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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初澜还是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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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前一刻还生动不已,此时却莫名苍白,双眸紧阖,气息也淡去许多。我有片刻失神,分明是练武之人,怎会如此不济?
初澜单薄,无法挪动此人,奔走唤了大师兄。
大师兄一人就将连炽抱起,一只修长润泽的手臂垂落下来,仿若没有生命,瞧得我的心也是怅然一落,此人,该不是有病在身罢?
师父来得很快,面色稍有沉吟,“初澜,诊脉。”
一直以来,初澜曾乃名满天下之怪医花思邈的弟子身份皆被我等忽略。这种忽略实非刻意。
他年长我四岁有余,心智天真纯善,整日里也就诊诊兔子野狗之流,偶曾救得师娘箭下受伤的野山猪,强行拖回药庐医治半月伤愈后放出,隔日大师兄下山采购回一猪腿,我见腿上有新鲜箭伤疤痕一枚,喊了初澜认尸,果真他看过以后伤心欲绝,抱了猪腿便去砌坟立碑烧纸,白白损失了伙房一道好菜,我是后悔不已。
山中所住几人皆练武,身强体壮,实难染病以供初澜诊治积累临床之经验。因而此刻骤然闻及师父要初澜为连炽诊脉,不免忐忑。
初澜摩拳擦掌一番往床沿一坐,颤颤巍巍搭手触脉。
我与大师兄相视耸肩。
这趟诊脉为时甚久。初澜不知是假深沉或是装样子,脸色几变,先是疑惑蹙眉,再是低头凝神,接着猛然抬头,目光炯炯望向我们。
“如何?”师父终忍不住开口。
“他中过毒。”
师父点头,“仲音说过,他是在军中被人下毒,此毒已被逼出。”
我和大师兄茫然相视,原来初澜确有两下子。
“虽毒被逼出,但心脉受损,需好生养护,短期内不得行气运功,若累及心脉,轻则晕厥,重则毙命。”
毙……毙命?这般严重?我与大师兄面面相觑,我则内心更为心虚几分。
师父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初澜你虽久居山中,医术也未曾懈怠延滞,得过几年怪医的亲传教导果真不凡于普通医者。”
初澜有些羞臊地抓抓头发,“花师父确确带过我三年,后来说是为寻一本古医书,一去不返,至今未得音讯。师娘接我上山前我在他药庐中搜罗了部分书籍,十一年来受益匪浅,如承师恩。”
“花老怪的消息近来倒是有一些的。”
“啊?”初澜震惊地蹦起来抓住师父衣摆,“师父如何得知?”
我与大师兄已然闲得坐在桌旁嗑起了瓜子,也思忖着泡杯热茶喝喝免得无聊。
“你说的那本古医书应是江湖上久负盛名的《神灸百穴经》吧,此书早年已被大越前朝王太后收入宫中,王太后离世之后,被前越王赐予其极宠爱的妃子,既是……”师父目光移至床上昏睡之人,“这连炽的母亲。”
“那花师父……”
“这些也是昨日仲音告之与我。连炽中毒以后,仲音自损功力渡与其续命,逼出连炽体内之毒的,恰恰就是你那行迹飘忽不定的师父,花老怪。”
“怎…..怎会如此巧合?”初澜问出了我与大师兄的心声,于是我二人相视欣慰一笑继续嗑瓜子。
师父转身望着初澜,“这也是仲音猜疑之处,无奈为救连炽小命,他只得与花老怪做了交易,为其取得《神灸百穴经》,再者,花老怪说能习以书中行灸之法恢复连炽损伤的心脉,也算换得其所了。”
初澜呆滞道,“花师父一向脾性怪异喜怒无常,对奇医异术甚是痴迷,如此做为倒也不奇。”
“如此是不奇,奇的是花老怪竟让仲音将连炽就近送上蔚云山,说只得在蔚云山方可有人保其命。”师父依旧望定初澜,“难道此人指的就是你?想来也应是你。虽你也喊我一声师父,却没有真正端茶奉师,也未曾习我剑法,说来,你的师门真真该归于花老怪。”
