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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杀手(修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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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我牢牢扣入怀中,清俊的脸上分明已是一派风雨欲来阴霾欲摧之色,双目血丝尽染,却只是抿了薄唇,低身将一身狼狈的我轻稳地抱起,一路上黑云压顶般,默不作声。
我一身的污浊染了他一身的胜雪白衣,他且视若无睹,不由心有戚戚焉。
抬头也只能看见那玉润白皙的下巴如削,可以想见那紧蹙的剑眉,不由呐呐道:“大师兄……你不是两天才回么?”
大师兄终于低头来看我,澈目含怒淬火,一反平日里的纵容宠溺,峻颜令我发憷畏缩起来,微微往他怀里凑去。
他轻轻一哼,揽紧了我,终究沙哑黯叹,“不知为何,心悸难安,便连夜回了山,寻不得你,初澜险些被我丢下山崖,”他银牙又是一咬,手中用力,我一声痛叫,他不由怒火更盛,“倘若你当真出了事,即便救活了那连炽,仍要被我一剑斩了。你们两个蠢儿,为一个外人,拿自己冒这样的险,你怕那仲音做甚?连炽若死,他想动你,也要过了你大师兄我这关,你以为师兄我竟赢不得他?”那切齿的声调中衍出三分戾气,看我的眼中又有惊痛,“你怎的将自己伤成这般模样?十年来,你在师兄的身边,无人能损及你毛发丝毫,这山上谁人不疼爱你,今日,今日……”
他闭了双目,吸气压了一腔心绪,复又侧开了脸冷道,“今日是你伤了自己,师兄我找不得人算账,心中郁气难解,回去只能算至初澜头上,叫他从此铭记。”
我一把扯了大师兄衣袖,惶惶为初澜求情,“千万别责罚初澜,都是我逼他留下我的,否则他也不能够炼制……啊,那丹药可炼制出来了?”
大师兄的脸又是一阵阴冷,我心知说多错多,此刻万不能惹得他,赶紧闭了嘴,乖乖偎进他怀中,扮往日讨喜模样。又渐渐在这一份温暖安逸中,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已是次日清晨。我方从绵软厚实的被褥中舒适地探出头来,即被眼前一张放大的脸惊得躺了回去,那双目赤红头发凌散衣饰垮乱的人儿,不是初澜又能是谁?
“二……二师兄,你怎的又见老了?”我干着嗓音调侃他,再瞧瞧自己,身上各处累累伤痕也都上了药,右肩处隐隐作疼,左脚踝肿如猪蹄,也是包了草药化瘀,额头缠了绷带,想是磕伤了,伤口太多,这边疼了顾不得那边,那边痛了也想不起这边,索性就不管不顾,倒也睡得安逸。
初澜嘴是一扁,眼眶泛起汹涌的水雾,我尚且来不及阻止,他已经扑身上床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声音惨烈之极,引得师父师娘大师兄惊慌破门而入,以为我咽气了……
初澜被大师兄从我身上拎开,师娘坐上床沿殷殷拉过我未伤及的那只手臂,双眼泛红道:“你这丫头真急死个人,你师父常说你这性子习了我七分,不想遇了事,你反像你那呆板石刻的师父般脑子一根筋,好好的爬什么崖摘劳什子花?不过是师父师娘耗几年功力渡他些真气便是,哪里要你去干这蠢事?”她一抹泪:“虽师娘不是你娘亲,但凡你,你出了事,也是挖了师娘的心一般啊~~~呜呜呜……”说着说着竟也嚎了起来……
原本在一旁抽噎的初澜被师娘一嚎,复又伤情地跟着一起嚎,这二人相见恨晚抱头痛哭伤心欲绝,剩了师父僵立一旁微抽了嘴角。
我被哭懵过去,以为谁家死人出殡,安慰地拍了拍师娘的背。
大师兄端了热汤往桌上一放,青筋一跳,“你们且能安生些不?昨日就听了初澜鬼哭狼嚎了一宿,倒是有完没完?”他利眸劈向初澜,初澜立时收了声响躲向师父身后。
师娘扯了绢帕抹眼睛,哼道:“你这小子竟敢教训你娘?往日桐丫头切个菜破个小皮儿,你都火急火燎上药裹布禁水,你娘我都不曾耻笑过你……”
大师兄也是哼了一声,端了碗汤来喂我。床前放了炭炉,炭红如霞,满室如春。含了一勺子鸡汤,满口浓香,心中不觉心满意足起来,一碗汤下了肚,又想起什么来,转头去问初澜:“那……连炽如何?二师兄你可制成那丹药了?”
初澜怯怯望了一眼大师兄,咳道,“制,制成了……昨日他便醒了,也来瞧过你……”我一听放下心来,好歹这崖没白掉。
彼时师娘手里捏着件小物什放到我面前,是个做工不堪入目的小锦包,“桐儿,这是帮你清洗衣物时翻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
我不解地拿起细看,分明不是我的东西,怎会在我衣服里?于是拉了束线解开来,两指一掏,夹了一张明黄的精致绸缎出来,如同绢帕模样,除去料子上乘,尤为光滑细腻明艳,再无其他。
师父伸手过来,接了绢布过去端详,若有所思问道:“桐儿,你可遇上了什么人?”
我咦了一声,“也就是碰见了初澜那花师父,难不成师父未曾见到他?他说上山找你们去接我的。”
“什么?花师父?”初澜惊跳出来,“师妹当真见到花师父了?”
