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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冰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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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致向蒙大钊询问了那棵树的位置,从办公室出来后去了。蒙大钊说不用担心认不出是哪棵树,她说很显眼,最繁茂的那棵就是了。
周致走到那个位置时,他觉得显眼的可能不是那棵树,而是那个盘着腿坐在树底下的人。
闻秋除了拍证件照外很少会穿白衬衫,周致常说他虽然长得高冷又欠揍,但一穿白衬衫就冷冷清清,正正经经的,看起来太乖了,也太好骗了。
后来他就不乐意穿了,毕竟他是最希望这个世界毁掉的人,太乖的人可不会有这种想法。
闻秋盘腿坐在草坪上,一手撑着脸,一手抬起,手指瘦削细长,指骨明显,圆润干净的指尖轻轻地点了点树底下那个金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实验班周致”这五个字,又因着周致是个混血,他还在中文底下加上了一行德文——Sch?ne rote Rose。
植树节这个活动搞完后,种树的人其实都不太会每隔一段时间就去看一次,所以除了闻秋种的这棵枝繁叶茂,其他人种的要不就是没成活,要不就是长势没那么好。闻秋挂上这个牌子的时间是教室关灯看电影的那天晚上。
漂亮的红玫瑰亲吻了野蛮生长的独根草。
因为这里不常有人来,所以闻秋也不担心会被人发现。就算发现了又怎么样呢?上面写的可是周致的名字,这串德语被人翻译出来,也只是会跟同伴吐槽,这个叫周致的学长可真是够自恋的啊,脸皮厚得可以。
闻秋一想到这儿就笑出了声来,带着干净清澈的嗓音,喃喃着:“周致,我的,漂亮红玫瑰。”
他的心思总是暗戳戳的,天真的以为,他不说,也没人知道。
“是吗。”身后有人问。
闻秋听见慢慢响起的脚步声,地上被踩着的树叶也嘎吱嘎吱地响着,清脆且致命。他的心跳慢慢地加速。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总是这样,这一秒停止,下一秒又跳了起来,反反复复,让人肾上腺加速。
像极了周致偷亲他的那晚,虽然他还能装作没发现继续写着作业。但其实早就丢盔弃甲缴械投降了。
城墙崩塌,他的领地被侵入。
他太喜欢这朵红色玫瑰花了。所以在心里一刀一刀地刻画它的纹路,红色的花瓣,带刺的茎叶,是属于他的Sch?ne rote Rose。
“那么,”闻秋听着脚步声停下,身后的人弯下腰来,嘴唇紧贴着他的耳后,温热的呼吸扑到他的皮肤上,带着温柔的嗓音低声质问他:“你什么时候才能把你的漂亮红玫瑰,带回家养?”
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带不回去了吧。
闻秋在那一瞬间想,要不跟妈妈商量一下吧,迟点儿再来接他。他有点舍不得。可真要那样的话,他的那朵玫瑰花将会在最盛开的时候瞬间枯萎,没了生机。
玫瑰花太痴情了。也太容易受伤了。
闻秋那么善良,可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看起来有些无奈,侧头时脸擦过周致的嘴唇,抬手推了一下他的额头,说:“我比较喜欢野生的。不适合带回家养。”
周致也盘腿坐了下来,撑着脸侧头看他,“五年了还不够吗?”
闻秋一时之间没说话,静静地看着那块牌子。
周致指着那行德文,说:“Sch?ne rote Rose,独自在野外,活不了多久。”
“他会被人接回去。”闻秋转头跟他对视,乌溜黑的大眼睛眨了眨,“但那个人,不会是我。”
周致伸手捂住了闻秋的嘴巴,他盯着闻秋的眼睛,低声说:“闻秋,你这是在要我的命。”
闻秋抬手将他捂着自己的手打开,面色冷了下来,“那又怎样?”
“你生日那天是不是出过车祸?”
