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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本座上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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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所谓瀛洲,就是东南海的中云霞明灭掩映之间依稀可见的蓬莱岛,只因烟波浩渺,雾气蒸腾,又远在水天一色间,常人鲜少踏足,故而都当是神仙所住的仙岛灵山。其实不然,这岛上住的尽是些鲛人。
鲛人是除了得了道的海族之外行为举止最像人的一族,吃喝拉撒睡也要挑个旱处,这蓬莱岛便是茫茫水域中的旱处。相传蓬莱岛其实是玄武的脊背,而玄武素有“龟蛇之态”,意思就是玄武通身有如厚壳大王八,但脖子却是长蛇状。但这长蛇其实不是蛇,而是蛟龙,蛟龙连接玄武身,为玄武的首脑。
姜鲤此去,一是为了阿囡,二是为了蛟龙。
越是靠近蓬莱岛,云雾便越是浓郁,起先还是素白的纱,渐渐成了流动的牛乳。
这雾霭显然是蕴含灵力,姜鲤便是用上灵视也无法穿透,干脆闭上眼睛,只用耳听。
姜鲤原先跟着方翠微学,最初走的是“影流”,说的通俗点,就是“刺客”,身形轻捷如影,五感灵敏异常。要身快,则需身法练到极致,姜鲤修的是长乐代代相传的“逐蝉”,身法仅次于三师姐阿七。至于五感,修习时动武前要饮下一碗“四尽”,将其他四感彻底屏蔽,只专心于那一感。
渐渐,这方寸内的所有声音都在姜鲤耳内放大——海风吹拂声,水波漾动声,海鸟疾速振翅自高空如炮弹般俯冲的声响,清脆的啪啪声以及嘀嗒声——那是鸟喙捕获的海鱼挣扎扭动的声音和鱼身带起的水珠脱离鳞片坠落于海的声音。
当然,还有——
姜鲤兀地睁眼,她身形凌空,铁铲已然在手,腕子一拧,那注入灵力的铁铲就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朝身后一点刺去。
“当”的一声,似是金属短兵相接,余光里雾中花火隐现,但姜鲤清楚那不是金属,而是鲛人的鳞片。
鲛人鳞同鲛人熬成的脂膏和鲛人泪一般名贵。前朝有大将便是身披鲛人鳞打造的衣甲,即便是最锋利的金石也不能伤其分毫,说是刀枪不入也不为过,那鳞甲又色彩纷呈,故而得了个“彩衣将军”的美称。后来这大将被红衣大炮炸死,仵作上前一看,那鳞甲完好无损,甚至光可鉴人,里头人的五脏六腑都被震作一团血污。
方才这一下力道极大,若不是埋尸铲灌了灵力,只怕要报废。
雾里一声闷哼,而后“扑通”一声,似是重物投向水面的声响。
姜鲤并未收铲,而是挥手于周身布了个简单的阵法,这阵法能防不能攻,旁人触及最多也只是被轻轻弹回,若是强攻则会被同等力道震飞,不过是仙门入门学的皮毛,故而在仙门,尤其是许多实力强劲者,开这阵法不过是为了示意对方自己并无敌意。
可那鲛人显然是不领情,腾地自姜鲤下方一蹿而起,鲛尾摆动的声响早已将位置暴露,姜鲤略略将身一侧,那鲛人便如同一枚擦肩而过的炮弹扑了个空,虽声势唬人,却连根毫毛也没碰着。
方才那一瞬,姜鲤目光便捕捉到了一抹极艳丽的湖蓝——看样子,并非是她要找的那只鲛人。
鲛人只是模样像人,行为性情倒是同人大相径庭,想必人示好的方式他们未必能懂,姜鲤思及此,并未收阵,而是冲着下方海水行了礼,说道:“我来此处是为了寻一位红尾鲛人,并没有冒犯阁下的意思,寻到便回,还请借个方便。”
那鲛人只是将她的话充耳旁风,张牙舞爪步步相逼,却又一次一次被那阵法弹回。
几次下来姜鲤算是看清了他的面貌,模样寻常,同姜鲤许多年前见着的鲛人无法相提并论,两只眼睛发起狠来竟对到了一处,活像只只晓得横冲直撞的斗鸡。而近尾尖处,深蓝的贝状鱼鳞已经叠了三层——一层五岁,这鲛人已是十五有余。
姜鲤且战且退,见机抽身一转,后背对着前往蓬莱岛的方向,竟就这么一路在打斗声中朝蓬莱岛退去——看样子这鲛人的确“表里如一”,头脑不大灵光。
至上了岸,这鲛人一脸懵然地挠了挠脑袋,很是不明白怎么自己一路杀伐,竟把对手推上了岸,眼珠子转了两圈才明白自己是被耍了,嗷一嗓子哭丧出声,身子一歪满地打起滚来。
鲛人哭叫的声音有如婴儿啼哭,刺耳异常。难听倒不要紧,只是这尖锐的哭叫声竟转瞬间引来成群结队的鲛人,他们将姜鲤团团围住,各个目露凶光,呲起尖牙,背后各色的鳍高高竖起,将姜鲤虎视眈眈。
为首那鲛人碧绿尾尖朝前对着姜鲤以作恐吓状,那尾尖已有三十来圈贝状鱼鳞,算来比姜鲤未曾谋面的太太太老爷还大一轮。年龄越大,内功越深,这鲛人虽相貌年轻,姿容艳丽,可眉眼中威严十足,此鲛面带愠色,他一翘尾巴,周围十来个岁数大的鲛人也跟着冲姜鲤翘起尾巴,将尾巴上一圈圈贝状鱼鳞亮相。
没等那鲛人开口,方才同姜鲤动手那蓝尾鲛人蹦起来告状:“她欺负我!”
