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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错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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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致那天连夜飞往江城。
MM17号是闻秋的私人飞机,单向旅程的,飞往十七岁的。
闻秋去炸学校是开玩笑的,但他想炸MM17号是真的。因为那天乘坐MM17号时出了事故,单向行程,他抵达不了目的地,也回不去起飞点。
他在半空中摔落。
他太讨厌MM17号了,毕竟他乘坐MM16号的时候体验感非常强。他记得那天他将所有让自己开心的画面都放到了MM16号上,MM16号没有因为超载而提醒他让他放弃一些,还很安全地将他送到了十六岁。
那年周致接住了飞奔过来的他,他妈妈在他身后说,送到啦。
又过一年,他像乘坐MM16号一样踏上MM17号,系好安全带。那天早上天气晴朗,风和日丽,理应是一个非常适合飞行的日子,他可以在途中将自己喜欢的所有物放在MM17号上,按照计划,MM17号将安全降落,闻秋抵达目的地。
但那天的闻秋什么都没拿,他只要周致像上次一样张开双手迎接他,要他妈妈跟他在身后将他送达目的地就很满足。
他一点儿都不贪心。
明明都没超载,可最后还是出了意外,妈妈跟他说好可惜,只能送你到这了。MM17号也因此摔落,而他因为在途中什么都没拿,以至于摔了个遍体鳞伤还一无所有。
没关系,还有周致呢。但等他踉踉跄跄自己一个人跑到终点时,却空无一人。
还好还好。闻秋想,不然周致哥哥将会拥有一个满是伤痕的他。
事实上,闻秋已经给MM17号准备好了墓地,跟十七岁的猫猫葬在一起,将会有漂亮的蓝色玫瑰花在此盛开。
闻秋下飞机后,又坐了半个多小时的出租车才到他妈妈经常带他去的郊区。这里有一座很漂亮的城堡,颜色是很温暖的。夜晚,这里将会明亮得像白天。
但其实这里更像是一座大型的游乐场,企图将快乐送给来到这里的所有人。这里有太多的人了,大人,小孩儿,老人,年轻人,男人,女人,他们的穿着有好的也有不太好的,有合身的也有不合身的,脸上的表情也各种各样。闻秋对表情所表达的情绪一直都不太敏感,只能看出他们高兴或者不高兴,他坐在秋千上细数了一下路过的人,发现这天不高兴的人比高兴的人多。
闻秋撇撇嘴不满意,打了个电话给他妈妈告状说齐深最近工作不认真,让别人不高兴了。
那头回,知道了宝贝儿。
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玩到了夜里八点,因为这里不会断电,闻秋也不会觉得害怕。玩得累了就直接进了那座城堡,准备在这里休息一个晚上,明天再搭飞机回学校——如果明天他还想回校的话。
但明天的事情明天再决定吧,毕竟一秒都能发生意外,明天太远啦,还是不要想了。
“玩累啦?”坐在沙发上的一个女人站了起来,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跟闻秋说,“看你在那儿玩了好几个小时了,回房间去吧。想吃什么?等会儿我让小翠姐姐给你送去。”
闻秋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别吵我。”闻秋怒气冲冲。
“你吃饭我就不吵了。”那女人看样子并不在意他这态度。
闻秋转身,“阳小烟,你信不信我现在立马回学校?”
阳小烟无奈地笑了下,“哎呀,看来外边路灯修了你胆子也变大了嘛,还敢晚上出去。那你信不信我现在打电话给老板说你现在在这儿还不想吃饭?等他一下命令将大门关紧警报开启给外边路灯断电……”
“哎呀闭嘴,烦死了。”闻秋将自己摔到沙发上,“管那么严,早知道就不回来了。”
“他也是为了你好嘛。”阳小烟也走到沙发上坐着,“最近心情怎么样?”
“像波涛汹涌的大海,起起伏伏。”闻秋闷闷地说。
“那就是有高兴的事情了。”阳小烟问,“跟我说说?”
