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记簿人》棠梨烬雪

4、送魂去

　　秦满望着爷爷奶奶挎着竹篮远去的背影，下意识抬手抹了抹眼睛。透明的指尖穿过虚无的眼眶，她才恍惚意识到——魂魄是没有眼泪的。雨水穿过她逐渐透明的身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秦满姑娘，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吗？"江俞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缕穿堂而过的风。

　　"江俞...年。"少女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破损的校服裙摆随着转身漾开波纹。她忽然歪头笑了，发间断裂的蝴蝶发卡在雨中微微闪光："一江春水经年去，俞得清风伴月明...嗯，伴月明。"

　　江俞年鎏金的瞳孔微微闪动。作为天界记簿人，三百年来他送走过太多亡魂。有哭嚎着要复仇的，有跪地哀求传话的，甚至有企图抢夺生死簿的。唯独这个哼着歌坠楼的少女，从初见时就安静得出奇。

　　"俞年哥哥。"秦满忽然踮起脚尖，仿佛这样就能看清神明眼底的星河，"我不想报复那五个女生，你知道为什么吗？"

　　见江俞年没有回应，她自顾自继续说下去，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因为没有用呀。王主任办公室的监控正对着后操场，她们把我按在沙坑里灌水那天，镜头明明转过来停了三秒..."少女数着手指，"后来听说楚添儿爸爸给图书馆捐了三十万，监控硬盘就'意外'格式化了。"

　　巷子深处传来竹篮落地的声响。"老婆子！这只芦花鸡最肥...""轻些抓！羽毛都扑棱掉了..."两位老人的声音穿透雨幕，惊起屋檐下一串晶莹的水滴。

　　秦满突然安静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指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其实上周我还偷偷去教务处，在投诉信箱塞了第七封信..."透明的指甲抠进掌心不存在的血肉，"第二天早操时，李副校长拿着我的信纸说，'某些同学不要因为学习压力大就产生被害妄想'。"

　　江俞年手中的生死簿突然发烫。记载过无数死亡的神器此刻重若千钧，烫金的边角在他掌心烙下细小的红痕。

　　"对了！"少女却突然仰起脸，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我们班宋言梓总说，人死前会遇见温柔美丽的神明..."她伸手想碰江俞年的衣袖，半透明的手指却穿过了那片墨色，"原来漫画里说的都是真的啊。"

　　神明不该有心。但当秦满笑着说"你会把我打扮漂亮吧"时，江俞年发现自己正在凝视她锁骨处还未愈合的淤青——那里形状狰狞，像一朵将谢的梅花。

　　"大黄开了灵智。"他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无意识摩挲着生死簿的锁链，"能活二十年，足够送走两位老人。"锁链发出细碎的声响，在雨声中像一串叹息。

　　秦满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往她空洞的瞳孔里撒了一把星子。她张开双臂转了个圈，发间的蝴蝶发卡突然复原，在雨幕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晕。"俞年哥哥，我该走啦！"

　　江俞年笔尖一顿。墨迹在纸页洇开成完美的句号，他忽然明白这个灵魂为何特别——不是超脱，而是清醒。就像知道糖果罐早已空空如也的孩子，连伸手试探都省去了。

　　风雨忽然变得猛烈。江俞年转身时，看见个浑身湿透的少年踉跄跑过巷口。那人运动鞋带散开，在青石板上拖出蜿蜒的水痕。风掀起少年湿透的校服下摆，露出腰间别着的素描本——翻开的纸页上，赫然是秦满坐在教室窗边的侧影。

　　天台之下，江俞年将少女的遗体整理妥帖。当他拂过秦满交叠的双手时，突然触到裤袋里硬物——是那枚本应随魂魄消散的蝴蝶发卡。铁门被撞开的巨响中，那个巷子里的少年跌跪在雨水中，校牌上"高二（7）班宋言梓"的字迹被雨水晕开。

　　"秦满..."少年的手指悬在空中，最终只敢触碰她的一缕发丝，"你见到那位温柔的神明了，对不对？"

　　江俞年站在阴影处，看着生死簿自动翻到最新一页。原本只记录亡者的纸页上，渐渐浮现出新的字迹——那是宋言梓蹲在医务室窗外，往秦满课桌里塞创可贴的画面。

　　雨幕深处，某颗星辰突然亮了起来。江俞年握紧掌心的蝴蝶发卡，第一次放任雨水打湿自己的衣襟。

　　少年就这样跪坐在秦满的身边不说话了，对于生灵的逝去，渺小的人类做不出任何改变与反抗，眼泪是虚无的，当死者的魂灵看完这场雨幕，也该回归于天际。做过短暂的停留，化作夜空中跟着他们的一颗明星，在等待新的一场轮回。

