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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三菜一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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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子已昏睡了一日一夜。
师父说,此人需在山上暂住些时日,待仲音回来,就会带他离去。
山前的朝阳映衬了我的失落,想来对师父重开师门的期待已是无望。师父在仲音走后便嘱咐我:“连炽就交给你和初澜了,切记,盯牢他,万不可让他离山。”
这就又领了个盯梢的任务。
我回到初澜的药庐,见他正在炉灶前拼命扇火捣鼓着什么,“二师兄你又做什么?”
初澜转头微有得意道,“好东西,来看看。”
迄今为止,初澜所制的那些功效稀奇古怪的药物中,能称上好东西的,也就是那瓶极品蜜炼敷容膏,亏得师娘捧场,使用之后大加赞赏,激励了他不断研制新药的热情与信念。人大都有个嗜好,但是如二师兄这般为了自己的嗜好连自己下半身幸福都愿意赌上的,着实少有。
然少有之人如他,上得蔚云山十余载,整日里捧着一本本破破烂烂堪比古书的所谓医书做高深状,时不时背着个草篓子满山采些谁也不认得的药草回来捣鼓,偶尔练功也仅是在爬崖采药摔断腿治愈后的某段日子,勤加苦练他的逐云步,此乃师娘所授之上乘轻功,堪堪用来保命罢了,至今建树实寥寥无几,稍嫌凄凉。
“阿桐你什么表情?这次真是好东西。”
“上回的润声散你也说是好东西,说是服后令嗓音柔若莺啼润如泉音,也只有师娘屡屡信了你的话,果真服用下去,尔后数日,但凡师娘说话大声些,我们皆不由跑去查鸡棚,疑是有人盗鸡……”
“那分明为意外,剂量未曾计算准确,不足为奇,不足为奇。”初澜抓头干笑几声。
初澜的所谓意外甚多,上月才将送大师兄的极品凝神丸制成了山下南禄镇万芳楼郭老鸹向他定做的千娇丰盈露,幸大师兄素来对初澜所赠之药物十分谨慎,扔了一丸进鸡棚,情景令他几日梦魇。
种种事迹不堪回首便是。
“远的不说,就说说现下吧,”我突然想起晨早之事,抚额头疼道,“你给咱唯一的那只母鸡喂了什么药?今日一早我去鸡棚取蛋,那母鸡竟变了一身艳红,学着公鸡模样鬼叫,且拒不下蛋。”
初澜指了指药炉上的蒸屉心虚道:““此药名一夜极品乌发膏,能令人一夜间秀发乌黑亮丽柔滑飘逸……”
“乌发?你确定?”
“……此药尚在尝试阶段,是以只能找禽兽试之……”
“甚好,师娘每晚需这蛋清敷面,见今如此,二师兄自行前去请罪吧。”我甩甩袖子转身,立马被初澜扑过来死死拉住。
“阿桐,不要不管二师兄啊……”
我仰头看天一叹, “这回我可是帮不了,总不能叫我亲自下个蛋吧?”
“此药如若制成可是女人的福音啊,师娘肯定也会十分喜欢。这几日你哄过师娘便是,这鸡……”
“鸡你是不能再动了。”我声明。
“人和畜毕竟不同,还是要找人来试比较保险啊。”他忽而将目光悠远地投向药庐对面的那间小木屋。
“二师兄你不会是……”
“此人年纪轻轻却一头银白色的头发,脸上虽没有早衰的痕迹,但是头发确确是早衰了,我能为他去除疑难之症,他定会感激莫名。”
那少年的头发银白而光泽柔亮自然,似乎该是天生的吧?
“那如果失败了呢?”我心里想起那只火红色的母鸡。
“嗯……”初澜微微沉吟,“你要相信二师兄!”
