脑胀,只顾胡乱点头。
玄黄鼻子抽了抽,“看样子,蓝玉孙儿这两日有奇遇。”他拔高了调子,“有女人的香气。”
旁的黄鼠狼不明所以,跟着笑闹起来。
这一嗓子把蓝玉一惊,他心里念头颠来倒去,却在短短一秒飞速反应:“孙儿这两日在文锦斋。”
文锦斋便是高小庄最好的胭脂铺子,卖的胭脂都有天然花草香,气息极自然,气味全然没有经过人手加工的意思。这文锦斋在黄鼠狼一族中也颇有令名,不为别的,就为遮掩骚臭气,一说文锦斋,大家都知道,毕竟是常常“光顾”的地方。而恰巧,姜鲤昨日折了香气清甜的梨花插在客栈的花瓶。
玄黄那山一般的身影将蓝玉囫囵个罩住:“修道的女子也用凡界女人的脂粉?”
蓝玉心惊这老东西的鼻子竟然已经灵敏到了这般程度,他立刻皱起眉头犯其难来:“正是。孙儿也纳闷呢。我看她那柄剑不错,想趁着她买胭脂顺来,反倒被她追的到处跑,好容易才摆脱。”
玄黄这才收敛了展露的那点锋芒,眉目慈祥起来,呵呵大笑:“还真是到年岁了,以前蓝玉最是假正经。”
见此情景,原先都吊着一口气的黄鼠狼都将那口气松下,扯开嗓门比着笑声大:“老祖宗就是会开玩笑!”
同样松气的还有蓝玉,他少年时没少因为所谓的“装假正经”被众黄鼠狼笑话过,也不招玄黄待见,没想到逼出这一招,反倒叫对方有了种亲近感,真叫蓝玉觉得荒谬讽刺。
玄黄手一摆,众黄鼠狼又安静下来,贼眉鼠眼的一张脸严肃起来,反而显得滑稽:“我叫你们来,正是为了修道。你们都是入了道的,又都是我的鼠子鼠孙,我今日把你们叫来,一是因为心里头念着你们,二是为了看看你们进益几何好让我心安。”
他不知跟谁学的腔调,话说得极有讲究,时不时在要紧处做个停顿,给下头鼠子鼠孙穿插附和拍马的空隙,引得下头左一个“谢老祖宗关怀”,右一个“思念老祖宗成疾”。
玄黄咳了一声说:“我修成人形不过两月有余。我如今这样快地修成人形,自有我自己的法子。”
众鼠子鼠孙立马竖起耳朵,恨不能把接下来每个字刻在脑子里,再弥上一层金泥。
玄黄从身上摸出个卷轴,高高举起,神气活现得像举起个八十代单传的宝贝儿子,“便是这功法,我修习后,进益极快,不到二十年的光景,便已修成了人形。”
他手不稳,那卷轴也微微晃起来,下头黄鼠狼的眼珠子就追随着那幅度转来动去,目光火热,甚至个别的还流了哈喇子。
只有蓝玉心里莫名,他看玄黄这样肥硕,又早早修成人形,必然身体极稳健,腕子怎么会这样乱晃?
满座堆笑,只有蓝玉不吭声,玄黄拉下脸来:“蓝玉,你看三屁六牙都高兴,独你耷着张脸,算怎么回事?”
蓝玉立马脖子一缩恭声道:“孙儿不是不高兴,只是在想老祖宗怎么这般好福气,如此奇缘,孙儿是求也求不来的。”
玄黄听了满意,想作出一副低调模样,可惜没成功,尖嘴包不住大牙:“嗯。许多年前我遇上一位高人,正是这位高人授予我这功法。这功法极其稀罕,我从未在中原见过。我亲眼见过修习过这功法的人,进益极快,远比那些仙门修习的法子高效的多。”
接着,他话锋一转,“只是,这功法我修习至第三层,还未触及到第四层,若要得到第四层的功法,那高人说了,得我一族出手给他帮个忙。”
边上一只黄鼠狼问:“老祖宗请说。”
“运货。”玄黄正色,“如今四处都有灵犬,嗅觉灵敏,能辨鬼物。这高人要我们施展遮掩气息的法术,将货物运进城中。”
一只黄鼠狼想也不想:“什么货物要避开灵犬?”
玄黄瞪他一眼,把车轱辘话来回说:“废话,自然是灵犬能察觉到的货物。”
一听灵犬,众黄鼠狼皆有些迟疑,纷纷胆寒起来,大眼瞪小眼没了下文。
玄黄瞅见,挥舞着爪子鼓舞众鼠子鼠孙:“常人说,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富贵险中求。你们想想,那老祖宗都是用了两三百年的时间才修成人形,期间喝的是天降露水,吃的是山中野果,这才求的长生不老。换作你们当中任何一个,有谁有这般毅力?”
此话一出,黄鼠狼们都有些面面相觑——黄鼠狼吃肉乃是习性,违背天性过两百多年苦行僧的日子才能得道,还真不如走这捷径。
玄黄大手一挥:“这样吧,我们就学人画“正”字,同意的便在芋头下写一笔,不同意的便在花生下写一笔。”
说着,他摆上花生芋头和纸笔,退后两步。
良久,先是那七只黄鼠狼中的一只上前来在芋头下题了一笔,接着另一只也上来,接过他手中的笔,在那原来的一横下又花了一竖。
一场投票下来,这芋头下的正字以压倒性的数量优势压过了那花生下的“正”字。
蓝玉忧心地望着山洞外攒聚的乌云,黑云压山,空气潮湿,叫他胸口隐隐发起闷来。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