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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本座再遇弟子 ...

  •   “那个……蛟兄,你要不先放我下来,咱们再聊。”

      此刻姜鲤后颈那一块衣料被勾起,将她囫囵个挑在了半空中。姿态不潇洒不要紧,就是脖子勒得难受了些,她扑腾两下,两只鞋子都被踢掉,露出白生生的两只脚丫子。

      大概是许久没有人用“蛟兄”称呼自己,那老蛟腾出另一只爪子挠了挠脑袋,又晃动极长的脖子围着姜鲤每个角度打量一番,伸出指头,搭上了姜鲤的额头。

      ——刷!

      那蛟一枚指甲就有姜鲤两张脸盘大,顶端又极锋利,其硬度比起鲛人鳞有过之而无不及,方才同姜鲤交手的绿尾期待地伸长了脖子,本以为老蛟这一指会让姜鲤脑袋开花,没想到,却是千斤拨四两,准确无误地从姜鲤面上撕了一张皮下来。

      那人脸面具飘飘悠悠打着旋落地,老蛟盯着陈三娘这张脸上下打量,确认此人的的确确是没见过,才问道:“你是何人?为何闯我蓬莱岛?”

      这蛟声若洪钟,气势磅礴,甫一出声,岛上的鲛人都如同盅里的骰子,原先站着的被扑通震趴下,躺着的则躺的被震醒,伸头虚虚看一眼,再两眼一闭安详地躺了回去。

      如话本中所说的如出一辙,这蓬莱岛的确是玄武的龟背,而这蛟龙便是玄武的面首,祭池就是龟背正中连接玄武心脏的“眼”。而方才的动静将蛟龙从沉睡中惊醒,长得骇人的一截颈子自深渊下破水而出,又穿透雾霭,伸到了蓬莱岛正中的祭池处。

      那绿尾方才交手能觉出姜鲤内力不如自己,但是身法着实登峰造极,令他觉得诡异至极,刚又见了这足以以假乱真的面具,更是震惊。他一见蛟龙现身,便知有大腿可抱,他爬起来施了一礼,扑通一声跪地叫屈,他一跪,尚还清醒的鲛人也跟着接二连三跪下。

      绿尾委委屈屈地向姜鲤伸出一根稀溜溜的手指头,哀声控诉说:“就是她,刚才将晚辈打伤。”

      说罢,他将手臂举起,小臂上的鳞片已经脱落了一小片,没了鳞片遮掩的地方皮肉外翻,渗出丝丝鲜血。

      姜鲤:“其实……”

      老蛟不解起来:“明珠,我记得你也修习了有三十年了,怎的连个八川泽的修道者都敌不过?这不是得把你父亲香珠气死?”

      那绿尾巴蚊子哼哼:“……此人是方才在打斗中进的阶,就在一柱香之前,她还只是个渊渟。”

      老蛟是个直肠子:“那岂不是更丢鲛了?”

      “……实在是对不住。还有,晚辈不叫明珠,明珠是我爷爷,我叫绿珠。我父亲不叫香珠,香珠是我二伯他三舅的六侄儿的邻居。”

      老蛟把大脑袋点了点:“嗯,那明珠你说说,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才,方才这女子上了岛,说半珠带走了人界的一个童女,要我们将那童女交还,但是半珠付了两颗鲛人泪,这人打算空手套白狼,套不成就往祭池跑,还惊动了蛟龙您。”

      老蛟回忆片刻,乐呵呵道:“半珠?就是那个红尾巴俊小伙儿?”

      绿珠一想到半珠那副磕碜模样,一脸牙疼地微微别开脸说:“是,您记性可真好。”

      蛟龙点头,心里很是受用,它将眼珠缓缓轮动,将视线落在姜鲤身上。

      他将姜鲤晃了晃,兴致勃勃地说:“小娃娃身手这样好,我看你不穿校服,可有正儿八经地入仙门修习过?不如这样,我给你写封信,你到东北长乐仙山找个叫姜鲤的,她必定肯教你。我看你比她原先那个大弟子好得多。那个……香珠,去,替我写封书信,再附上我这两片鳞。”