　　雨势渐弱，细密的水珠在秦满苍白的脸颊上凝结，像是一串未落的泪。宋言梓跪坐在她身旁，手指轻轻拂过她额前凌乱的碎发。

　　"秦满，你现在很美哦。"少年声音平静，像是雨水轻浮湖面，"平时你总是头发乱糟糟的，虽然现在也是，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话语突然停住，干脆坐在地上。校服裤腿浸透了雨水，在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我看到温奶奶与秦爷爷了，他们还为你炖了鸡汤呢。"宋言梓突然笑起来，眼角却泛着红，"要不是我提醒，温奶奶又忘记加盐了。上次你分给我的红薯饼..."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你不在，我就吃不到了。"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警戒线外，举着手机的学生们挤作一团，闪光灯在雨幕中此起彼伏。

　　"那边的同学！请立即退出警戒区域！"

　　学校的保安来了，听有人坠楼，先是叫来了警察才敢过来查看。

　　随着这一声叫喊引来了更多的同学看见是有人坠楼，纷纷拿出了手机拍照，还有不少议论声。

　　高中校规里明确规定，在校期间不允许学生携带手机等电子产品进学校。但很明显这一规定在柳州市一中根本不奏效。

　　为首的警察大步走来，修长的双腿迈过积水，制服裤脚溅起细小的水花。他胸前的警徽在雨中闪着冷光，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隔着制服布料摩挲着什么。

　　江俞年站在人群边缘，鎏金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警察——他认识那枚藏在制服下的挂坠。

　　"保护好现场。"陈畔环视四周，目光在掠过江俞年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小徐，把围观人员疏散开。"

　　"是，陈队！"

　　雨丝斜斜地穿过江俞年的身体，在他脚边形成一片诡异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干燥区域。

　　"宋言梓？"

　　宋言梓猛地抬头，湿漉漉的刘海黏在额前："啊，陈畔哥？你怎么会来查这个案子？"

　　一旁的年轻警员插话："我们陈队今天跟中了邪似的，把柳州市一队的事直接抢了过来，非要亲自来查这个案子。"

　　陈畔没有理会，锐利的目光扫过秦满的遗体，最后落在宋言梓身上："你是目击者？"

　　"不是。"宋言梓摇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但建议你先去找我们班的楚添儿，还有另外4个女孩儿，她们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然后他顿了顿"这个女孩...她叫秦满，是我...最好的朋友。"

　　江俞年看见少年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穆柏，带人去天台取证。"陈畔突然转身，"小徐，联系法医。"

　　拍照声此起彼伏，闪光灯将雨幕切割成碎片。江俞年合上生死簿，转身隐入雨雾中。在他身后，陈畔若有所思地望向那个消失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陈队？这份尸检报告..."

　　"先放着。"陈畔打断下属，蹲下身轻轻合上秦满的眼睛，"联系家属了吗？"

　　"已经通知她爷爷奶奶了，但是..."年轻警员欲言又止，"老人家好像...不太相信。"

　　宋言梓突然站起身，湿透的校服往下滴着水："我去接他们。"他最后看了眼秦满，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温奶奶的红薯饼...我以后会学着做的。"

　　雨又大了起来。警戒线外，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对着手机镜头比耶，她校服袖口沾着可疑的暗红色痕迹。

　　"添姐，这样不太好吧..."同伴小声提醒。

　　楚添儿嗤笑一声，将镜头转向秦满的遗体："怕什么？她自己不小心坠的楼，关我们什么事？"

　　江俞年站在教学楼顶，看着这一切。生死簿在他掌心自动翻页，浮现出新的画面——五个月前，同样的天台，秦满被按在地上，楚添儿正往她头发上倒胶水。

　　"找到了！"天台入口突然传来警员的惊呼，"陈队！这里有一部手机！"

　　陈畔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接过物证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碎裂，但还能看清最后一条未发送的短信：

　　「宋言梓，天台。她们又来了，这次带着美工刀。——秦满」

　　雨水打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字迹。陈畔抬头望向对面教学楼，监控摄像头正对着这个方向。

　　"调取今天所有的监控。"他声音冷得像冰，"特别是高二七班的课间录像。"

　　江俞年，听着这边吵闹的现场，但这一切都与他已经无关了。

作者有话说

　　哦No, 我的好宝宝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