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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绞痛 ...

  •   周致是被闷醒的。

      在凌晨三点二十三分,被一张轻软的、温暖的大棉被砸到身上,硬生生给闷醒的。如果不是确定闻秋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会觉得,闻秋厌烦他已经快到要活活闷死他的那种程度了。

      毕竟他只是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并没有碍着谁。当然,如果闻秋非觉得他碍眼的话,他无言可辩。

      他晚上拿着电脑在书房里处理了一些文件,想回卧室洗澡睡觉的时候才不到十点,只不过走进门之后才发现闻秋整个人缩在大床中央,鼓起一小块弧度,被子枕头围着他,只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头顶。

      这是一个很缺乏安全感的睡姿。

      这跟周致的记忆相差很大,因为他很清楚的记得,闻秋最喜欢的睡觉姿势是平躺,他不爱垫枕头也不爱侧身睡,就喜欢平躺着像具尸体。

      周致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便目不斜视地拿了东西就走人。他现在可没心思多操心些有的没的,不论闻秋为什么会用这种姿势睡觉还是真的缺乏安全感,这根本就不是他这种没有任何合理身份的人来管的,跟他没关系,要是不小心把闻秋弄醒了,他今晚还会格外的闹心。

      但他不找麻烦,麻烦自己找上门来了。

      周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将被子往下一扯,得到新鲜空气的同时,满屋的灯光也刺得他眼睛有些疼,抬手将眼睛遮住,适应灯光后看着光着腿站在沙发边上的人,又不穿裤子,腿上痕迹尽显。周致剑眉微敛,声音带着沙哑,“大晚上不睡觉折腾什么?”

      闻秋似乎也困得不行,看见人醒了后蹲下来耷拉着脑袋,鼻音重得很,问:“这里是哪里?”

      “家里。”周致闭着眼睛没好气地说。

      “家是哪里。”闻秋又问。

      周致侧头看了这人一眼,随后说了具体的位置。闻秋哦了一声,跟今晚那糟糕的样子截然相反,整个人安静得差点让周致以为他回到了过去,太乖了。

      十五岁的闻秋坐在地毯上,脑袋磕着沙发边,闷闷地说着我想回家。躺在沙发上的周致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回家?”

      “回家。”

      周致问:“家在哪里?”

      “我不知道。”十五岁的闻秋说。

      “家在这里。”

      “这里是家,”闻秋问,“我跟你的家吗?”

      “对啦宝宝,你怎么那么聪明?”

      “我脑子好使!”

      “好棒呀乖宝儿。”年少的周致被他逗得瞌睡都差点没了,看他那样子着实稀罕,长手一捞将闻秋抱起,塞到沙发背和他中间,搂着他,“脑子好使的宝宝,能不能睡觉?”

      “不睡!”沾酒就醉的闻秋虽然只是喝了两口甜酒,但一喝酒便精神饱满,搂着周致贴了贴脸,声音清脆又软糯,“不睡觉,不要睡觉。”

      “凌晨两点啦还不睡呢,明天还要上课,打瞌睡了怎么办。”

      “哥哥睡。”

      “陪哥哥睡好不好?”

      “好!”

      “真乖。”

      “乖!”闻秋学着他。

      周致身上盖着的棉被还残留着暖意,他看着闻秋那没有发缝的脑袋,想着,这人头发有些长了。稍长的头发随着主人的脑袋一点又一点地垂下来,像蔫了的花儿,没有精神气。

      “困了怎么不去睡?”周致问。

      闻秋坐在地毯上,曲起双腿抱着,下巴磕在膝盖上,两手拿着手机慢吞吞地打字,回:“点外卖。”

      这个回答让周致一时哑口无言,似乎终于想起了闻秋从摔了他手机那时起就进了卧室没出来过,打完电话后也直接睡了。从昨天凌晨到现在,闻秋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了。

      周致将棉被掀开,坐了起来,长发垂落尽散胸前,他扭头看了眼厨房,说:“太晚了,现在没有人会接单。”

      “没关系,我妈妈会给我送来。”闻秋说。

      多大了还麻烦妈妈。

      “你妈妈不用睡觉吗?”周致问。

      “你不要吵我。”闻秋已读乱回。

      不吵就不吵,凶什么凶?周致想,碰上闻秋是他上辈子造的孽。

      他起身去了衣帽间,挑挑拣拣拿了条比较柔软的睡裤,回到客厅看着还蹲在沙发旁边的闻秋,两条长腿像是被恶意揉搓过一般,昨天还不算明显,现在淤青和伤口倒是碍眼得很。周致抬手将裤子扔到沙发上,“穿上。”

      闻秋没理,点好外卖后双手撑在沙发边缘起身,下一秒就躺倒在沙发上,稍微动了两下,整个人就被棉被完全包裹住了。

      一动不动。

      周致:……

      想着闻秋刚点了外卖,等下有人敲门还得开,睡客厅也就睡客厅了,想提醒他把裤子穿上,免得等下开门忘记了被人看光,又想着,外卖应该是闻秋他妈妈派人送来的,看光就看光了,自家人。