“不要。”
“为什么啊?”
“我又不是你的患者。”闻秋抬起手指指着她警告道,“你不要用这种对待病人的态度来跟我说话。”
“可是这里是医院啊。”
“是医院又怎么样?我今儿只是突然想回来看看你们这群单身狗,瞧瞧你们这副被工作压榨的憔悴脸色,瞧瞧你脸上爆的几个痘,啧啧啧,太惨了。”
“我们哪儿像你一样吃穿不愁啊。”阳小烟也是十分无奈的样子,“哎闻秋,要不你喊老板涨涨工资怎么样?”
“你缺钱啊?”闻秋抬头看她。
“谁会嫌钱多呢。”
“我嫌钱多啊。”
阳小烟:“请你不要拉仇恨。”
闻秋从沙发上爬起来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十分懒散,像在家里一样放松。“没拉仇恨,我就是钱多,你要不要?”
“少爷,那请问您现在资产有多少?”
“等等,我看看。”闻秋拿了手机看了下余额,他算了下,他妈妈还有半个月来接他,按他一天一百的花销,他只需要给自己留一千五以及明天回校的飞机票就够了,“我还有嗯,这多少个零啊……1,2,3,4,5,6,7——”
“停!”阳小烟打断他。
闻秋抬头,说:“我没数完呢,不过你想要多少?”
“要不起。”
“我又不会告你。”闻秋说,“自愿转赠。”
阳小烟发现现在的闻秋话变多了不少,脑回路也奇奇怪怪的。
这座城堡似的医院坐落于茴城与江城交界处,闻秋高三有段时间每天往返于两地,直到高中毕业,在这里住了十分漫长的一段日子。这里的每一个医生都认识他,熟知他的每一个小习惯,兴趣爱好。
他坐在大厅这里没几分钟,又有几个没穿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过来。
“哟,小闻秋。”他们喊。
小翠将手中提着的一堆东西放到桌上,跟闻秋说:“吃。”
“什么啊?”
“补品。”她说。
“太油了,我不要。”闻秋说。
“你还没打开呢。”
“哄哄我。”闻秋说,“我给你们一个面子。”
一堆人看着瘫在沙发上的闻秋一阵无语,异口同声地说:“少爷,请打开。”
闻秋说他们有病。
“那没病的少爷请用餐。”他们又说。
“我要让齐深开除有病的你们。”闻秋说。
小翠说:“老板最近太忙,连电话都没空接,才不想搭理我们。”
闻秋吃惊道:“阳小烟你敢忽悠我?!”
阳小烟笑着说哪有哪有,“这不是怕外边路灯断电太黑你回去害怕嘛。”
“我让我妈妈来接我。”闻秋说。
一群人说他是妈宝男,多大了还麻烦妈妈。
闻秋说我妈妈乐意。
闻秋吃得不多,吃几口就说想玩牌,几个人找了一副平时玩的牌,闻秋看见这牌后喃喃着,“这牌比我的脸都大啊。”
“不然怎么叫耍大牌呢。”
几个人轮着上场,只有闻秋没输过,一直拿第一。
小翠甩了一堆牌,说:“对2!”
阳小烟说不要。
闻秋打了个哈欠看着自己的两张牌,说,“过。”
另一个玩牌的说要不起。
小翠嘿嘿两声,甩了一手三个3带对5,后将手里的牌盖起,有些兴奋:“爆单。”
“这怎么打啊?好牌都让你拿了。”阳小烟看着自己的456有些无语。
小翠眉毛挑了挑,说:“要不起就下一个,别影响我赢。”
阳小烟挥手,“要不起,过过过。闻秋醒醒,到你了。”
“啊。”刚刚眯起眼睛的闻秋看了自己的两张牌,问小翠,“你刚打了什么?”
“三条3带对5。”小翠指了指自己的牌,骄傲地说:“现在爆单了。”
“爆单很了不起吗?你以为就能赢啦?”
小翠:“咋滴?你刚对2要不起呢,想出老千啊?”
