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玩偶猫》今天不吃蛋糕

8、冰冷

　　周致看着闻秋挂了电话后爬起，踉跄着回了卧室，没一会儿浴室便响起了水声。闻秋大概是洗了个冷水澡，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很，但精神看起来好像还不错。

　　他穿了一件很厚的戴帽卫衣和一条阔腿牛仔裤，显得整个人肩宽腿长，他头发湿哒哒的，隔几秒便滴一次水。眼尾依旧红，显得这人薄情又冷艳。周致有点失神，想着要是这人去娱乐圈，光靠这脸这身材都能吸一波粉，但一张嘴就能让粉转黑。

　　闻秋大概对别人永远也说不出什么好赖话。

　　“以前的账号还在用吗？”薄情又冷艳的人慢悠悠地走到他的面前低头问，看起来情绪已经缓好了，能正常对话了。

　　周致刻意忽略他那头湿漉漉的头发，坐在沙发上抬着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轻声说：“没换过。”

　　他看着闻秋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点击了几下，下一秒，他放在沙发上的手机便闷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转账500]

　　“大也没用，活儿不好。”闻秋说。

　　周致反应不大，毕竟那天晚上他是真没想让闻秋舒服来着，这人不乖，得有点惩罚。活好不好，闻秋五年前就应该清楚。“当我是卖的？”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闻秋耸耸肩，像极了渣男敷衍对象，他转身去鞋架那挑挑拣拣拿了双粉色的板鞋，嘴上一点没客气地吐槽，“你审美估计有问题，那么粉的鞋该是可爱的人穿。”像他这种不讨喜的人穿再好看也惹人恼——至少在闻秋眼里是这样的。

　　要是让周致知道他心里这么想，估计会回他一句，彼此彼此。

　　闻秋弯腰穿鞋的时候又忍不住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脑袋有些晕沉沉，估计也知道自己离生病不远了，十分烦躁地“啧”了一声，出门的时候转身看着周致，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儿？”周致问。

　　“我觉得瞒着你不太好。”闻秋说。

　　“你还有这种觉悟吗？”周致现在真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像黑暗世界突然被撕裂，露出一点细碎的光芒，快要落在他的身上，给他带来一点生的希望，“你瞒我的事儿那么多，你想坦白哪一件？”

　　“分手那件。”闻秋吸了吸鼻子，双手揣进衣兜里，懒洋洋地站着，像上位者一般看着在沙发上坐直了的周致，带着略微施舍的语气说道：“还记得家长会那天吧。”

　　怎么会不记得？那天家长会结束后，闻秋回到宿舍便跟他分了手。周致隐隐约约猜到了闻秋想说什么，点了点头，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

　　“那天早上十点刚过，我有一瞬间感受不到你爱我。”

　　所以便果断地跟他提了分手，拉着行李箱转身就走。

　　周致在心里默默补充完后差点被气笑了，“那天家长会你在哪儿藏着我都不知道，面都见不到你就觉得……”可是想说的话才刚开了头便停了嘴，眉头微微皱起。

　　那天早上家长会闻秋他妈妈没来，周舟女士来得早，看见闻秋比看自家儿子还欢喜，崽崽喊了一声又一声，逗得闻秋耳尖染上了薄红。闻秋虽然在外人面前高冷不近人情，也不会想着周舟女士是男友妈妈是长辈，便给她面子，但他那天确实是以周致男朋友的身份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大家虽没明说但都清楚，闻秋十分罕见地有些羞涩，冷着脸躲在他身后。周致想，他妈妈估计是个颜控，对着闻秋实在藏不住喜欢，可能是有些过于热情，闻秋尴尬又不好意思，想给人甩脸色但对着满是喜欢自己的长辈也有点摆不了脸，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后来确实待不到家长会开始就找了个借口溜掉了，跑得飞快，连周致都没反应过来。