“我说你怎么会在这儿呢,原来贼心不死还找虐啊?”
“对啊,找虐呢。”周致说。
“对啊。疼死我了。”闻秋说。
他一直都在刻意忽略周致那发红的眼眶,抬手点了点周致的鼻子,一字一句地道:“别以为我现在跟你好声好气你就以为你还有机会,看看你这不要脸的样子,不觉得多丢人啊。你上赶着凑我跟前做什么?真当我会可怜你吗。”
“那你为什么不可怜可怜一下我?”周致问。
“你真是贱得慌。”他起身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明明刚回国那会儿恨不得将我吃干抹净折腾死,现在又死皮赖脸地求我可怜可怜你,你这心境转换得挺快啊。怎么,你这五年在国外除了想我这么一个见不到摸不到的人就没想过去找其他的?比我漂亮帅气的人大把多。”
“那还真没有。”周致抬头看着他,坦然道,“闻秋,我当年可是被你折腾疯了。现在回来了还是逃不掉,你要真想瞒就瞒紧点儿,别让我发现行不行?”
闻秋低头看着他,“知道了。”他一直都不知道周致会回来,明明当年被告知的是,周致再也不回来了。
“所以你还有事情瞒着我。”周致说。
“那些跟你没关系,你不用自责。”
周致哼笑一声,“你还真是了解我。”
“你也了解我。”闻秋说。
周致笑了声,摇头,“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那你不要愧疚。”
“跟我结婚吧闻秋。”
“啧。”闻秋以一个音节表达了无语。
“别啧了,不想结婚我也不能拉着你去登记。我不做强人所难的事儿。”周致站了起来,抬手勾着他的肩膀搂着他,倒也不算亲昵。
他说:“和好呢,也不是只有变回男朋友这一种法子,就当个高中同学或者当个普通朋友,随你挑一个喜欢的。当然,你想跟我结婚也行。这好不容易碰面了,咱俩聊聊人生,聊聊近况。走吧,祖宗。别一副我要占你便宜的样子,我除了比较粘你真没什么缺点了。”
“真自恋啊。”
“又不是我吹的。”周致说,“人人都知道我很优秀,可你偏偏不要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周致又变回了以前的周致,话多,闹腾,也爱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逗逗闻秋。
周致带他回了八中外边的那个平层,以前闻秋不爱吃饭的时候,他常常带他去那边开小灶。这人其实挺好养活的,喜欢吃清淡的,喜欢吃甜口的,尝鲜的话都可以吃一点,毕竟只是试试味儿。
回家之前,他俩先去了一趟超市,买了半只鸡和一条鱼,零零散散又买了少量但多份的菜。闻秋对他买的这些都没有什么点评意见,空着手懒洋洋地跟在周致后面。他俩也不怎么聊天,只是当周致去冰柜那里挑了根巧克力雪糕的时候才开口制止。
“我不喜欢吃了。”他说。
周致拿着巧克力雪糕的动作有那么一点点的不知所措,但毕竟长那么大了,情绪也没那么容易显露。他“哦”了一声,没问为什么。只是将雪糕放了回去,笑着说:“也挺好,我以前就看不惯你吃这玩意儿。”
他一手推着推车,一手往后伸拉了把闻秋让他走身旁,等他并肩后又松开了他的手,说:“走吧,结账回家。哥给你做点好吃的。”
周致以前在外边回去的时候总是喜欢说回家,回学校宿舍也说回家,去外边的那个平层也说回家,回周家大院也喜欢说回家,似乎他总是能将他住过的地方都称作家。
闻秋总是在想,这人从小过得该是有多幸福,才那么喜欢回家。
宿舍那会儿说的是小窝,平层就是家,而周家大院,闻秋没去过,周致总说院儿。经常问他,什么时候能跟他回院儿里?
