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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浇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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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周致是怎么开车进学校的都不清楚,只知道停好车后整个人全身都发着抖,缓了好久都缓不过来。
他这五年的成长在这一刻算是功亏一篑。他发现,他还是受不了听到关于闻秋任何不好的事情,明明他想回国只是因为不想让闻秋在国内过得太舒心,他回来只是想让闻秋的生活变得折腾一些的。可当他只是因为他爹跟他说了句,该养只猫儿热闹热闹,就想回国去找闻秋的时候,他就已经栽了。只要闻秋不松口,不跟他和好,他在闻秋这儿只能摔得越来越狠,越来越狼狈。
他躺在,满是污秽的泥潭里爬不起来,别人也拉不住他,谁都救不了他。
光叔说,那天他被他爹带走后,没到半小时闻秋就疼得直接休克了。
可他明明都收着手的,怎么会疼得直接休克呢?
周致下了车后直接去了校医室。推门进去看见的还是之前的那个医生松了口气,喊了声:“林哥。”
背对着门口的林梧听到声儿后没好气道:“没大没小,在学校喊林医生,在校外喊爹都不管你。”他拿着药转了个身,“别给我没病装病逃课,像你们这样的年纪……哎?”
林梧定睛看了站在门口的青年两秒,“怎么是你这小子啊,哎哟,还真是差点没认出来。”他问:“什么时候回国的?”
“上个月。”
“来,坐。回来好啊,之前听说你出国的时候我们还很诧异呢,高考考那么好,心心念念的扬大都稳进了。谁知你一考完就直接出了国,唉,可惜咯。”林梧将药配好后洗了个手,“怎么来这儿了?不去看看老师啊?”
“想先问点事儿。”
林梧“哎”了一声,“你有什么事儿能问我的啊,我又不是你班主任有你们上课视频和暗恋对象。我顶多就能给你看个病什么的。说说,你想问什么?要不让我猜猜?嗯……”林梧微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突然间想起了那个因为高烧昏昏沉沉而被周致抱来的男生,“该不会是跟闻秋有关吧?”
“闻秋当年跟我打起来的那天,是不是还其他受过什么伤?我揍他的那点力度,不可能让他后来疼得直接休克。”
“哎哟我就知道——是不是刚回国的时候听说了?当年看见他那伤我还想着你这小子怎么能下那么重的手呢,气得我想拿凳子追出去敲你。”林梧有点欲言又止,啧了声,“不过你也知道他那时候比较犟,除了你能替他擦了脸收拾了一下,他没让人碰,自己也只是拿纸巾擦了擦偶尔还会流的鼻血。当时没人能给他检查,你应该记得吧,他那天没说过话,谁也不知道他疼不疼难受不难受。”
“那会儿你跟你爸妈吵的时候可能没注意,闻秋当时已经站不稳了,蹲在地上的时候我们都只是以为他站累了。后来你被你妈妈打的时候,闻秋蹲在地上没什么反应,我们也没多在意。”
说来也好笑,周致长那么大,从小到大虽然闯祸闯得不少,但也没被爹妈打过,可那天他第一次被他妈妈给打了。他妈妈知道他谈恋爱后就教他该怎么爱人,该怎么有分寸,要尊重对方要理解对方。他其实在恋爱期间都做得很好,至少在知道他们谈恋爱的人里,没人说他差劲。他其实也没做错什么事情,他只是不理解闻秋为什么会跟他分手。那天他变得偏激,执拗,非得要一个说法,就算讨不到说法,没得到分手理由,闻秋都该跟他说句对不起。
他的要求明明就不高。甚至后来因为闻秋没说话还降低了要求,他只要闻秋“嗯”一声,发出个声音他就算了。
但是闻秋没满足他,也没顺着他的意。
这个人真讨厌,他明明那么爱他,可他却对他这么残忍。残忍到好不容易过了五年,自以为已经释然,已经忘却,可又让他被迫接受迟来的凌迟。
林梧其实有点说不下去了,一想到闻秋在周致出了校门的下一秒就直接倒在地上,妈妈电话打不通,只有急救的电话可以打,他就有些受不了。
“我看他那伤口猜测应该是被车撞了,但闻秋不说,谁知道他是自己摔的还是被撞了?你走后没多久,闻秋就扛不住倒在地上了。”林梧笑了笑,“这几年我甚至还会觉得,要是你离开的时候快一点,闻秋可能就不用疼那么久了。”
他疼了多久,至少在办公室里的一整个下午,他都在因为某种原因忍着,就怕别人看出点什么来。他任由着周致冲他吼冲他闹,冲他讨要说法,看着周致一点点失望到最后整个人受不了浑身都发着抖,可他就不说话也不搭理周致,他冷漠地看着这一场闹剧,像是在欣赏众人呕心沥血制作的一部大片。
可明明他也是主角,他怎么能置身事外留周致一个人荒唐。
明明来的都是周致家长,明明错的都是闻秋。明明都该站在周致身后的,却全护着闻秋。周致还被带上一个不懂事的罪名。就因为他跟闻秋谈了恋爱,就因为闻秋是单亲家庭,就因为那天他妈妈的电话打不通没能来,就因为他们知道平时的闻秋懂事乖巧,不爱闹事。
可他呢?他明明也很乖的啊。
“别闹了周致,你看看他被你打成什么样子?!你是不是疯了?!”
是,是他在闹,他早就疯了。
那天的周致该有多崩溃啊,明明他都没有什么错,明明他为了闻秋变得那么好,明明他那么懂事,可为什么闻秋偏要推开他,让他离开?