初澜跳起,一张孩子气的脸涨得通红,大眼盈满热泪,扑跪在师父脚下哽咽不已,“师,师父明鉴,花师父是师,师父您也是师,弟子一向愚钝懒散,亏得师父不苛求于弟子,多年来挡风遮雨安我一席之地,不,不能扬师父武学之威,是弟子不孝……”哭音渐起。
我与大师兄各含了一颗瓜子莫名对视,剧情发展得这煽情,有必要么?可惜没杯热茶。
师父抚着初澜发顶,做欣然点头状,倘若此时初澜抬头,当可以看到其实师父脸上满是自得慰藉,可惜这痴儿抽噎难止,正捧了师父衣摆猛擤鼻涕。
“好,好,听为师说来。花老怪对仲音嘱咐过,连炽醒来后心脉不畅容易受情绪波动影响致昏厥,倘若出现此症,需有人调制银莲丹调畅心脉,护其性命。因而他所指之人,就是你罢。”
众人目光灼灼锁定初澜茫然仰起的脸。
就在我心中将将推翻以往对初澜的医术深不以为然之印象欲重新认识并崇高化其形象时,惊闻初澜一句话。
“银……银莲丹?我不会制啊。”语气嗫嚅不安。
我与大师兄齐齐一叹,算了,初澜还是以往的初澜,正经像样的东西从来就不见他做过。
师父疑道,“不对啊,这花老怪所指之人除你莫有其他。初澜你好好想想,或去翻翻你的医书。如今仲音将人交与为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为师也指望着你了。”
我被这最后一句话呛到,剧咳不已。大师兄急忙拍我背,嗔骂道,“你这笨丫头,磕个瓜子还能岔了气。”
曾几何时,师父对人说过,我就指望你了。
这一句话不仅震惊了我,同时更震惊了二师兄初澜。
他从地上精神抖擞地爬起,神采奕奕地握住了师父的手,眼中精光万丈,语音浑厚:“师父,您放心,弟子这就去翻书!”
尔后绝尘而去。
师父老怀宽慰,凝视了一番初澜消失的方向,忽而转头对上我和大师兄,半恼半笑道,“你二人倒是闲适得很,子栩你出去,少桐留下,我有话问你。”
我心下一惊,不由惶惶,想是师父已知连炽晕倒与我有关,欲行审问,这可怎么应付过去。
大师兄缓缓站起,噙着一抹笑转身,我伸手一扯他腰下的袍子,他回头,如玉清朗的脸上笑意更盛,复又坐回凳子上,轻轻牵了我的手,“父亲偏偏留下师妹一人,是她又闯了什么祸,连我都听不得?”
师父无奈摇头,“你就惯她吧,这丫头脾性不似她温柔贤淑地母亲,倒越发像了你那野性难驯的娘亲。”说话间在桌前也坐了下来,正对着我,我心虚地低了头,“桐儿,为师问你,连炽晕倒可与你有关?”
瞒是瞒不住了,也不敢瞒,只好一手绞着大师兄的衣袖低低回答:“我…...我踹了他一脚……”耳边传来大师兄嗤的一声低笑。
“哼,还算老实。为师在门前远远就望见了的,不过三两句话间就出了手,桐儿,你不能因了跟着你师娘学艺便耳濡目染这许多不好的习性,女孩子要温良谦恭才是……”
“夫君大人,您这是在暗指贤妻我吗?”一个语气甚平淡的声音明媚响起,似有若无的愠怒夹杂其中,在师父微变的脸色中,我那窈窕妩媚的师娘隆重登场,一只踩着碎花绣鞋的脚轻轻跨入屋中,每靠近一步师父脸色就沉重一分,“喔,不对不对,您是明指啊,说我教坏你的宝贝徒弟?不温良谦恭?有许多不好的习性?”
师父脸色已是红绿交替,碍于晚辈在场,堪堪撑住一身端正的坐姿,巍然不动稳如泰山。
看来又要家变。师娘已经站在师父面前,夹带风雨欲来的巨大气场包围了僵硬的师父。
彼时一直牵我手的大师兄悄悄站起,拉过我迅速及时地退场。
离开屋子的最后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人,银白的发散落枕上,苍白安静的脸,眉目间有模糊阴影,似一朵寂寞的花蔓延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