      说罢,便递来两片颜色蔚蓝的鳞片。这两片鲛鳞形状奇特,单一片形如弯月回勾,两片拼在一处,便成了个极妥帖工整的圆。

      这鳞片是蛟龙龙须两侧的鳞片,极特殊,听说有奇效,在人界只能在那些个话本和狐鬼传闻中听到,更不要说亲眼见过。

      不要说绿珠此等跑龙套的,就是姜鲤也吃了一惊。

      姜鲤:“其实……”

      绿珠打断她说:“……我叫……罢了。方才这女子打伤了我们许多鲛,还惊醒了您,得给个说法。还有您忘了,那姜鲤已经死了八年多了。”

      “什么?姜鲤死了?”老蛟骤闻噩耗,先是吃惊地张大了嘴,而后发出闷雷的声响——这是它在抽鼻子,接着,姜鲤只觉头顶一热一湿,脑袋已经湿了个透,原先战斗中已经凌乱的发丝黏糊糊地糊了半张脸。

      蛟龙本就身形庞大,抹眼淌泪起来仿佛下了瓢泼大雨,将一小片泥土尽数湿透。

      紧接着又是几道闷雷声大作,老蛟腾出一只爪子抹鼻涕眼泪,悲叹道:“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可惜,真是可惜!”

      虽说听着旁人讨论自己死了活了的很是奇妙,不过姜鲤听了,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和暖,毕竟老蛟的扼腕叹息可谓是真情实感。

      “其实两个月前您就知道过一次,哭过一次,然后组织了祭礼让我们遥遥祭拜姜宗主。其实半年前您又知道一次,还有两年半前,五年前,六年零三个月前,哦,还有八年前。”绿珠神情木然,他有气无力地说,“那蛟龙……”

      蛟龙摆摆手:“罢了罢了,那信就不写了。”

      绿珠:“……其实我是想说……”

      蛟龙脱缰野马一般的思路这才被稍微扯回了正轨,他拎起串串鹌鹑一般的姜鲤说:“对了,你叫什么来着?跑来我蓬莱岛做甚?”

      姜鲤叹了口气:“蛟兄,这世上除了老方,还有第二个人这么叫你么?不如打开你那只‘天眼’看一下,便知道了。”

      老蛟从善如流,果真睁开了自己两只竖瞳中间的鳞片下隐蔽的那只“天眼”,或是说,“阴阳眼”。

      这阴阳同两只蛟目不同,是极其耀眼璀璨的金黄色,如此硕大的一只眼,如同明灯一般,将蓬莱岛上的雾气也遣开。这只眼平时不睁,只是安安静静严丝合缝地伏在鳞片下,皮肉里,若是睁开,便可分辨鬼物凶邪,乃至透过人皮,看见人的灵魂。

      老蛟将那只阴阳眼乍一睁开,而后倒吸一口凉气,又冒了个大鼻涕泡,金黄的一只巨眼不可置信地张了合合了张,如同明灭的大灯一般晃的姜鲤眼花。

      姜鲤说:“蛟兄,你对你那阴阳眼能不能有点信心?”

      那老蛟上下三只眼瞪的有如铜铃:“唉,姜宗……”

      “咳。”姜鲤生怕这岁数大了的老头子不防头把事情抖了出来,一边瞪着两只眼睛使眼色,一边抢先道,“别来无恙啊,蛟兄。”

      老蛟离她近,自然是把她那点紧张尽收眼底,它立马压低声音,用它自以为轻的声音说:“……你怎么变小孩了?”

      这老头年岁太大,不光记性不好使,还有些耳背。他以自为低声,不过是从洪钟变成了特大号的埙,听得半空中的姜鲤和地上直翻白眼的绿珠无可奈何。

      陈家三娘左不过十六七的年纪,在凡界已经时出阁寻婆家的年纪,真和姜鲤比起来,的确算是孩子。姜鲤一想到这样小的孩子却遭遇这样大的灾祸,心里便一抽一抽的泛酸,伸手摸了摸肋下,那里气海安然无恙,三娘化作的那缕阴气正盘旋江流之上,俯视倒映的穹庐繁星。

      姜鲤叹道:“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不说了。”老蛟把眼泪一抹,将姜鲤放下,说,“你怎么跑蓬莱岛上来了?”

      “如绿珠所说,一是为了童女阿囡被带上岛一事,第二则是,我来这里发现这些年出海的渔民常遇上大风浪,稍不留神就船毁人亡,蛟兄司掌水域风雨,可知一二?”