      再说了,当事人都不在意,他在意什么呢?闲得慌。

      周致果断转身回了卧室,躺在了柔软的大床上。但困意似乎已经跑了,又或者是闻秋光着双腿在他眼前晃悠的画面不肯离去,周致脑子困但也睡不着,就闭着眼睛酝酿着睡意,等好不容易快睡着时便听见轻微的脚步声,想着应该是闻秋的外卖到了。

      也不知道吃饱了还能不能睡得着。

      周致这一晚上睡得不安稳,十二点多睡着的,三点多被闻秋吵醒,好不容易睡着后梦到的都是五年前闻秋冷着脸跟他说分手的场景。这在周致的二十四年人生里,确实是为数不多让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黑暗阶段,非常糟糕,糟糕到周致刚梦见他和闻秋在接吻的时候,便活生生吓醒了,毕竟再亲多一秒,闻秋便会垂着眼帘喊他哥哥。

      可喜可贺,周致在闻秋喊他哥哥的那一瞬间就醒了过来,但习惯是很可怕的事情,他醒来后又不可控制地作贱般自动回想了接下去的画面。

      “我们分手吧。”

      闻秋跟他分手的后劲很大,或者说是他们谈恋爱的时候太过于美好,感情完美得有些虚幻,让周致偶尔分不清,是闻秋在陪他演了一场青春的戏码还是他们太过青涩,导不出一部完整的作品。

      窗帘没拉紧,外边透过的光亮不是温暖的阳光,而是带着冰凉的月光。

      还没天亮吗?

      周致将手机拿过来打开,荧光落在他的脸上,鼻梁底下有处阴影,略薄的嘴唇微张,轻吐一口气。

      六点十七分,阴天。

      他侧头看了自己旁边,空无一人。闻秋估计还在客厅,还没吃完外卖吗?或者是,不愿意回来睡吗?就这么厌烦他?

      但等到周致走到客厅之后才发现,并不是闻秋不愿意回来,而是外卖还没到。

      被子凌乱的堆在沙发上,而沙发上空无一人,原本舒舒服服躺在沙发上的人正蹲坐在门口处,双手放在曲起的两腿和肚子中间捂着,额头抵着双膝,脑袋靠着门,露出白皙稚嫩的后颈,俨然一副睡着的姿势。

      周致稍稍地皱了皱眉,等走过去弯腰蹲下后才发现闻秋额前发梢全被汗水浸湿,两鬓的汗水也是能滴落下来的程度,“闻秋?醒醒。”

      他才将手放到闻秋额前,手就被汗水弄湿了,“闻秋!闻秋!”

      周致的心彷佛一下沉进了海底,他将闻秋一把抱了起来放到了沙发上,而闻秋也下意识蜷缩起来,捂着肚子皱着眉头,冷汗一直在冒。大概是根本没睡着,又因为周致的动作太大,闻秋缓缓地睁开了有些发红的双眼,看见了周致又抿着唇闭上了眼睛,将头扭向一边。

      “哪儿难受?”

      可当事人硬是一句话不说。

      “你难受不会说啊?!我他妈是死的吗?”周致无语透了,一顿火气没法发,起身去厨房边装热水边打电话,催促道:“有人快死了,马上过来。顺便带点止疼药,快点。”

      周致拿着有些微烫的水瓶放到了闻秋的肚子上,“捂着点儿。”他低头看着闻秋那苍白无力的手微微发抖,伸手握住了,他将闻秋抱在自己腿上放着,双手搂着他,微微弯腰,将脸贴在闻秋的脸上,“你分手了能不能别折磨我了?”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后怕不减。

      怀里的闻秋轻得很,他在酒吧抱着他的时候就知道,很轻,脱了衣服之后更瘦,骨骼明显,胸前的肋骨也微微凸起,一副营养不良又虚弱的样子,也就是骨架长得好,穿了衣服显得肩宽腿长,但其实人很单薄。

      闻秋从小就苦夏,一到夏天他不盯着哄着就不肯吃饭,吃饭也就吃那么一丁点儿,猫儿似的胃口。想到昨天闻秋因为不喜欢吃面条就能忍着一口都不吃而硬生生地挨着饿,周致就气不打一处来,他的手慢慢地揉着他的肚子,问坐在他怀里的人:“什么时候有胃病的?”

      闻秋虚弱地靠着周致的肩膀,无力地说着:“我才没病。”鼻音重的分不清是不是哭了。

      “你没病你疼成这样?”

      “我说我疼了吗?”许是周致抱着他的姿势太过于熟悉,闻秋轻轻拨开周致的手, “你这样真的很廉价。”说完后想干净利落地起身,但他似乎忘了自己刚刚疼得动都动不了,现在脚刚踩地便立马摔落在地毯上,脑袋也直接重重地磕在了茶几上,“啊!”

