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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人赠我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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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仰面跌落,左手的飞凤剑划壁锐响,火花四溅。
心想反正也是一死,不如让它来得快些也不至于太恐惧和痛苦,于是收回了握剑的手,有硬物狠狠撞上右肩,剧痛袭来,在这稍嫌漫长的下坠过程中,我计算了自己至少撞上了五颗树,磕了两次头,刮了六次岩壁,其他大小摩擦无数,最后一次碰撞给了我一记奇迹般的缓冲,一口血喷出以后,身体像一抹破布拍进了水里……
我知道,我还活着。我也知道,我马上就要死了。因为,我水性全无……
但还是要扑腾几下的,右臂想是脱臼了,便用左臂扑腾,左腿想是崴伤了,便用右腿踢蹬,胡乱挣扎一番以后,又奇迹地扑腾出了水面,我大口吸了一口气,身体复又沉了下去。
很疲惫,很难受,觉着得自己也该休息了,死在这一汪净水里,比被埋了总归是好些的,带着这一番优越感,我停下了动作,一夕间冰冷的水肆意逼仄吞噬过来,眼前渐暗。
一片漆黑。恍恍惚惚有声音弥弥唤着,桐儿,桐儿。我看不清是谁,却是熟悉的,我听见那声音轻柔,宛如莺啼辗转,在耳边如泣如诉,“桐儿,爹娘对不住你,爹娘从来也希望你在身边,每日里盼着能听见你的声音,只是,只是怪了娘,都怪了娘……”声音含着悲伤濯濯远去,我奋力抬手,想去抓那声音离去的方向,那是我娘亲的声音,我听过的,七岁那年,离府前的那一夜,娘亲亭亭立在那泼墨浓黑的夜里,面容扑朔,记忆的一切影影绰绰,而我分明听见,她心里滴落如水的声音,娘亲,娘亲……
一道烈痛突袭,随着我迸出的一声惨叫撕裂了眼前的黑暗,我几近痛不欲生大汗淋漓地醒来,眼前皑皑白光,风景如画涌入眼帘,右肩处辣疼如有火灼,恨不能挥剑剁去了事,真真一半天堂一半地狱,狠吸了一口气,眼泪便掉了下来。
“接个肩骨罢了,有什么好哭的。”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里满是不以为然。
我一下怒了,拔了腰间仅剩下的一把剑转身就劈去:“你来试试,你来试试!疼死老娘了!”
一个灰色的身影急急闪开,暴跳起来:“你个不知好歹的死丫头片子,也不知撞何大彩头遇上了老夫,光捞你上来就泡烂了老夫一整包的逍遥散,现下好心给你接了骨,竟敢来谋害起救命恩人,早知如此,该砸颗石头下去帮你超生的好!”
呃,救命恩人?我定神下来,环顾四周,再看看自己,没死?臀下是碎石细土铺陈的湖岸,不远处是粼粼波光水面静好的翠湖,背后几丈处是蔓延而去的绿林,林风萧瑟吹来树叶作响,再远一些便又是绵绵山脉,来往间山林相接跌宕起伏……
“你是……当真没瞧见老夫?”身旁左侧传来隐忍的嗓音,言语似咬牙切齿般挤出。
我转头去看,是个花胡子老头,发丝灰白相间,身材瘦小,穿了一身湿淋淋的灰布衫,蹲在一堆小火堆旁瑟瑟的发抖,眼睛恨恨看向我,千万般的不满。
“敢问,是老爷爷您救了我?”我心虚问道,左手默默带了方才劈出的剑收到身后,轻咳两声。
“老夫看起来很老么?”他冷哼一声,又打了一个喷嚏,“唤我老伯便行了。”
有区别么?我面上却很是恭敬,“感谢老伯救命之恩,方才唐突请见谅,敢问尊姓大名,日后定当拜谢。”
老头白了我一眼,“无需你来拜谢,老夫本在此等人,人没等着个影,倒捡了你这丫头的命,看你身上带的剑,回去让你师父来谢我,好歹老夫让人送上山的还是个半死人,今日却救了你个大活人,两两相抵,你师父谢我倒是应当。”
我听得云里雾里,嗫嚅道,“老伯认得我师父?”
