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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本座下海 ...

  •   十来年前姜鲤随方翠微来过高小庄,这儿海水澄澈,大街小巷卖的海物也十分新鲜肥美,如今海水却一浪一浪地翻起乌糟糟的杂质,连吹来的海风都是咸腥中带着腐臭。

      方翠微活了许多年,连姜鲤都说不清楚他活了多久。老方作为姜鲤之前唯一一个进入传说中化境的修道者,此生最得意的不是修为,而是他的天胄阵法。

      天胄阵以高小庄的未亡山、皇城的护城山脉,也就是所谓的龙脉,和长乐的长乐仙山为三个地理上抽象出来的据点,这些据点被称作“天胄”。胄者头盔也,头为人白器之首,有了盔甲方能无虞。其中皇城雄踞北方,北方多山少水,故而阳盛;南方,尤其是东南一带,临海,水多而阴盛。而长乐仙山所在之处山水均衡,故而阴阳也均衡。但由于山水各有差异,即便是北方阳盛,南方阴盛,那也是合理的,若是倒转过来,那才真是要翻了天了。

      这三角大阵汇阴揽阳,如同中原一带的定海神针,可确保中原阴阳相济。方翠微生前为这大阵耗费了无数心血,几乎是将性命搭在了上头,生命中的最后里几年里像是被抽走了精气和汁液的老树,肉眼可见地衰老下来。

      便是为了这个,姜鲤也要将阴阳倒转的事情查个清楚。

      她正对着啪啪抽人耳刮子的海风缅怀老方,耳边却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哭声,转头一看,是一妇人正失声痛哭,她一边哭得声嘶力竭,一面以手捶地,一口一个“我苦命的儿”。一旁的男子不吭声,只是蹲在沙地上闷头一口接一口地抽旱烟。

      那妇人哭至断肠处,扬手便给了那男子一巴掌,又伸手一搡,将那男子搡到沙地上。

      这妇人面黄肌瘦,浑身刮不出二两肉来,反倒是这男子身体健壮,被打了也生生受着,显见得是理亏,他只是将滚落在地的旱烟捡起来塞回嘴中。

      “还抽!还抽!我儿怎么办?我苦命的儿!你去将我儿找回来!找回来!”

      那男子只是耷拉着脑袋沉默不语,既不还手也不表态,活像是个没声气的沙袋。

      那妇人已扯烂了绑头发的发带,披头散发,鼻涕眼泪糊了半张脸,嘴里只是哭骂:“我当时真是瞎了眼,才嫁了你这没用的东西!成日里只知道吹牛,银钱都交不上来!反倒卖我的阿囡去抵!当真是废物!”

      左一个“没用”右一个“废物”,那男子终于跳起脚来,他没好气地嚷嚷,起初高声,渐渐低声,显得中气不足:“你让我怎么办?阿囡已经卖给了鲛人,那鲛人泪我也已经卖了,换来的银子都填了狱里去打点关系。你这条胳膊要是能拧过县太爷的大腿,你去!”

      这妇人知道女儿回来无望,干脆肩一耸,鼻子一抽,用两手将脸一埋,身子慢慢矮下去,从喉咙里扯出一串长长的呜咽。

      正当二人僵持不休,一旁一个鹅黄衫子的女子凑到跟前问道:“二位是女儿丢了?”

      那妇人抬眼看见个模样清秀的妙龄女子,不由想到她那被卖给了鲛人的女人,一把扯过那姑娘的手,指着男子哭骂控诉。

      姜鲤已将来龙去脉猜了个七七八八,她轻轻拍着那妇人的背,问道:“阿囡是什么时候交与那鲛人的?”

      这鲛人要阿囡不知目的为何,鲛人生性凶残好色,雄鲛人更甚,若是为色,恐怕已经晚了,只是不知还能不能捡回阿囡一条性命。若是为旁的,兴许还有转圜的机会。

      妇人抹眼淌泪,“昨日退潮时,有个鲛人上岸来带走了我的阿囡,留了鲛人泪给这没用的废物赎我三日前醉酒伤人的家公。那时我不在,我若是在,必定拼了这条命也要拦下。”

      说到动情处,她怒上心头,扭头冲着那男子啐了一口。

      绢帕就在袖子里,姜鲤冷眼瞧见这男子被啐了一脸,心道一声活该,她冲那男子一点下巴,问道:“那鲛人什么模样?要你女儿做什么?”