可也只有这样的周致,才会行尸走肉般被带走。
闻秋太狠了。
坐在沙发上的周致十指交叉,指尖泛着白,手背上的青筋冒起,如果仔细看的话,两只手还在发着抖。周致用力地抿了抿唇,哑着声说:“我当时离开的时候,没发现他不对劲。”
原来当时的他没推开他的拥抱是因为太疼了。他还天真可笑的以为,闻秋应该对他的离开还有那么一点点不舍。
闻秋,当时的我,非常非常,想让你感同身受,我的崩溃。
“那又不能怪你。毕竟当时的你也不对劲,没人苛求你要一直让着闻秋,那不公平。”林梧递了杯温水给他,说:“所有人都知道你对闻秋很好,没发现他不对劲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也不要愧疚。”
周致苦笑了一下,掉落下来的眼泪很突然,豆大的泪珠砸进了水杯里,“咚”一声轻响,“可他那么怕疼啊。”
“闻秋后来跟我说,幸好他当时忍住了,没让你发现,不然你又要哭了。”林梧抽了几张纸巾给他,“当时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是真的。”
周致又想哭又想笑,“他当时是不是还很骄傲?”
“还行吧。我时常怀疑他是个面瘫自闭症,只会成天耷拉个脸不高兴。也就你在的时候能觉得他还像个正常人。”
林梧说周致被带走之后的那一个星期,闻秋也没有来过学校。也是自那儿之后,学校聘用了很多训练有素的保安,就是怕学生起冲突的时候,离得近的学生拉架出现意外,也怕拉不开架。
林梧说闻秋不算高考失利,至少那次考试他有三个科目将近满分,但最后一科的成绩为零分,没人知道他是交了白卷还是乱答了试题。三科将近满分再怎么厉害也够不到扬大的门槛,但以他的实力,调整好状态学个个把月,就算不拿状元进前三也没问题。
林梧说他不清楚闻秋为什么现在才念大二,他说复读生来学校上课的那天,有个自称闻秋叔叔的男人将他的学籍转走了。那个男人说,“他不想触景生情。”
“为什么是叔叔,他妈妈呢?”周致问。
林梧哦了一声,“这个啊,听他叔叔说是闻秋太难哄了,闻秋他妈妈就带他去国外散心了。”
“国外?”
“嗯,国外。”
当年的班主任李金刚早就退休了,周致预约的是其他科任老师。他们满怀感慨,跟周致说,有出息了。
他们说,你当年考上扬大了,但是出国了,很可惜。
他们说,你的成长被很多老师当成教学范例,很多老师都跟学弟学妹们说啊,你们周致学长啊,以前可是一刺头儿,所以咱们不要学他打架抽烟逃课,但要学他改邪归正浪子回头。从一本考到重点,从班里倒数考到江城第三,咱们坏的不要学,要学好的。要学他尊敬师长尊老爱幼,要学他关心同学友好团结。要学他知错认错用于担当,要学他有错就改从不拖延。
他们说,公告栏上你的照片还在上面,受处分的,受表扬的,校长为了给你弄个对称,就在左边那栏给你添上了个励志校友。
他们说,功过相抵,闻秋替你挨的处分撤销了。
你不是他的污点。
“你一直都很好,周致。”
周致在办公室待了很久,被来送作业的学生知道了,一个传着一个,课间的时候学生都三三两两装作若无其事的在办公室门口晃荡。
英语老师蒙大钊脾气一如既往的火爆,站在门口对着那群学生说,“还看?!完形填空做对了吗?英语作文能拿满分么?听力听懂了吗?”
有个胆大的女生说:“看看嘛,好久没见过这么帅的了。看帅哥心情舒畅脑子也清晰,做题更顺畅嘛。”
蒙大钊有些哭笑不得,“易小鱼,你能不能别犯花痴了?”
“看美好事物觉得世界都是美好的呀。老师,看帅哥是我活下去的动力,养帅哥是我此生唯一的目标。请你不要阻碍我的成长,剥夺我的梦想。”易小鱼无所畏惧地说完,单手握拳举起冲周致那个方向,喊:“周致学长,我想请问你怎么将倒数成绩提到江城第三的啊?”
“喜欢一个比自己优秀的人。”周致笑了笑,“你将会为了能追上他的脚步而拼尽全力。”
“哇哦!”易小鱼满脸笑意,好奇地问:“那学长追上他了吗?”
“你猜呢?”
“我猜那肯定是追上啦!”
上课铃声响后,蒙大钊将易小鱼赶了回去,转头看了眼比五年前更成熟稳重的周致,问了句,“那个人,是闻秋吧。”
周致嗯了一声,“对。”
“怪不得你当年会那么难受。”蒙大钊笑笑,说:“也怪不得闻秋会在那棵树上挂了你的名字。”
“什么树?”
“闻秋在植树节亲手种的那棵树。你不知道啊?”蒙大钊后知后觉哦了一声,说:“那时候你好像请了一个月假来着,本来你也不怎么乐意参加集体活动。植树节那天的活动是双人一组,你请假了闻秋就只能自己行动了。你也知道,他不爱跟人接触,别人都是好几个人嘻嘻哈哈的,就他自己一个人蹲在那里挖土,然后将一棵小树苗种上了。偶尔我还能看见他拿着水瓶给这棵树哐哐呲水呢。”
“你也跟这棵树一样,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