“不稀罕。”闻秋将手中的牌一甩,“炸弹。”
一群人哎哟一声,说太棒啦。
小翠震惊道:“有个炸弹你刚刚为什么不打?!“
“那你跟他换个位置,我等会儿给你放放水。”闻秋说。
他们这群人跟闻秋打牌打了三四年,从没赢过。闻秋也不是没给他们放过水,只是他们不一定能接得住。
小翠迅速地跟另一个人换了个位置,积极地洗了牌发了牌,“闻秋要给我放水啊。”
闻秋打着哈欠说行,“打完我要去睡觉了。”
“来来来。”
可谁知闻秋一上来就扔了个飞机,迅速结束了这一把。
小翠两眼哀怨地望着闻秋走去卧室的背影,然后恶狠狠的说:“太可恶了你。”
“没办法呀。”闻秋实在是无辜,但也十分欠揍,“飞机耶。”
从扬城到江城,坐飞机要两个小时。周致回到江城是在凌晨一点,他打算明天早上去八中看看,就算碰不到闻秋,他也得问问老师,闻秋为什么今年才上大二。
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他开着车去的,门卫室外边坐着个光头保安,看起来凶巴巴的。周致刚降下车窗露出了个脸,那光头保安就满脸凶煞地眯着眼睛看向他,“哪位?有预约吗?”
“有。”
光头保安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拿着登记本过去,“来,签字。”
周致打量着这个穿着保安服的保安,试探性地喊了声:“光叔?”
光头保安定睛一瞧,“小混混?!”
“哎不是,你怎么就记得这个啊?”周致迅速签了个名,问,“你现在怎么做了保安啊?”
光头保安叫王大光,现在是保安,但之前是周致他们那一届的宿管,非常的负责任也非常的凶。
他以前都是走读,高二的时候因为有次跟闻秋打架,闻秋跟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身上全脏了。闻秋那会儿性子挺独的,很爱干净,旷了课回了宿舍,他当时不知道闻秋要去哪儿,就跟着他走,翻了个墙,然后去了闻秋的宿舍。
起先闻秋还不让他进,他磨了挺久,闻秋被他烦得没法,就让他进去了。在那儿之前,他俩应该是两看相厌的关系,那天闻秋洗了澡洗了头,他紧接着也洗了个干净,穿着闻秋的校服。少年时期的闻秋的体型跟他一模一样,他穿着也合适。
出来后看见闻秋躺在上铺睡觉,那头发都淌着水,晕湿了一大片床单。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就很难受,想着这玩意儿看着挺厉害,宿舍弄得那么干净整洁,谁知道他是个洗头都不会弄干头发的智障。
高中的闻秋非常不爱说话,也不爱跟人接触,放周致进来,周致都觉得是他上辈子功德太多才有现在的待遇。
那时候他其实挺看不惯闻秋的,非常端着,高高在上,谁也瞧不起。但偶尔表现出来的一点小举动又把他勾得心痒痒。
他想,头一次心动大概就是因为闻秋那双猫儿似的眼睛以及耳后的小痣。
有次雷暴雨,闪电雷鸣狂风暴雨,直接把学校电路整垮了,天阴沉沉的。没到几秒,来了个特别大声的雷,周致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跟闻秋同桌,就听见旁边一声很烦躁的啧音,还有将笔摔到桌上的声音。
闻秋不高兴了。
那时候他跟闻秋应该还算熟,他自认为的,他还试图想知道闻秋为什么不高兴,想哄着他,谁知道闻秋直接冲他甩脸色了。那他能忍?原本以为熟了就应该能正常相处吧,谁知道还是一不高兴就摆脸色,谁惯的啊?