我无语地转身。
推开眼前的木门,屋内的光线有些暗淡,移步想去打开窗户时,那床上一道白光闪过,一眯眼,对上了一双略显阴沉的眼眸。
他醒了。这名唤连炽的少年。
他有一双我从未见过的深琥珀色瞳仁,比常人更浓郁的颜色,在浅淡的光线中隐隐泛起金色的光泽,很是蛊惑,并且妖冶张狂。那是双略狭长的凤眼,很美又很冷,眼神有恍惚的凉薄,似没有温度一般地审视着我。有那么一瞬间,我无法将自己的目光移开。
“你是谁?”他干涩沙哑的声音惊醒了我,我一回身茫然间将窗户一推,屋内顿时明亮许多,也惹得他眯起双眼来。
“郁少桐。”我将一杯水递与他,“这里是蔚云山,我师父是苍江月。”人物地点齐全,省去他接下来的问题。
“我睡了多久?”他将水一口喝下,双腿稍一伸展,便一撑床面站了起来。
“一天一夜。”师父说过此人长我一岁,现下却足足高我一头有余。
“有食物么?”他身上的衣物早已被换了二师兄玄色的衣袍,这平常洗旧的衣物上了他的身,居然也能穿出一股子莫名的高贵,我以为自己眼花。
“我去做,想吃什么?”
“你做?”他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薄唇轻抿,唇角往上微微一勾,似笑不笑:“第一次有女人对我说这样的话,煞是感动,能吃便行了。”
半个时辰之后。
我将三菜一汤摆上木桌,在他稍显讶异的眼神中往他面前一摆碗筷,“吃吧。”
“这都是什么?我在宫中并不曾见过。”他望着那盘清蒸的肉末木耳,有些踌躇,一根筷子在里面戳来戳去。
“宫中?”虽是山野乡菜,但也是我辛苦所做,平日里大伙对我的手艺可是大为垂涎,怎的这小子不知道自己今日十分有福?任你是哪来的皇族中人,到得我蔚云山能吃得郁少桐手艺者,皆该感恩戴德,此番挑剔的眼光顿时惹恼了我,“粗茶淡饭,不爱吃我便拿走。”
胸中恼起欲伸手端走,一根筷子迅敏地挑住我的手腕一敲,我吃疼中生生后退了一步。
待我回神,桌子那边的人已抱着饭碗狼吞虎咽起来,并传来含糊不清之音:“味道……尚且可以,什么菜来着?往后让厨子也学着做……”
我轻摇头看着那张沾了数粒米饭的脸,想方才见他时那番俊俏妖娆的美景确然已经不见。
“肉末木耳,酱爆肚丝,毛豆米菇,青菜汤……很是平常的菜……估计你的厨子并不屑于做这样的菜。”这幅饿了几日的模样令我唏嘘,忍不住递了碗汤过去,他接过去呼噜一声就见了底,我的手还没收回来……
“一会吃完去见见我师父吧,他在前屋。”
盆里的饭已见底,这人食量不小,不知仲音先生有否交些伙食费,此事该提醒师父一番。
此人终把所有饭菜扒拉干净,心满意足地起身往屋外走去,在门口处复又站定,转头看我,“你姓郁?”
“有何问题?”
他伸出一指将唇边的饭粒挑去,慵懒笑道:“我曾见过一人,长得与你十分相像,并且,他也姓郁。”
我一怔,他所说的,莫不是……想再追问时,他已经走远。
收拾完桌上残局正要离开时,碰上了门口怀抱可疑物什鬼鬼祟祟的初澜,“别看了,那小子早醒了,现正在师父屋里,有胆子你就去那边寻他吧。”
初澜面上悻悻,“阿桐,早知你给他做饭,可把这药混在菜中……哎呦……”
我一个弹指弹上他的额头,恨道:“想拉我下水?”