“老夫花思邈。”老头语气颇为自得,微微挺了胸端坐着摸起了胡子 。
“此名字……甚为耳熟……”我低头冥思起来,确是听过的,确是听过的,那呼之欲出的真相令我抱头苦恼起来。
彼端的花老头却又暴怒了,一颗土豆砸了过来:“真是孤陋寡闻的井底之蛙,连我这江湖上盛名远播的神医花思邈都未曾听过,实乃浅见寡识之人,无可救药,无可救药啊!”那一副摇头痛心的模样令我不由着也摇头痛心起来。
“原来竟是名满天下的怪……神医花老伯您!时常听我二师兄说起,如雷贯耳之极啊,因实在太响亮,一时耳聩不能反应,花老伯您千万莫怪!”我绽开了一张笑脸去安抚他,心里想起初澜曾说,他这师父性格阴晴不定,心情好时医病救人,心情差了放毒泄愤也是常有之事……
“哼,说到初澜这不长进的蠢小子,老夫见今在此已然等待了一天一夜且不见踪影,难不成这些年老夫未在一旁敲打他便懈怠了学习,连这银莲丹都制不出来?”花老头胡子一耸一耸地念叨,一边拔了小刀去挖火堆旁的土。
我惊疑道:“花老伯与我二师兄约在此处见面?从来未曾听说此事啊。”
花老头奋力挖出了埋在火堆下的几颗土豆,烫着手去剥那皮,双眼放出饥饿的熠熠之光,正要啃下去,又抬头答道,“这哪是需要约的事?他要制那银莲丹,即会想到此处来采银雪莲,救命如救火,他早该来了……”
“银雪莲?”我吃惊地往火堆旁一挪,右肩一阵痛楚,“他是采了银雪莲的,昨夜采了便已经回去了。”
“哦?”花老头咬了一口土豆,烫得含泪道:“怎生可能,老夫一直在此等候,你看山湖那边的壁上,昨夜白白凋了二十朵银雪莲,再要等花苞出来,也要几日之后了……你说……对了,你说,他昨夜便采到了花?”
我望着湖对面山壁上的那一小片翠蔓,未语凝噎……
花老头看我脸色不对,随着我的目光看那氤氲湖面,再仰头看那悬崕峭壁,再低头思索,尔后缓缓吞下了口里的土豆,,“难不成你这丫头掉下山崖,是为了帮初澜采那银雪莲?”
我已然无话可说,心中泪流满面。
“你们当真是蠢到家了,”花老头慨叹着抚眉遥望那山峰,无限地不可思议,“难不成你们在蔚云山住了那么久,连这悬崖后的路都不曾走过?”
我叹,从来师父就不轻易让我下山,偶尔跟了大师兄下山采买,也是固定了路线来回,哪得闲逛乐趣。却又怨不得初澜,想来,他若知道了也要嚎啕大哭…….
花老头挑旺了火堆,啃完了第三个土豆,从一旁竹篓倒出两条青鱼,穿了竹棍往火堆上一架,“丫头,老夫这把骨头也搬不动你,只能亲自上了蔚云山唤人来。你这丫头血属阴,且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极阴,今日命好碰上老夫,将仅剩的一颗乾坤九炙丸给你服了,否则内外利寒,你小命休矣。靠着这火将衣服烤烤,吃了这鱼,三个时辰以后会有人来接你的。”说完拍拍衣服走人,走时嘴里还嘀咕着,“不紧着点去,那小子万一跳了崖来寻人,岂不呜呼?”
只剩了一只手臂能用,烤烤鱼倒是可以的。浑身似散了架的酸疼乏力,我撑了一边手臂靠近火堆,诧异自己一身湿漉却不觉寒冷,体内融融似有温火燃烧,一股不明的气流周身涌动,我一运气,气流却又散去。
鱼香由浅至浓,引得我满口生津。
取下一支竹棍,拔了剑剔那鱼鳞,张口欲咬时,一阵狂风骤起,沙尘纷飞沾上鱼肉,一团黑影携风扑棱着落在身前四五米处,轻轻一啸,很是委婉。
我一愣,这不是那害我坠崖的雕么?翼下遍处白羽,身褐缀以黑斑,肩上的白羽尤其醒目,赫然就是那雕!
它的小眼睛盯紧了我手中的鱼,鱼动它动,鱼不动它便痴痴凝望。
我想起坠崖之恨,想起接臂之痛,愤然举起了沾满沙土的青鱼,吞沙咽土也要垂涎死它……
见我要吃那鱼,那雕猛啸一声,刺得我耳朵生疼,再去看它,那泫然欲泣的神情,诡异地令我想起了初澜的脸……罢了,先也是我烧了它的巢,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我向它抛出了鱼,它极迅敏地叼住了飞起,高高落于远处树上。想是怕被我抢了回去。
一人一雕,各自一鱼,脉脉相望。
吃了满手的鱼腥,未免难受,撑起身体,翘了崴伤的腿,单腿蹦着往那湖边去,很不容易地靠近了湖边,却猛地踩了滑,我哀叫一声往后倒去,莫名,栽进了一个怀抱。
淡淡的墨香入鼻,很是熟悉很是温暖,我不曾抬头,大师兄愠怒的声音便低低在耳边响起,“你竟敢……将自己弄成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