      他真像个自以为是的小丑。

      “你能不能别闹了?!”

      周致因闻秋那一句廉价而冷着脸,手肘撑着腿,冷漠地低头看着蜷缩躺在地上,一手抱着脑袋一手捂着肚子的人,眼眶红着却还嘴犟着,吸了吸鼻子,怒道:“我闹什么了!谁让你把茶几放这里的!?”

      “闻秋!”

      “滚!”闻秋一脚踩向周致,光着的脚也像在冰窟窿里边待过一样,踩在周致的脚踝上像踩上热炕,嚷嚷着:“我在门口待得好好的你抱我回来干嘛?!谁让你抱了!”

      周致说不心疼是假的,毕竟这么点感情他真放在心里好多年,就算自己再怎么下定决心不想跟闻秋再有瓜葛,也还是受不了闻秋疼成这样,就算闻秋犟着不肯说实话,周致也能看出闻秋的身体多多少少出了点毛病。

      周致刚伸手想把闻秋抱起,就被闻秋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悬在空中,愣了好一会儿。

      “滚!”闻秋说,“滚远点儿!”

      周致就看着他躺在地毯上,眼眶发着红,他咬着牙不再说话,呼吸一下重一下轻,放在肚子上的手也不是揉着的动作,而是死命摁着肚皮。要是周致眼再尖点儿,怒火小点儿,就能发现闻秋的手并不是摁着肚子,而是抓着肚子,用尽全力地抓着。

      衣料底下的肚皮早已红成一片,不堪入眼。

      “这是我家。”

      “是我想来这儿的吗?”闻秋呼吸紊乱的不像样,他一字一句地说:“等我妈妈来,我就走。”

      又是妈妈。

      周致静静地看着他,也不再有多余的动作,咬着牙问:“那你妈妈呢?不是说你妈妈会送外卖给你吗?你外卖呢?蹲门口蹲半天你妈妈来了吗?她知道你让她送外卖吗?”

      “她知道!”

      “她知道什么知道?你妈妈就算再怎么惯着你她能时时刻刻看手机吗?!她是每分每秒都盯着手机看你给她发的消息吗?你点外卖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半!三点半!她能来吗?啊?你跟我说……”

      “我说了她知道她就是知道!我妈妈会来的!我跟她说了!”闻秋打断他,恶狠狠地说:“就算三点半又怎么样!?我让她几点来她就几点来!”

      “她是神仙还是会瞬移!?想让她几点来就几点来,那她现在人呢!?”周致冲他吼道,“你他妈的能不能懂点事儿啊!?”

      周致是真被闻秋气到了,以前谈恋爱的时候,闻秋跟他妈妈的关系就很奇怪,说好不好说坏不坏。闻溪女士对闻秋除了最开始反对他们谈恋爱的时候有些差,但妥协后对闻秋真挺惯着的,私下跟周致的几次谈话也都是让周致惯着闻秋,顺着闻秋,不管是什么,先哄着他来,其他的先放到一边。反之闻秋,对他妈妈的态度不冷不淡,对她的好也是理所当然的全盘接受,但稍微一点不顺着他的意那就是冷脸或者直接开吵,脏话狠话一点都不顾忌,有一次周致刚好在旁边,差点以为这母子俩要打起来,最后以他拉着骂骂咧咧的闻秋离开而结束。

      闻秋的眼眶早就红完了,这时的他大概是真的哭了,连周致都觉得诧异,他吼道:“我干嘛要懂事?!我他妈的说了,我妈妈会来的!”

      “我妈妈会来接我的!”

      他的睫毛湿湿的粘起,鼻梁骨太高,以至于眼角和鼻梁处的眼泪没法滑落,聚集成一小窝泪水,真像个被人丢下的猫儿等着爱他的人来接。

      猫儿试图向他证明自己没撒谎,手抖得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拨通了备注为“妈妈”的电话。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周致很明显地看见闻秋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发白,显得眼眶更加红了,水雾覆着看不清原本墨黑色的瞳孔,他看着闻秋不信邪地挂断又重打,反复几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他缓缓地蹲下来,说不清现在是该庆幸闻溪女士的电话打不通所以闻秋没人来接还是难过于闻秋居然真的会有一天打不通闻溪女士的电话,他记得闻秋有次打不通闻女士的电话,便心神不定了好几天。他下意识放缓了声音想哄哄人,“估计就是手机没电了,你先……”

      周致手刚想抱起闻秋,便听见闻秋的电话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妈妈。

      是闻溪女士的电话。

      “喂宝贝儿子?刚手机没电了。” 那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声音懒散又听不出男女,“外卖到……”

      “妈妈,来接我,马上。”闻秋打断她说。

      周致听得眉头微微皱起,闻溪女士总不能真由着闻秋还这么任性吧。

      “妈妈现在在小区门口进不去,你出来吧。”那头说。

      闻秋再任性又怎么样?他妈妈乐意给他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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