为首那鲛人问:“如何欺负我们阿珠?”
那阿珠甩着两条大鼻涕:“她欺负我脑子不好使!”
那绿尾鲛人思忖片刻,拍了拍阿珠的肩头,沉痛而公平:“那倒也不算欺负你。”
阿珠遭了背刺,登时悲从中来,“嗷”一屁股坐地撒起泼来。
姜鲤竖起三根指头发誓:“我不是,我没有。”
众鲛中一鲛出声喝道:“你的意思是我二弟撒谎?”
姜鲤心道这群大爷真难伺候,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
说话间,她已将围来的鲛人面貌都看清楚。贝状鱼鳞多的年长者往往容貌姣好,而年纪小的,譬如蓝尾的阿珠,模样便稀松平常,其中有几个年轻的目光呆滞,似乎同阿珠一般有些憨傻。
转眼间,那出声的鲛人已杀至前方。鲛尾赤红,如同曳着一道流火,周围的鲛人一见他,纷纷皱眉让开道路,目光里皆是带上了点嫌恶。
这鲛人面貌果真与众不同——说的文雅点,就是“貌寝”,说的难听点,就是阿囡爹娘形容的青面獠牙。
姜鲤几乎可以确定,这便是将阿囡带走的那鲛人。这鲛人鼻孔看人:“你怎么欺负我阿珠?”
姜鲤说:“……其实是令弟先动的手,他偷袭,我格挡,挡着挡着就被撵上岸了。”
听着的确是阿珠能做出的事,那鲛人听了,只是用手背蹭蹭鼻尖,将那点心虚暴露无遗。
绿尾那鲛人问:“蓬莱岛少有凡人至,你上岛来所为何事?”
姜鲤道:“一是为了这位鲛人带走了童女阿囡之事,第二是为了面见蛟龙,只是不知阁下可愿向蛟兄通传一声?”
那群鲛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七嘴八舌笑话起来,为首那鲛人嗤笑一声:“见玄武蛟龙?你多大的颜面?”
姜鲤过去同那蛟龙有几分交情,知道此蛟平生最大的乐趣就是睡,若说四角龙软脚蛇都讲究个“冬眠”,那么对这蛟龙而言一年四季都是大雪隆冬,宜睡不宜醒,宜静不宜动,若不是突发意外或是鲛人传报,是万万不愿睁眼的。而姜鲤总不能亮出她长乐仙首的大名,怕是会被这群鲛人当做疯子沉海喂鱼,只得道:“阁下便说是长乐故人求见,蛟龙自会同我相见。”
那绿尾鲛人摇头摆尾:“胡说八道,玄武蛟龙在长乐的故人就两个,一个方翠微,一个姜鲤,这两人都成了白骨,难不成他二人还能活过来附在你身上不成?至于你说的那什么阿囡,半珠,真有这回事?”
那叫半珠的红尾鲛人张了张嘴,刚要梗着脖子否认,被那绿尾斜斜扫过一眼,陡然气短,嗫嚅:“……是有,不过我可是付了钱的,鲛人泪,两颗。”
他说到钱,陡然有了底气:“那小丫头已被卖给了我,你要带她走,拿钱来!”
