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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愈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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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人等睡饱了才悠悠转醒。眼皮像是被胶水粘过似的难以睁开,闻秋能察觉到自己的眼睛有些肿,想起自己昨晚好像是哭了。
眼前落下一块不大不小的阴影,闻秋缓神缓了足足十秒才看过去,然后又呆住了。
“欢迎你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闻秋想,他的听觉可能又出问题了。
这可以是梦境,可以是天堂,但不可能是现实。
周致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坐在床边,撑着一只手歪头看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眸是温柔棕色,身上带着若有似无的清香还是熟悉的,像极了十六岁那年带着晨光俯身下来喊他起床去上课的情景。
“猫猫。”嗓音比以往更加磁性醇厚,也更加抓耳。
从梦中醒来之后,他还有机会待在梦里吗?
闻秋慢慢地坐起身来,蜷缩起腿来背靠床头,看了会儿周致后又抱着双膝低下了头,整个人蔫蔫的,但头上睡歪的头发还屹立不倒。
“在想什么?”周致问。
闻秋摇了摇头,事到如今,他出现在周致面前也没什么可以隐瞒的了。他状态不好的时候总是会产生幻觉,多数时候是看见闻溪跟他说她会在哪儿等他,他总是浑浑噩噩地往那个地方跑。
他太怕被丢下了。
人一旦变得透明,就总想让自己变得忙一些,闻秋用手抓着自己的脚趾,粉白瘦削的双脚还有昨晚贴上去的白纱布,显得这人有些脆弱。
“我是不是……很幼稚?”闻秋抬起头来看着周致,这人虽然看起来随性,但做的事总是有条有理的,明明高中的时候他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周致可是班里倒数。
周致笑着啊了一声,说有点。
闻秋不满意地撇撇嘴,不说话了。
“过来。”周致双腿盘起来坐在床上,对闻秋伸出双手,“给哥抱抱。”
闻秋双手撑在床上,软床凹陷了点,他直起身来往周致那跪着走了两步,被周致牢牢抱住。
这拥抱对他俩来说都迟太久太久了,但现在看来又恰到好处。他们后来想起的时候,才发觉,只要是拥抱,就没有迟到之分。总算是抚平了这俩这些年没法愈合的疮口。
“对不起。”闻秋哭着说,“你不要难过了。”
以前的周致就从没舍得让闻秋道过歉,唯有的一次记忆也不好。他摇摇头,用手慢慢地顺着闻秋的脊背滑,又轻轻地拍了拍,哑声道:“嗯,辛苦你了。”
“对不起……”闻秋嗫喏地说:“我错了,对不起周致,对不起。”
“我接受你的道歉。”周致说,“所以没关系。”
“我不想看心理医生,我太害怕了……对不起。”闻秋双手紧紧地抱着周致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颈窝处,“我不是故意不说的。”
周致米白色的毛衣很快就被眼泪浸湿了,变成了暖黄色。
“没关系的。”周致抱着他轻轻地晃了晃,“我理解你。”
“妈妈去世了呜呜呜……我好害怕……她还不肯带我走……”
“害怕很正常。”周致心揪起一块,又疼又紧。他手顺着脊背上上下下好几次,又呼噜了闻秋的脑袋,“因为你是最勇敢的猫猫,所以妈妈才放心你一个人留下。”
“别跟她走好不好?我也需要你。”
许久,闻秋的哭声渐渐停止,他双眼通红地抬起头来,整张脸又红又润,“哥哥……”
周致伸手拿了两张纸替他擦干脸上的泪痕,“在呢,宝贝儿。”
“不是宝贝儿……”
“不是宝贝儿是什么?”
闻秋嘴角一撇,倔强地看着周致,彷佛因为周致这一句话下一秒就能直接仰头大哭起来。
“好了,不逗你了。”周致将纸巾团成一团抓在手里,“哥哥跟你说件事。”
他看着闻秋跪坐下来,然后打了个哭嗝,“嗷……”
闻秋有些烦躁地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什么、什么事儿……嗷!”他有些尴尬,握着自己的脖子搓了搓,“想……嗷!想喝水嗷!”
跟小狗叫一样。
忍着笑意的周致在他开始烦躁并打算掐死自己前给他递了杯温水。
闻秋咕嘟咕嘟将半杯温水喝下去,打嗝的情况才好些,心里总算是平衡了点。“你要说什么?”
“我可以邀请你一起过年吗?”周致问。
闻秋的心像被人抓住一般,又轻飘飘地落在柔软的云层里,“啊?”
“不单是我。”周致打开手机翻出一张很多人的合照,递到闻秋面前,“还有这些人。我作为代表,可以邀请你一起过年吗?”
闻秋有些犹豫地拿过周致的手机,上面的大合照十来个人,他并不全都认识,但他知道里边最显眼的是三个人——周致以及周致的爸爸妈妈。
这是家人,周致的家人。
“不止今年,还有以后的很多年。”他听见周致问他,“以后可以陪我过年吗?我很需要你的。”
人为什么可以在这个世界存在,以闻秋的逻辑他只能想到,他需要别人或者他被别人所需要。
在没有得到的情况下,他需要别人才能活下去。小时候的他需要爱,他需要闻溪,所以他要长大,他要跟闻溪一起生活,为了不被再次丢下的命运,他得养活自己,他想告诉闻溪他不是个累赘,他为了得到一点点爱,所以才拼命活下去。
后来他需要的爱在周致身上得到弥补,所以他开始觉得闻溪可有可无,尽管后来的闻溪对他还不错。
但又因着血缘关系,在得知闻溪患了癌症后心慌不已,就算他不需要闻溪了,闻溪也不能丢下他。他对情绪的处理实在不能过关,乱七八糟的状态使得周致担心,阴差阳错地听见周致想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后便直接分了手。
他不能再需要周致了。
等到闻溪去世,周致出国,他在不需要别人也不被别人需要的情况下,自杀过好多次。
“你……想让我陪你过年?”闻秋问。
“当然。很多人都想,而我是最想要你陪的那一个。”周致肯定道,他双手撑在身后看着低着头的闻秋,“你的想法呢?”