“不仅是见到,他且是我救命恩人。”我便将坠崖后之事一五一十说来。
大师兄点头道,“说来,我倒是在寻师妹时遇上一老头,与我说了师妹所在,未及言谢便走了,难不成就是那花老怪?”又转头对张大了嘴傻住的初澜摇头叹,“如此花老怪也是高估了你这蠢徒弟,地理不识,还带着师妹攀崖采药,恐是代你羞难见人罢。”
初澜掩面无语。师父叠了手中黄布,递与我:“既是你身上之物,你且保管就是。”
我想不过多一绢帕子,随手收起。
此后五日皆被大师兄禁足,每日里被关在木屋等着大师兄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菜烹好喝的汤,初澜时常进来陪着我,说大师兄最近严重怠懒练功,俨然弃武从膳,不定过些日子便成了神厨。直至第六日我的生辰,初澜确诊我的脚伤实无大碍,肩骨因接的及时用药之后已然恢复大半,只剩了额上与身上的外伤慢慢养着便好,大师兄终放了我出了屋,一时间脱去了束缚,如放鸟归林,我整日里踮了一边脚到处闲晃,竟在山顶的盘龙石处遇见了连炽。
彼时他银发飞散,丰神玉立,站在我往日俯瞰山色之处神思悠远,我方向前一步,他便转过头来。
我一向觉得大师兄已是极为俊秀卓尔人中龙凤,而每每见及这连炽,又觉他与大师兄有两极之美,肤蜜貌绝,双眸如千年慑人之琥珀,凝立间即有逼人的气势,分明有张狂的高贵,眉目间却敛得云淡风轻,此刻他看我的眼神,静如初晨清露。
“听说,今日是你十七岁生辰?”他的声音今日分外清越。
我点头,笑了一笑,“今夜与我们一同吃饭罢?每年皆是如此,大师兄下厨,一家聚首。”
“一家?”他盘腿坐下,玩味了眼神看我:“你姓郁,他们不姓郁。”
“他们待我如家人,便是一家,只是一个姓氏又何必在乎。”我不以为然地反驳了回去。
连炽撑了双手在身后,长指点地,神色意味不明地点头,“倒也是,有时即便是血脉相连,也未必就是家人。”
我想他意有所指,却是他的家事,不宜多嘴接口,于是仰头看了看天色,又去嘱他:“今夜过来吧,我们等你一起吃饭。”转身要走时,他又唤住了我。
一串镶了玉石的金手链递到我面前来,做工细致雍容,玉石华贵莹翠,应是价格不菲之物,他说:“这个,送你。”
我急忙摆手:“不行,太贵重,你无需如此……”
他突然起身抓住我一只摆动的手,轻轻掰了我的五指放入手心,微睐了双眸淡淡道:“从来,我说了便不会收回。”一股气势逼来,压得我连退两步,“况,我且欠你许多。”说完看我一眼,转身就走。
我终是收了下来,揣进衣兜,想这根本不像是女孩子的饰物,叫我怎么戴?收起来罢。其实我也想告诉他,他并不欠我许多,本来,就是应该我还他的。
大师兄近日厨艺大涨,将近傍晚时分,正屋的桌子上已经是满目琳琅的菜色,初澜垂涎了一张脸捏了筷子早早等在桌旁,每每蠢蠢欲动,皆被大师兄的眼神杀于无形,我进屋时就是这般光景,不由噗嗤一笑。
师娘自坐下之后便盯直了正中那锅老母鸡汤,一会颤了声音道:“我儿……这,这只不会是我那生蛋的老母□□?”她抖了手夹起一只鸡爪,顿时含泪,“是它,就是它,我认得它的爪子有一处痕迹,你……你为了你师妹,竟敢杀了我那劳苦功高每日生蛋的母鸡……”
大师兄轻咳一声,“你又说视师妹如己出,现今她重伤未愈整好炖锅鸡汤补补身体,难不成娘亲不舍得?”
师娘噙了泪花看我:“桐儿,师娘方才不是舍不得,你要理解师娘,你在师娘心目中固然重要,但这鸡为师娘鞠躬尽瘁三年,一时丧生我未免伤心,这与当日听闻你坠崖的心情是一样的……”
我一口茶喷了出来,一时咳得不能自抑。
大师兄急忙过来给我拍背,师父无奈地给师娘添菜希望堵住她的嘴,初澜早笑抽到桌子底下去了。
一派热闹忙乱中,连炽抱了双手款款跨了进来,容颜妖野含笑,他看着我的眼睛轻道:“可容我加入?”
于是一桌六人坐满。大师兄给各人递了酒,对初澜抬了抬下巴,“唱歌罢。”
初澜哀叫一声。“又是我,每年都是我唱这劳什子生日歌,阿桐你这嗜好能否改改?一会二师兄给你份惊喜的礼物就是……”
“少废话,唱是不唱?”大师兄一掌拍上桌面。
我笑吟吟看初澜苦了脸清起了嗓子,腼腆唱道:“祝师妹你生日快乐啊~~~~啦啦啦~~~~祝你生日快乐啊~~~~啦啦啦~~~~”
连炽被他的五音不全镇得说不出话来,我和师娘早已笑得跑去拍墙……倒是师父和大师兄习以为常地喝酒吃菜,从容自在。
许是连老天都被初澜的歌声惊到,一阵疾风骤然猛烈地吹开了木门,屋外的寒气顿时熙攘涌入,冷空气一时刺激得我喷嚏连声,待停下来,身边的气氛却怪异起来,我抬起头,昏暗的屋外,一排黑衣蒙面的人携了杀气静立,不过顷刻间,悚人的腥气弥漫,我想,这显然是一群常年杀戮染血的杀手,未曾出手,血腥漫天。
大师兄一撩衣袍潇洒站起,唇角勾了一抹我从未见过的鬼魅之笑,“看来,今日这洁净之地是要沾些污秽之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