      “我难受嘛。”老蛟说,“阳气太盛,浑身上下像是有虫子爬,又不能常常翻身动弹,否则这蓬莱岛便要震塌了,所以心情不好。心情一不好,这海里自然便有雷雨风浪,非是我故意。”

      “哦对了,”老蛟说,“说来古怪,这三角阵是你师……方翠微设下的,照他的思路,南北阴阳只会存在多与少的情况,而整个阵中的阴阳确实是均衡的。原先这阵的确运行极好,可是这些年我却察觉到,非是阴气减少,而是阳气骤增。”

      姜鲤一愣:“骤增?”

      “不错,八年前,一夜之间。”

      “可确信么?”

      “当然,我司阴,对这些本就敏感。”

      阴阳气都是依地势缓慢滋生,如何会一夜之间骤增?且事事都同八年前有着紧密联系,蓝玉和蛟龙的话走马灯一般自姜鲤脑海闪过,令她无法不往那个方向想。

      许多事情千头万绪盘根错节,真要抽丝剥茧,还得追本溯源,回归原点。看样子,得去一趟北方,去一趟皇城。

      “至于你说的什么阿囡,明珠,你把半珠带过来,我问问他。”

      绿珠听了,从地上拎起已经躺尸许久的半珠,啪啪两巴掌上去,半珠才顶着肿了老高的两个腮帮子幽幽转醒。

      绿珠将他往蛟龙跟前一搡:“同蛟龙说,那童女是怎么回事?”

      半珠一醒过来就见遮天蔽日的一颗脑袋正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原先的那点迷糊和眩晕早已惊得无影无踪,他磕磕绊绊道:“蛟……蛟……”

      老蛟看到他便好脸色:“半珠真是越来越俊了,可有中意的鲛了?”

      别说中意,便是正眼看他的也没有,整个蓬莱岛也就这老蛟审美异于常人,半珠臊眉耷眼:“……没有。”

      老蛟深觉可惜,喟叹一声,言归正传:“你当真从岸上带回一个童女吗?”

      半珠不好撒谎,只得点头。

      “多大的童女?”

      “……六岁。”

      蛟龙严肃道:“那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半珠有气无力地:“这不是要成亲的,这是……这是要拿来给我弟阿珠炖了治脑子的。”

      蛟龙奇道:“治脑子?”

      “是,”一提这个,半珠便悲上心头,他那眼泪化作明珠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我阿珠小时本是十里八乡最聪明的鲛人,路过的蚂蚁都得夸上一句,结果呢?越长越糊涂了,小时候四岁就会背《鲛人歌》,昨日我问他一加一等于几,他算了半天算出个四,险些给我气死。我父母去的早,就留了阿珠给我,蛟龙说是因为阳气过盛不宜生长,听说童女阴气最纯粹,这才买了童女补阴。我丑点就算了,万一我出了什么事,阿珠可怎么办?”

      绿珠说:“不光是阿珠,这一辈里长起来的都憨憨傻傻,长久下去可怎么好?真是愁死个鲛了。”

      姜鲤道:“话是这样说,我觉得解决事情还得是追本溯源。半珠兄你想过没有,阿珠被阳气侵染的时间有八年之久,要是真靠食用童女就能解决问题,得食用多少童女?何况鲛人泪是鲛人泪流成珠中最为精华的一颗,长年累月下来,你怕是眼睛哭瞎了也治不好阿珠。”

      她见半珠神情有所松动,又说:“而且你想想,你与阿珠相依为命,这阿囡也是与爹娘相依为命的。”

      半珠小声嘟哝道:“她爹娘都把她卖了,这爹娘不要也罢。爹娘都这般,活着有什么意思。”

      “阿囡父亲的确是要卖了她去救父,可是她母亲从未想过出卖女儿。”

      半珠一愣,还是小声负隅顽抗:“倒不是不能还你,只是我付了钱的……”

      一旁绿珠也一个劲点头,“是是是”地帮腔。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何况是两滴鲛人泪,姜宗主陡然英雄气短起来。

      姜鲤有些无奈:“我说要赊账,你又不同意……”

      此时,老蛟却往云雾里遥遥一指:“让他付不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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