　　他谈恋爱的那段时间跟闻秋粘得紧，很长一段时间没回过家住，不怎么能见到自家爹妈，平时虽然不想说，但他确实有点想他们。闻秋跑得快，他跟出去没见人，给闻秋发了条消息说今天太阳有些晒让他别走太远后就回了教室，陪着他妈妈开了将近一小时的家长会。期间闻秋给他发了个句号，表示收到了。

　　家长会结束，周致没有在教室走廊见到闻秋，给他发了消息后便先独自回了宿舍，过了十来分钟，闻秋回来了，前后不到三分钟，就跟他提了分手。

　　“十点刚过……”周致喃喃着。

　　周致现在意识到分手的原因是什么后突然觉得有些可笑，也不知道闻秋在走回宿舍的途中想了什么，以至于一个解释一个理由都不肯给他，便将他关入水牢，活活将他溺死。

　　还是惯他太厉害了，以至于他自作主张，无法无天，不知轻重，任性妄为。

　　周致这些年常常回忆他跟闻秋谈恋爱的每时每刻，特别是分手那天，他记得很清楚，都不需要刻意想起，单是家长会那三个字就能让他记忆像自动播放机那样循环播放。

　　“哥哥，我们分手吧。”

　　那是闻秋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可不想听见这种话，但脑海里老是不停地回响着，周致偶尔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以至于后来他忘记了闻秋的声音，最后梦里见到的闻秋变成了个哑巴，变得安静又孤僻，没人在他身边了。

　　周致不太赞同医生那带有科学依据的结论，将这种现象全归于闻秋的错，要不是闻秋分手之后冷着一张脸没跟他讲过话他也不至于会抗拒听到他的声音。但说实话，不说话的闻秋挺招人疼的，惹得周致时常在梦里都感到一种恐慌，醒来后心悸不停，总觉得在国内的闻秋也变成了梦里这样。梦里的闻秋孤孤单单地站在他面前，不说话也不眨眼，就睁着双像猫儿似的眼睛看着他，就这样过了两三年，梦里的场景还是一样重复，直到某天晚上梦里的闻秋小幅度地张了张嘴巴，发不出声音。他似乎也没意识到自己说不了话了，张着嘴巴又反复几次，然后打了串手语，就朝着周致的方向挥了挥，转身走了。

　　周致梦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查了那串手语的意思，——我到离开的时间了。

　　自那之后的大半年，周致再也没有梦到过闻秋。医生跟他说恭喜，你要忘记这个人了。周致又自我折磨般反复观看以前给闻秋录的视频，听着他的声音。直到过了一整年，闻秋才重新出现在他的梦里。但其实梦里的闻秋已经很模糊了，似乎风吹便散，他也不敢靠近。

　　周致昨晚没睡好，早上又因为闻秋疼得全身冒冷汗发着抖的样子而有些生气，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太多了，整个人很明显地沉了下来，他一字一句地问：“你当时有一瞬间感受不到我爱你？”

　　闻秋点头，“对。”

　　他似乎并不觉得只是因为一瞬间感受不到对方的爱意就分手有多离谱。但细想下来，其实也挺情有可原的，毕竟闻秋从小到大跟人相处的机会特别少，好不容易情窦初开就一眼相中了万人簇拥的周致，那年他才十四岁，不乖巧也不懂事，还长了个不大不小的恋爱恼，认准的事情也没想过要放手，躲在暗处像其他暗恋者一样偷偷摸摸观察了周致一整年。每回看着周致身旁簇拥众人都会暗戳戳地想着，跟周致当朋友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吗？那他也挺了不起的，毕竟他要当周致的男朋友。你们都围着周致转，周致会围着他转。

　　没人知道那个高冷又不好惹的男生有这种想法，但也很正常，毕竟高一乃至到了高二上学期，闻秋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简称，没朋友的孤僻学生。他往角落一呆，没人能发现，要不是因为成绩实在太逆天，没人能记得住他。

