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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疯子 ...


  •   坐在驾驶位上手握方向盘的青年有半边脸隐匿在黑暗中,面部线条流畅,鼻梁高挺,本是带着攻击性的长相,翘长的睫毛却平添了些许柔和,完美的将五官柔和在一起。

      但眼里的淡漠实在无法忽略。

      周致没带闻秋回别墅区,他开着车去了扬大附近的一个高档小区,那是他五年前偷偷买的。本想着高考一结束,他就能跟闻秋拥有一个小家,可这房子五年来一直没住过人。

      因为他高考前一个月被闻秋甩了。

      莫名其妙且毫无理由,没有一句不喜欢一句我不高兴,只是冷着脸跟他说,我们分手吧。

      明明他们在上一秒还在接吻。

      没人能接受在热恋期被分手,周致也一样,他每回想每回都委屈,每回都不解,他想不通,他是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上一秒还在亲热,下一秒这人就能拉着行李箱在他面前离开。

      他给闻秋找了很多借口,想着闻秋或许是快高考了,有些累了,或许只是像往常一样说些闹心的话,做些惹他生气的事,虽然他不乐意听,但他想,没关系,可以原谅的,只要别是真的分手就好。

      可闻秋一棒子给他打入地牢,没给他脱身的机会。

      闻秋不和他说话了,不看他了,他变成了只无头苍蝇,胡乱地转着飞,怎么办呢?他不知道,没有人告诉他。

      他明明那么喜欢他啊。

      他从最初委屈不解想和好到最后只想要闻秋跟他说句对不起就行了,他对闻秋没底线的宽容,只要闻秋能说出一个分手理由,哪怕是个敷衍至极的理由,他都能顺着他,他能改,他全都改。可最后,闻秋也没能说出他做错了什么,他只能像条癞皮狗一样赖着闻秋,他怕他一个瞬间没能看住他,闻秋就不见了,他不甘心,他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凭什么呢?

      凭什么呢?他有做错什么吗?

      没有。周致扪心自问,他不曾对不起过闻秋。

      到后来他们彻底闹掰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闻秋单方面分手之后,他在闻秋生日那天跟他说了句生日快乐后,他被闻秋一脚踹到了地上,他们打起来了。

      讲真,他从小顺风顺水,还真没因为谁因为什么事情栽过跟头。

      闻秋是唯一一个。

      他憋着火发着气,试图将不满、不堪以及委屈悉数返还到闻秋的身上,他不能只让自己疼,两人手脚都不肯留情,一个满身是血,一个腕骨断裂,谁也不肯饶过谁。

      死吧,谁也别活了。

      多可笑,他明明只是跟闻秋说了句生日快乐而已。

      闻秋好久都不跟他说话了,不正眼瞧他了,他只是想跟闻秋说句话,他做错了什么?他想听闻秋的声音,想闻秋看看他,想让闻秋跟他说句对不起,那压抑了一个月的情绪瞬间崩溃了。

      闻秋凭什么要这么对我?!闻秋有什么资格这样对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告诉我!我改!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啊?我做错了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求求你了闻秋,你别这样,我改啊!我求求你了!”

      “我做错了什么啊?你告诉我,我真的……你告诉我!你明明知道我会改的,你明明知道我能改的!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告诉我!你他妈的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啊闻秋,你明明知道我能改的,你知道的……我还不够听话吗?我都已经那么听话了啊,你到底在做什么?”

      “闻秋,你理理我……”我会疯的。

      他在闻秋身上花的心思比自己都多,闻秋喜欢把事儿冷处理,他便时时刻刻复盘着他跟闻秋相处的一切,闻秋的生活轨迹,生怕闻秋哪天因为什么事情不高兴了藏心里憋着,他不知道,没法哄。

      闻秋不肯跟他说理由,没关系,他自己找。他想或许是那天晚上在闻秋洗澡的时候偷溜出去没跟他讲,或许是上个星期做错了道题,让闻秋多讲了一遍,又或许是大前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动作太大,不小心吵醒了他,也许是今天家长会逗他让他喊了周舟女士一声妈妈,或许是哄着闻秋让他多吃了口饭菜。他把所有跟闻秋有关的细碎的事情都想了个遍。

      他知道错了,他以后出去会跟他讲,会好好做题不故意写错了,他起床的时候会小心的,大不了以后再也不逗他喊周舟女士妈妈了,他不想喊就不喊了,也不让他吃他不喜欢的饭菜了。

      他真的知道错了啊,可为什么连个机会连个理由都不肯给他?