“闻秋,你活该没朋友。”
他应该是说了这一句话,就转身走了。但才刚到一楼大厅,他就后悔了。
本来闻秋没朋友就没朋友,关他什么事儿呢?闻秋要是不在意还好,要是在意的话那不得算往伤口撒盐吗?但在意的话也没朋友给他安慰啊。
周致当时是真后悔,也十分愧疚,就跟司机说不要来接他了,他跟同学一起住。想上楼找闻秋的时候又有点拉不下脸,毕竟男人面子大过天嘛,就在大厅等。
周致别的不说,在哄人方面就从没失过手。然后他活了快十七年,在闻秋这里栽了跟头,栽得狠狠的。
闻秋下来后不接受他的道歉也不回应他的话,理都没理他,他气急了说话也不过脑子,又说了句,“我长那么大就没见过你这种人。”
这句闻秋倒是回了。他问:“哪种人?没朋友的人吗?”
那时候的他都懵了,心拔凉拔凉的,跟掉冰窟窿里边再也起不来了一样。谁知道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的闻秋怎么就偏偏记住了这一句啊?明明他之前哄了他那么多的好赖话。
后来他也不知道怎么哄的,大概就是拉着手不让闻秋走,说雨太大了司机不来接了,想去他宿舍住一晚。闻秋将他手甩开他又死皮赖脸地抱着人家,反正拉拉扯扯的喊对不起嘛对不起嘛。怎么可怜怎么委屈就怎么来。然后看闻秋松了点口就拉着闻秋跑进了雨里,心里想着这下子全身湿透就没法让他回去了吧。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后来去闻秋宿舍就勤了。基本都是翻墙,翻多了也没注意,有次还被宿管拿着扫帚骂骂咧咧把他赶走。
再接着就是考试成绩太烂,他爹一不做二不休给他找了家教,他不乐意,拖着行李箱就跑去了闻秋宿舍。那时候他不熟悉住宿规则,他爹知道他跑去了学校就给李金刚也就是他们的班主任打了电话,紧跟着一起来的是宿管王大光,也就是现在依旧凶巴巴的保安。
宿管很负责,因为宿舍进了个没登记的金色头发的不良少年,也就是混混。虽然周致说了他自己是学生,李金刚也在旁边说这是他班上的,但光叔都不太信,一直让周致出去,好像是闻秋说太晚了,就让他在这里睡吧,光叔才说了句要是他欺负你就跟叔讲啊,又骂李金刚是怎么当老师的。反正那天他应该是闯了祸,给人添了麻烦,是闻秋解决的。
那时候闻秋的形象格外高大威猛,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能解决,成熟稳重,自立自强,除了脾气冷,其实都是怎么好怎么来,会泡泡面给他吃,会关心他的成绩,会给他买零食。后来谈了恋爱之后,才发现闻秋是装的,泡泡面是因为不喜欢吃饭,关心成绩是因为他只会学习别的都不会,买零食也只是因为他自己想吃巧克力雪糕,买其他零食只是顺带的,不成熟不稳重,就一作精,忒会气人。
但也是自那天之后,他在光叔心里的形象一直不好,直到后来他住了宿舍,光叔对他也是颇有微词。但又因为从来没有交过朋友的闻秋经常跟他腻在一起,对他的态度也还行,算是爱屋及乌。
他跟闻秋彻底闹掰的那天闹得很大,虽然很快就封锁消息不让人传,但周致也不太清楚有没有传到光叔的耳朵里。
光叔拿了登记本也没走,就站在车门旁低头看着周致。不说别的,周致虽然现在一米八七,体格也蛮大的,但五年前就有些害怕的宿管现在依旧有点怵,特别是一站一坐的对立。周致推开门想下车,可光叔抵着车门。
周致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光叔?”
光叔神色淡淡的哦了一声,问:“你刚刚问我什么来着?”
“我刚问你为什么不当宿管改当保安了。”
光叔没立刻回答,而是又看了周致好一会儿。
“因为你和闻秋。”光叔弯下腰来跟他对视,慢慢地说:“因为学生打架的时候,大家都会去叫保安,不会去叫宿管。”
“因为我很后悔我当年不是保安,才让你爸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你带走。”
“因为就差一点点儿,你就能看见休克了的闻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