此话一出,便知阿囡至少性命无忧,姜鲤暗松一口气。
绿尾一听半珠付了钱,且是珍贵的鲛人泪,于是帮腔:“不错,阁下得拿钱。”
半珠强调:“给钱。”
半珠见姜鲤穿的不过粗布衣衫,兵器又是一把平平无奇的铁铲,料定此人是穷鬼,是而话也说的中气十足。
姜鲤的确是穷鬼,不要说她身上那点银两,便是把她囫囵个卖了也凑不齐与两颗鲛人泪等值的银钱。
姜鲤有些尴尬:“要不先付一点,剩下的我先赊着,分期还你?”
一听赊账,周围的鲛人七嘴八舌骂起来,有说人类就好骗鲛的,有说要把姜鲤绑了喂鱼的,有说见姜鲤有两分姿色要把她捆起来压寨的。
前二者倒还好,最后那句话着实是令姜鲤头疼,她心里郁闷道:“果真还是得动手。”
她一声不吭,不过淡淡把那口口声声要把她扣下压寨的鲛人一瞥一瞥,这鲛人明知此人不过渊渟的实力,心中却莫名警铃大作:“你……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白抢罢了。”
说罢,掩在袖口的一片灌了灵力的叶子陡然飙出,有如铁器,以厚度换锋利,一叶如一镖,擦着半珠小臂上的鲛人鳞飞略而过,铿锵有如金石。
这一手来的突然,那鲛人虽未挂彩,原先那点狂气已经地动山摇。鲛人小臂上的鲛人鳞直蜿蜒至肘子,方才那一下悬悬距离皮肉不过毫厘,这一下未伤着这鲛人,同时也达成了目的——一旁的鲛人见此情状果真勃然大怒,一蜂窝举爪朝姜鲤涌去。
如今姜鲤虽说只是破了渊渟,但是有身法在,仅是使用蛮力很容易被躲过。她挥铲击退只知使蛮力的鲛人,当空仅有那么几瞬显现出极模糊的黑影,紧接着当一声,几条鲛人被接连拍飞,虽没伤着,却通通晕倒在地。姜鲤且战且走,朝蓬莱岛正中退去。
那绿尾眼尖,一见姜鲤撤退的方向,高声喝道:“她在往祭池去,抓住她!”
姜鲤身法使到极致,逐蝉练至出神入化,甩掉区区几条鲛人易如反掌。姜鲤先是拉开距离,而后控制速度,让那群鲛人不远不近缀在身后,自己则闪避实力更加强劲的鲛人当空投掷来的道道灵力,一路上了祭坛。
至祭池,已无退路,姜鲤凌空立在净水上方。那绿尾实力最强,已先旁人到了祭池,掣出一柄举剑横空而出同姜鲤刀兵相对,锵锵声中火花飞溅,姜鲤换铲在右手,一拳祭出,将那绿尾震退半步。
胶着中,姜鲤突地感到身后寒气,侧身闪过一道冷箭。
——追兵已至。
而恰是这一下,气经穴脉,使姜鲤摸上了八川泽大关的门槛。
破关已至。
气海中二阴一阳两道游鱼疾速游动,深渊风雨已至,闪电将天穹横劈做二,渊水被飓风卷起,在深渊上空形成声势浩大的水龙卷,无数鱼虾毙命于此。接着水底震动,惊涛浪涌,如同地下凶兽苏醒,正中一道横亘深渊的极锋利的水线浮现,渊水自那缝隙逐渐消逝。
那饶是绿尾见多识广,也被灵视中的内容震撼,他喃喃道:“……这时候破关?……她疯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棘手的渊渟修道者,至于打斗中破关,更是活了这样长的年岁头一回见,他心下大惊,喝道:“围住她!”
那群鲛人得了令,不顾那正中铁铲挥出劲的风,自四面八方杀来,竟如同四堵五色斑斓的墙一般将姜鲤紧紧围住,看样子,是要仗着一身刀枪不入的鳞甲同那铁铲硬捍。
双拳敌不过四手,鲛人倾巢出动,如同叠罗汉一般将姜鲤压倒在下,瞬间没了声响。
绿尾提心吊胆引颈张望,见没动静,刚要舒一口气,就听砰的一声,下一瞬,那已密密麻麻压倒了姜鲤的鲛人被同时震飞,七零八落瘫了一地。
祭池正中金光环绕,绿尾瞳孔一缩,慌忙用灵视去探,只见那人此时气海内烟波浩渺,自高处俯视,大江东去,川流分出许多支脉,如同主动脉与细小血管,又像是树木的根与须。长夜当空一轮圆月,将大川照彻。
月涌大江流。
——八川泽。
姜鲤铁铲朝下,锵一声直指祭池正中,震得浪花飞涌,她在这浪中扬声说:“蛟兄,还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