      周致承认自己是个小丑,执拗偏执,硬生生地一头撞死在南墙上,血肉都黏附在尘埃中,风吹日晒,不可解脱。

      他开车来到了地下车库里,抱着闻秋坐电梯到了这个实在冷清的家中——这或许都不能称作家。

      他回来得其实很仓促,他想着只是回来偷偷看一眼,他待不久的。家里什么都没准备好,不够温馨,不够热闹,他有些后悔了。只是面上不肯承认,粗鲁地将不认人的醉鬼扔进了浴缸里,冷水浇了他满身。

      怕苦,怕辣,所以尽挑些甜酒,喝饮料似的,一口接着一口,便醉了。以前就是这样,稍微哄哄,沾酒就醉。

      怎么就不听话了呢,说好的他不在不许喝酒真就一点都没听是吗?一点都没记住吗?喝得醉醺醺的想做什么吗?

      闻秋今晚被灌得厉害,神智已经算不得清醒了,迷迷糊糊地还闻到了熟悉的香味,心里不由地苦笑了一下,想着估计自己真是疯了。

      周致看着他趴在浴缸边上干呕着,跟第一次喝酒的时候一个样。其他人喝醉了酒便会吐,可他每回都吐不出来,难受地哼哼唧唧。

      四月中旬的天其实还是很冷,被冷水浇了个满身完全能让人一激灵。

      这人还是易受惊的体质。

      周致看着他被冷水吓得直接跌坐在浴缸里,闭着眼睛抬起头就喊:“你他妈的有病啊!”

      终于肯说话了。

      周致那淡漠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像暖阳洒进了常年密不透风又阴暗的牢笼。他调大了水量,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嗯,病的不轻。”

      闻秋脑袋晕得很,一手往旁边一捞,拿了瓶沐浴露,另一手撑着墙壁站了起来,洒在他身上的冷水被人控着落在了他的身旁。他拧着眉头看着坐在洗手台上的青年,那人的双腿很长,膝盖微曲踩在地板瓷砖上,懒洋洋的十分惬意。

      他也是金色头发。

      该打。闻秋心想。

      “你想打架吗?”

      他歪歪头,很有礼貌的问了一句,下一秒手中的沐浴露却不等人回应就直接砸了出去。速度很快,力道很重,而周致却躲都没躲,“啪嗒”一声,他身后的镜子碎了一地。

      还是跟以前一样,一言不合就开打,好似这五年没让他发生变化一样。但周致心知肚明,变得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稳坐在洗手台的长发青年很好心地提醒着醉鬼,“不打,地板滑,小心摔着。”

      只是笑意并没有在周致的脸上停留多久,下一秒的他嘴角压平,抬手抓住闻秋快速踢向的脚,声音冷淡。“果然不听话了。”

      太像了。

      闻秋那瞬间像被人点了穴定住了一般,脑海里闪过的声音跟耳边听见的声音重合。

      “你不乖了。”

      闻秋的记忆像被洪水冲刷,露出刻在石岩上不可忘却的痕迹。

      “闻秋,说好了好好吃饭你磨蹭半天你想做什么?你说想吃粉我是不是给你做了,你说想喝水我是不是给你接了?都举到你嘴边了把头一扭,你到底想做什么啊?语气重点不开心,不哄你你又不高兴,祖宗唉,求你了行不行?”十八岁的周致抱着闻秋唉声叹气,耷拉着眼皮,语气幽幽的,“宝儿啊,明天还得上课呢,别折腾了行不行?哄完你天都亮了。”

      年少的周致其实并没有缺点,至少在闻秋看来,周致真的挺完美的。他第一眼见到周致的时候,想着,如果这个总是被阳光偏爱、笑起来像红色玫瑰花的少年会喜欢一个人,他希望这个热烈灿烂的少年会喜欢自己。

      “就吃一点行不行?你自己刚刚说饿的对不对,总不能我做好了饭菜你就不饿了,这不科学。就一口好不好?我保证,只要你这一口下去之后你不想吃了,我就不哄你吃了,饿的是你心疼的是谁啊?来,啊——”

      周致其实很双标,别人对他的描述都是耐心不足但胜在消气快,大气,仗义,在闻秋看来,周致是他见过最有耐心的人了,消气也快,不管他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惹周致生气,周致总是想着法子先哄他,然后再反思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够好,怎么就又不高兴了?