      姜鲤举止算不上温和,甚至有些咄咄逼人,那男子先是挨了老婆骂,又遭陌生女子横挑鼻子竖挑眼,他喃喃道:“同你有什么关系,那雄鲛人看着就青面獠牙,你个女子能做什么?”

      青面獠牙?姜鲤听了心下一愣。这鲛人一向以姿容姣好著称,不说美若天仙,至少也是眉清目秀,总之是及格线上的水平,故而前朝宫里的娘娘喜欢以鲛人熬成的脂膏敷面,再佩戴鲛人泪镶嵌的珠钗官服以求永葆青春。姜鲤纵然记性不好,上辈子活了二十二载,从未见过模样丑陋的鲛人,若是有,必然印象非常深刻。

      姜鲤没好气哼了一声:“蓝头雀把嘴闭上就好,摊上你这样没用的爹,你家阿囡也是倒了大霉。”

      蓝头雀其实是仙门用的一种灵石,每一块上头最顶端都泛幽幽的蓝色,通身乳白色花纹交杂缠绕做飞雀展翅状,看着牛逼唬人,其实内含的灵气根本没多少,且一捏就碎,仙门中人常用蓝头雀三字讥讽绣花枕头和怂包。

      蓝头雀是什么这男子不知道,但是听着就不是个好词,他刚要张口,就被妇人一巴掌扇到一旁成了鹌鹑,那妇人紧紧攥住姜鲤的手,热泪盈眶地说说:“姑娘能救?”

      “我恰好要往海上去一趟,若是阿囡还活着,我会设法带她回来。”

      妇人喜出望外,膝盖一弯便要同姜鲤三跪九叩,那男子揉着已经肿得老高的半边脸,问道:“你如何能救?这些鲛人可凶得很。”

      姜鲤白他一眼,不愿把自己修道的事袒露,省的夜长梦多:“我说能便是能。你只管说,剩下的我来。”

      那男子只得如实招来:“那鲛人……那鲛人模样青面獠牙,丑陋十分,他有一条赤红的尾巴,脖子上挂了一圈鲛人泪传承的明珠串子。他把阿囡带走时,似乎自言自语说了什么,我听得不太真切。”不用挑明姜鲤也知道是阿囡的哭声盖过了鲛人的嘀咕声,那男子顶着她两道如炬目光,支支吾吾说,“什么童女、阴满之类的。”

      又是“童女”又是“阴”的,童女体阴且阴气纯粹姜鲤是知道的,只是这鲛人要这童女做什么?

      蓦地,姜鲤头脑中灵光一闪——莫非,是为了补阴?

      方才这男子说那鲛人面目丑陋,姜鲤就觉得古怪,若是鲛人天生爹娘养再加上生长环境正常,怎会生的丑陋?更何况这鲛人还生着赤红的尾巴——海族以冷色为美,尤其钟爱靛青蓝紫等色,红橙黄绿都是异色——则更是丑上加丑。

      告别了这夫妻二人,姜鲤便抽出那柄埋尸用的铁铲,剑诀一捻,登上铁铲,便要朝海中杀去。

      只是上铁铲之前,她像是感应到什么,兀自回头遥遥一望。沙地空空荡荡,只有盘旋的白鸟和横行的沙蟹,白浪翻涌,带起鱼虾腐烂的尸首——并无一人。

      她这才回过头,迎海风乘铁铲而去。

      良久,待姜鲤的身形完全消失在水天一色间。沙地才显现出二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活像一根水葱一头蒜。

      那头蒜瞥了那聚精会神盯着远处的水葱一眼,忍不住酸道:“还看呐?人都没影了,也不嫌脖子疼。”

      矮的这人是个模样八九岁的男孩,个头才到成人大腿这么高,相貌生得珠圆玉润,手臂有如藕节,小肚腩挺起,活像是年画娃娃活了一般。

      那玄净捧着已经瘪下去的肚腩,哼哼道:“跟着你就是没好事,前几天在六塘镇,你天天买肉丁子,一买就是二三十斤,吃的我看见肉便要吐。现在到了高小庄,吃没好吃睡没好睡,天天跟着你搞跟踪。要我说,都是我师父的错,非让我跟过来盯着你。”

      “找点由头给她送点钱罢了。”徽若说,“若是直截了当塞给她,她必定不愿意。毕竟我当年离开长乐,连件长乐校服都没带走,她大约已经不愿认我了。”

      玄净听了险些跳起脚来:“你给她送钱,就让我受罪?我吃猪肉快吃伤了!”