洗碗的当口,初澜怀揣着小药罐子倚着门廊与我闲磕:“阿桐你可知,昨日大师兄说仲音是这小子的亲舅父,由此我推断,他就是那大越王妃仲梨的儿子,越国的王子。”
这也是需要推断的事么?我翻了下白眼。
“果不其然,昨夜我扒在师父房后听得他与师娘说,原来这越王半年前便飞天了,之后太子上位,就是这连炽同父异母的哥哥,其母乃越王在位时的王后,母子把持朝政后不久就对这老二起了杀心,却不能明着来,恰逢丘越二国夺两境边城莫多萨之战,便遣了这倒霉老二领兵出征,兼耍了些手段想让这老二命断当时,不料被仲音救下,新越王颁了旨道这老二领兵不力致十万大军损兵折将,欲行军法,这家是回不去了,那仲音大叔将他送来蔚云山暂住,说是回去接出那仲梨,从此离开大越回北疆安度平生……”
初澜一通扯毕,一堆盘碗也洗毕,我擦了一擦手,“二师兄,你胆敢偷听师父师娘讲话,师妹我十分不耻。”
“我……我就听到这些,其他的,就,就没有了!”其脸上骤然浅浅现出可疑红潮。
“你定然还听到了什么。”我疑道,两步逼近他,举手作势要弹他:“说!”
这山上的男人怎会不知我郁少桐不仅凤鸣剑法得自伟大的师娘真传,就连喜好八卦的品性也是自小被师娘深植。几乎所有在师娘退隐江湖前她所知道的武林韵事甚至各路野史,都被师娘在午时与我品茶嗑瓜子时被翻了个遍,直到翻无可翻,痛苦异常时,师娘便又重新翻了一遍。
至今几遍,我也记不清了。
初澜向来惧怕我的武力,谁叫他这多年下来就学了个轻功稍能撑撑做为一个二师兄的场面,每每惹恼了我,都要踩着逐云步被我拔剑追得满山跑。
是以此时他内心痛苦挣扎,最后颓然掩脸:“我,我听到,听到师父对师娘说,说……”
这般吞吐,甚烦,我怒道:“说什么!”
“说,说娘子今日可否与,与夫君我共赴云雨一番……啊,阿桐你真讨厌……”
初澜在我如被雷击呆住之时以惊人的速度掩面跑走…….
人说,好奇杀死猫(哪个朝代说的……)。果然。我强大的内心被这句话杀死了。
此时偏偏身后传来一声大笑,彻底连同我的□□一并杀死了。
那从屋舍后双手抱胸缓缓踱出的银发美少年不是连炽又是谁。
“真——巧啊。”真真巧得惨绝人寰。
他深色的眼瞳里有意味莫名的笑意,嘴角是明晃晃地咧开的,右耳上的那颗金刚石更是刺眼。
十七年来初初体会羞赧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原来你们竟有这嗜好。”那抹笑潋滟开来,十分张扬。
我怒起,随手抓一把筷子运气便朝他疾射去,“背后窃听,不知羞耻。”
哪知他玄袖一甩,筷子全被扫落的瞬间,人竟然已欺身到我面前,一张明媚妖孽的脸附了过来,在我耳边低声道:“羞耻?你一个未出阁女孩子同一男子拿人闺房私话闲聊,羞的人该是你吧。”
真真惊怒至极,胆敢调侃我?上山仅一日,敢惹地头蛇?
我一个掌风扫出去,逼得他连退三步。
在他尚未回神之时,又一个迅捷地旋身蹲扫,只听砰然一声,连炽已翻倒在地,幸其及时双手撑地,否则这张脸,啧啧,就花容尽失了。
我轻哼一声拍拍裙摆,转身离去。
路遇初澜急急返回的模样,见我即问:“阿桐,见那连炽了吗?”
闻及此名甚不悦,侧身让道,“喏,地上趴着的那位是么。”怎的还在地上趴着?顺便睡一觉?
初澜不解地靠近他,蹲在那里好半响后,愣愣言语:“该不是晕了吧?看起来像是……啊,啊,阿桐阿桐,”他突然跳将起来,手指地上那人惊道:“他晕过去了!”
不至于罢?回身踱近,抬起脚尖点了点他后背,再点了点,果真没反应。
“二师兄,将他翻过来。”
连炽果然再度昏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