　　高二那会儿分班，周致也不知道是缘分到了还是本身实力，跟闻秋分到了同一个班级。周致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就算成绩垫底，实验班那群好学生也是一口一句地喊着周哥好啊周哥去玩啊之类的话，反观闻秋，以一己之力孤立了全班。他实在是不乐意跟人相处，为了不让周致觉得他奇怪，还挺装的，装着成熟装着懂事，装着善解人意，装着一心只有学习不需要朋友，事实上他只骗到了自己。

　　不管他怎么装也不管用，因为周致最初跟他的接触仅限于上自习课睡觉被他弄醒以及高高在上的姿态和谁也瞧不起的眼神，那样的闻秋真的不讨喜。周致朋友多，从小顺风顺水，没必要上赶着去搭理这个奇葩。但奇葩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看着周致每回跟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还越来越不高兴，对谁都冷着一张脸。

　　在他们第一次正式有交集的那天，他们打起来了。没办法，谁让周致那天不仅逃了课，身上还染着香烟味儿。那可是闻秋最讨厌的味道。

　　他没有因为周致抽烟而不喜欢他就已经足够让周致感恩戴德的了，他居然还能忍受香烟味儿的周致，可见他有多大度多宽容多善良，多喜欢周致。

　　闻秋还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分手理由有什么问题，他喜欢周致是周致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周致喜欢他是必然的结果。周致惯着他是理所应当，他没让周致远离他那群所谓的朋友兄弟们就已经够纵容他的了，周致怎么能让他有一瞬间感受不到他不属于他？不爱他的话那分手好了，都离开吧。他闻秋长那么大，丢过的东西那么多，再丢一个周致也没关系。

　　他很坦然地看着周致，如果忽略掉身体上的不适，他在周致面前，一点都不会落下风。

　　周致的腰背弓着，他十指交叉抵着下巴，手肘搭在岔开的膝盖上，抬眸看着站在门口处的人。神色冷冽、平静，像是占有欲极强的猎豹，在等待一个适合的时机，将猎物牢牢地圈养在自己周围，不得离开半步。

　　也许真的是早恋不可取，未成熟的酸涩果实虽然新鲜，但后劲却是有些苦得让人难以承受。

　　闻秋看着周致那双陌生的眼睛，漂亮，冷漠，昨晚还勉强能看见眼里藏起的热烈如火的爱意彻底消失不见了。这个房子又彻底安静下来，周致没再开口，闻秋看不出他想做什么，却靠着本能莫名地后退半步，想离开。

　　他见惯了在他面前放低姿态哄着他的周致，以至于闻秋从没接触过别人眼里的周致。

　　那是一个在爱意长大的天之骄子，向来是旁人对他唯命是从，哪会轮得到他折断他那的骄傲，低声下气哄一个有社交障碍也不讨喜的奇葩。

　　“你在想什么？”周致问。

　　“我要走了。”闻秋说。

　　周致轻轻地笑了一下，这大概是闻秋从来没见过的笑容，温柔的冷漠。但疯狗就算再怎么温善和润，也还是疯狗，长大了的疯狗，比小时候还要不可控。

　　毕竟小时候的疯狗就已经是想叼着猫猫带回家养的疯狗了，他早在家里建好一片温暖的小天地任猫猫肆意成长，只要在他圈画的范围内，猫猫做什么都不过分。

　　但猫猫不听话，偏要跑出来流浪。

　　周致敛去笑意，干净利落地起身，慢慢地走向闻秋，一步一步地把他逼到了角落。周致单手抬起轻轻地捧着他的侧脸，慢慢靠近，最后鼻尖抵着鼻尖，呼吸暧昧地交缠在一起。

　　闻秋承认，他有一瞬间慌了神，脑海闪过，万一周致把他关起来了怎么办？妈妈来接他时能不被发现吗？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周致看着他偏向一边的侧脸，小脸煞白，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指尖划过他那颤颤悠悠的眼睫毛，湿漉漉的，“躲什么？胆小鬼。”

　　闻秋抿着唇不说话，周致太陌生了，不像他，也不像他。

　　“除了我，谁还会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