      徽若说:“那也是快吃伤了,不是已经吃伤了,二者还是有区别的。”

      此时恰好海风呼啸,带着腐臭气息的海风将徽若的袍子吹皱,原先精心打理过的头发顷刻乱作一团。他眉头一皱,并未念动灵诀,那海风却像是被无形的锋刃一劈为二,化作两股风流绕着徽若身侧吹去。

      徽若伸手理了理衣衫,又整了整头发,被玄净一眼看见,后者说:“以前也没见你这样臭美。哎,这人到底什么来头?一个连八川泽都没破的修道者,值当你这么跟着?你见个面还要沐浴更衣,想好时间地点,你还想见着面了说什么呢!”

      徽若眉头一纵,居高临下淡淡扫了他一眼。

      玄净说:“看我干嘛?我说的可是实话,你昨晚可是碎碎地念叨了好久。”

      徽若盯着玄净一会,突然露出个堪称和蔼可亲的笑容,俯下身子温声叫了一声:“玄净兄。”

      “玄净兄”登时警惕起来,捂着肚子节节后退,眼珠不错地盯着他:“干什么?”

      徽若笑吟吟地说:“玄净兄是把那些话都用回音石记下来了吗?”

      “那当然。”玄净说,“我师父说了,你这次出门一言一行都得记下来供他老人家参评。”

      “是么?那玄净兄,昨晚那段无关紧要,我看不如……”

      玄净断然回绝,“这回叫爷爷也没用,不给。你现在魂魄状况不稳定导致修为从众山小跌至悬松倒挂,这是师父接触的头一例,不能不谨慎。”

      “原来如此。”徽若做恍然大悟状,他倒是通情达理,“既然这样,东西可得收好。”

      玄净说:“这还要你说。”

      玄净见他已然背过身去对着海面充望夫石状,丝毫没有要动手抢的意思,这才松了一口气。

      玄净刚要凑过去说些什么,眼前突然一花,接着浑身都动弹不得,只余眼珠子一轮一轮地转悠,过了几秒,才觉出穴位被阻,气行不畅,总而言之,他这是被偷点了穴道——堂堂亲王殿下,竟光天化日之下搞偷袭!

      玄净只有五官尚还能动弹,光用鼻子眼睛就做出了杀鸡抹脖的架势,可惜对面装瞎,悠哉悠哉从他身上搜出回音石,将昨夜那些留声尽数删去,反复确认后才塞回他身上。

      “别瞪了,这穴道半刻钟不到便会解开,周围我已布置了法阵,暂且不会有人来。穴道解开后你便回客栈,找我的侍卫便是。谢师那里,我自去解释。”

      说罢,此人从腰间抽出一柄剑来。这剑陨铁质,明亮如秋水,又极尽锋利,剑身雕琢出一个有些幼稚潦草的简笔图画,画的是一只公鸡在铜锅里四仰八叉地泡澡。

      ——凤鸣于鼎,这是长乐的宗徽。当年仙门并未壮大,也没有宗徽这一说,都是靠校服辨认各家子弟。可是衣饰来来回回就这么几种,最后仙盟大会诸仙首脑袋一拍,决定各家设计自己的宗徽。

      长乐的宗徽就是姜鲤亲自操刀设计的。照姜鲤同徽若吹牛逼时说的,当时方翠微对她委以重任,她抓破脑袋百思无果,临到交稿那一日同二师伯孟淮、三师伯阿七吃火锅鸡对吹酒瓶子时来了灵感,画了个火锅鸡的简笔就草草上交,坚称“此乃凤鸣于鼎也”,象征长乐是仙门之首。

      当然,火锅鸡的图案并未被采纳,只是想法保留了下来,被画工好的弟子精心描画成了正儿八经的“凤鸣于鼎”。从此但凡长乐弟子,所佩剑者,每人剑上都雕了“凤鸣于鼎”的宗徽。

      只有徽若剑身雕的是姜鲤那个幼稚的简笔画,这是他亲手雕的,这柄剑也是他唯一一样从长乐带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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