      周致从没对闻秋说过什么重话,周致的底线就是个无底洞,不管他做什么,怎么折腾,周致对他都是无条件包容。闻秋承认,除了成绩拿得出手,自己并没有哪一点是比得上周致的,也只有周致把他当个宝一样惯着他。

      “你怎么劲劲儿作的啊?花心大萝卜?你别激我啊闻秋。楼下那群人眼瞎你也眼瞎啊,我哪里长得渣了?我怎么样你还不清楚吗。我告诉你,我们周家传统都是只谈一次恋爱结一次婚!你再气我我今天中午就不喂你吃饭了!”

      闻秋许是没见过有如此爱他的人,沉浸着,迷恋着,周致稍有一点不属于他的风吹草动便慌了神,冷着脸发脾气。

      “闻秋,我做错了什么啊?你告诉我行不行?宝宝,我求你了,真的,你别这样!你明明知道我会改的啊,我能改的啊!我求你了,我哪里不够好你说行不行?”

      他单方面分手那天,周致整个人都快碎掉了,跪在他身前,哭着喊:“我会疯的啊……”

      是啊,碎掉了,他亲手打碎的,再也拼不回来了。

      六一那天打起来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他把周致惹生气了,再也哄不好了,就算哄好了,也再也回不来了。

      看人不准的周致妈妈在办公室怒不可遏,质问着周致:“周致,你跟他打什么架啊?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你把他打成这样?!”

      周致当时冷着脸,气得浑身发抖,“那我又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吗!是我做错了吗!?我要是做错了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我是不能改吗?!我就是想让他跟我说句对不起,就只是一句对不起,我又做错了什么!?我对他还不够好吗!我哪件事不是顺着他哄着他!你还要我怎么对他?我跪下来求他啊!”

      可是,跪下来就有用了吗?没有。

      那天真的乱套了,跟噩梦一样,扰着闻秋好多年。

      周致妈妈那天也难受极了,问周致:“他平时闹脾气了你都能哄,怎么现在就不行了?”

      周致说什么来着,好像是说:“他不乖了。”那语气太失望了。

      他不乖了,不想哄了。

      周致哄了他好久好久,他一边反思一边自责,他想,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呢?道歉够么?不够,远远不够。

      生了病的病人都尚且知道自己的病症是什么,可以对症下药,就算是绝症,也能知道自己的病叫什么,为什么会生病,可他什么都没有,他明明都没有生病,可就是有人要推他进手术室,医生拿着手术刀一下又一下地在他身上划着,疑惑着,“这人生病了吗?怎么找不到呢?哪里坏了呢?”

      旁边的医生说:“再找找或许就找到了。”

      一刀又一刀地把他划得遍体鳞伤,凌迟一般。

      最后全身上下都没有一处好的地方,医生便下了病危通知书,这个人生病了,绝症。

      治不好了。

      多好笑啊,到最后,也没有人肯告诉他,他到底生了什么病。

      周致将抓住闻秋脚腕的手松开,等他站稳后扯了条浴巾搭他的头发上,轻轻地揉搓着,水滴顺着发梢滴落,被冷水打过的眼睛发着红,捧着他的脸,大拇指慢慢摩挲着他的脸颊,凑近亲了亲他的鼻尖。

      “别不乖了闻秋。”

      声音、语气,都太像了。

      意识回笼的闻秋将他用力一推,抬手就是一巴掌,“滚!”

      周致被打了也没计较,他将浴巾丢开,弯腰调了下水温,浴缸里慢慢涨起了水。

      “脱衣服。”周致说。

      闻秋往后退背靠在墙上,整个人湿漉漉的,半眯着眼看那人的动作,墨黑色的瞳孔充斥着漠然,睫毛在他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带着点醉酒的软糯,“出去。”

      毫无威慑力,但好勾人。

      浴室里安静极了,周致摇摇头,“不太想。”

      闻秋今晚喝的酒杂七杂八,可脑子就算再混沌,也知道这人想对他做什么。

      “我有传染病。”闻秋说。

      “被你染上是我的荣幸。”

      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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