“哎呀哎呀别问了,高考毕业行不行?”十六岁的他是这样回答的。
那会儿周致就说哇塞好期待啊,他说:“我家里人都很温暖,你肯定会喜欢。”
刚刚被周致牵过的手指蜷缩了几下,最后揣进了兜里。但指尖的触感还是那么的清晰明显,像没离开过的一样。
他跟个大爷一样两手空空,看着周致一手提一袋,也毫无负罪感,还看热闹般笑话他,“活该啊,谁让你买那么多。”
“这不是跟前男友冰释前嫌,值得纪念庆祝一下嘛。”周致两手腾不出来,朝门抬抬下巴,“来帮忙,开个门。”
闻秋习惯性抬手,门“咔哒”一声开了。闻秋手握把手突然顿住,“指纹怎么……”
周致在他身后回,“我很久没来这儿了。”
闻秋抿了抿嘴唇,最后嘴角微微翘起一点,似是自嘲,又似是释然,“噢,等下把我的指纹数据删掉吧。免得有天我进去偷东西。”
周致进屋将买的菜全放岛台上,干净利落地收拾好,“好久没做了,你想吃什么?”
“都行。不挑。”闻秋说。
周致说他敷衍。
闻秋说他就那样儿,有本事就别做。
周致呵呵两声,说他别的没有,就是有本事。
闻秋抱着双臂靠在岛台上,看着周致这有些生疏的动作,信了他好久没做过饭菜的话,问:“你不是喜欢做饭吗?在国外没自己做过?”
周致嗤笑一声,“我是喜欢做饭吗?”
闻秋在心里默默回答,不是。
他有些尴尬地用食指蹭了蹭自己的鼻尖,许是长大了也知道不回答别人的问题是个十分不礼貌的事情,又干巴巴地说:“抱歉啊。”
毕竟当年这位大少爷开始学做饭是因为他不吃饭来着。
“道歉就免了。我该的。”周致说,“谁让我看不得你吃泡面不放调料包。只怪我心太软了。”
“你确实心软。”
“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就觉得是好话。”
闻秋不回他了。
周致不知道他口味变了没,就简单做了几样家常菜,弄了个椰子鸡汤还有一条清蒸鱼,炒了盘青菜还弄了几个大虾,最后还整了份甜品。闻秋拿着筷子坐在了凳子上,准备开吃了,周致突然“哎呀”了一声。
“一惊一乍的干嘛?”
“没买米。”周致说。
闻秋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我第一次见你这么不靠谱的样子。”
周致也笑了,转身去厨房打算看看有没有面条什么的,“见谅见谅,我凌晨才回来的,还没来得及收拾呢。”
闻秋喝着鸡汤的动作一顿:“怎么是凌晨回来的?”
周致说:“这不是怕你炸学校吗?回来看看能不能碰上你,阻止你做危害社会的事儿。”
“开玩笑的你也信啊?傻子吧你。”
“本来就是傻子。”周致嘀咕了句,看他:“就这样吃菜行不?还是我下去买点儿米弄点……”
“停了停了,别折腾。等你弄好我都吃饱了。”
“别嫌我招待不周就好。”
俩人吃饱了后还剩了点。闻秋放下碗筷看着这剩下的菜,说:“你弄多了。真浪费。”
周致摇头:“是你胃口变小了。”
“什么啊,又赖我。”闻秋有点不服,“明明就是你控制不好量。”
周致哼笑一声,将剩下的菜全倒了,“我按着以前的食量弄的,你说我控制不好量?”
“你都多少年没做了?你控制的量跟以前一样吗?那你怎么不说是你吃少了呢?”
“我现在什么体格你现在什么体格啊?”
“不听!吃得多了不起啊?”闻秋说,“洗碗去!”
周致笑着说妈耶,双手撑桌面凑近闻秋,眼里含着藏不住的温柔,“五年不见,你使唤人的习惯还是这么熟练啊。”
他收拾完碗筷转身进了厨房,闻秋看着他的背影,耳尖悄悄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