“为、为什么?”
“因为猫猫会让家里热闹一些,而我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周致伸手将他脸上的泪痕擦掉,“所以亲爱的猫猫,你要不要做件好事,以后都陪哥哥过年呢?”
“好、好吧。”闻秋看起来似乎真挺勉强的,“陪你吧。”
周致递给他拿了几套家居服,闻秋摸着材料挑了套最柔软舒适的,等换上后才发觉这套衣服是粉色的。他的脑子真的是变得越来越糟糕了,他想出去跟周致说一声这套不太适合他,想重新换一套。
可没等拉开门就听见门外响了几声,“好了没啊?”
周致好像是在催他,闻秋拉开门,“好了。”
闻秋担心周致笑他,还准备腹稿反驳了。谁知周致只是看了眼,说了句挺好看,又问:“脚疼不疼?要不要背你下去?”
“不要。”
周致说好。
下楼途中闻秋想起那张大合照,那么多人,心里微微发怵,看周致在前边悠闲自在地往前走,心里又开始嘀咕,果然在自己家里就是轻松,不像他。但他又不肯跟周致说他有点怕,显得自己很怂。
走在前边的周致突然停下脚步,往后看他,“你好乖。”
“啊。”
很久没人夸他了,这突如其来的好话闻秋都听不出来到底是不是在暗讽,就挺……莫名其妙的。
“谢谢?”闻秋疑惑道。是这样子回答的吧,被人夸了是该说一声谢谢的吧?要不要再反夸一句……
“你也是?”
周致扑哧一声,转身时牵着闻秋的手腕继续往前走,没再说话。
闻秋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被牵了手后注意力都在手腕上了,也没再分出什么心思想别的。
大约过了几分钟,闻秋听到周致哟了一声。他不明所以的抬起头来,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一个男人,一个帅气又不失魅力的男人。
准确的来说,是周致他爹。
“噢,我亲爱的宝贝儿子们。”穿着一套暗红色西装的周大老板摊开手作欢迎姿势,左手手肘搭了件大衣,右手握着屏幕还在亮的手机。
他整个人像精神抖擞的孔雀般,十分绅士地打了声招呼:“下午好。”
“下午好,我亲爱的爹爹。”周致问,“你穿这样干嘛去?”
“去找你江叔。说是给我买了礼物,让我在五分钟之内出现在他面前。”周大老板有些嫌弃地说,“说得好像我稀罕似的……”
“那你别去。”周致说。
周大老板摇头:“那不行。”
闻秋对父亲的记忆很少。他高二的时候陪胃疼的周致待在办公室里,一个很高大的男人推开门,逆着光走进来。周致听到声音抬头看见人时,就张开双手咧开嘴笑着喊老爸。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第一时间将周致抱住。
“我来接你回家。”男人说。
这是闻秋对父亲的唯一记忆。
额前轻轻地落下一个吻。闻秋回神后才发觉刚刚还在两三米处的男人近在咫尺,他微微抬起头来,跟俯视的一双金色瞳孔对视。
周致他爹好像跟记忆中一样的高大。
“欢迎回家,儿子。”
闻秋嘴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这个金色卷发的男人。周大老板没听见回应也没什么影响又揉了揉他的脑袋,嘀咕了句,“傻乎乎的。”
闻秋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气色不错。”周大老板说。
闻秋:……
“爸。”站一旁的周致有些不满,“你逗他干嘛。”
“好吧,我很抱歉。”周大老板松开手,跟闻秋说:“等会儿让小致带你挑个你喜欢的房间,还有,好好吃饭。”
闻秋呆呆地点了点头,“哦。”
“真乖。”
“还有你。”周大老板转身,没好气道:“今早没下来吃早餐也就算了,中午也没吃,成仙吗你。胃疼怎么办?真以为自己还很年轻啊?下次你再不按时吃饭你就等着饿,饿你一两顿看你长不长记性。”
闻秋转头也看着周致。
周致没多大反应,“你再多说两句你就迟到了。”
“迟到怎么了,你江叔又不会骂我。”周大老板示意自己身上这套西装,问:“怎么样,这套好看不?”
“好看,骚得跟孔雀一样。”
“那是。”周致他爹很骄傲,也对自己身上的衣服很满意。
周致冲他爹背影挥了挥手:“江叔是不会骂你。但是迟到了会让你吃剩饭哦。”
回应周致的是周大老板加速的脚步以及门关上的声音。
周致看向闻秋,才发现闻秋的视线还在门那里。
“怎么了?”
“你爸会迟到吗?”
“不会。江叔就住马路对面。他跑快点儿一分钟就到了。”
“那你爸平时迟到真的会吃剩饭吗?”闻秋又问。
“当然不会。我爸去见江叔就没迟到过。”周致带他去餐厅,“不过我听说小时候江叔给他吃了上一餐的剩粥来着,被他发现后自己憋屈得有些自闭了。然后跟江叔绝交了五分钟。”
“好幼稚。”
“幼稚吗?换我我也绝交五分钟。”周致笑着说,“好歹加点配菜吃点啊。”
闻秋觉得这父子俩一样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