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提灯照夜行》楼倚霜

13、第 13 章

　　第二天早晨，铜镜里崔如林的脸整个肿了一圈。她让茯苓去文华殿告了假，仔细盘算起寻找九霄丹解药的事情。

　　她独自坐在窗口，外面冬雨夹着寒气把端着药碗的小宫女吹得牙齿打颤，屋子里黑炭味儿很薰，她的眼睛默默盯着院子砖缝里的细草芽。

　　接过茯苓捧着的药碗，崔如林屏住呼吸，大口灌了下去。末了，赶紧往嘴里塞了一块梨子糖。

　　她心中寻思，皇城外庭有太医院，御医平日就在那里研究医理。日常轮值，则要待着内庭的御药院，轮值间和皇室用药的库房都在那里。皇家密药很有可能也放在御药院，无论如何，都得先去探探究竟。

　　于是，崔如林脸一消肿就出了枫雀阁的大门。

　　沿着青砖铺就的宫道路一路前行，走到她的腿都开始发酸，终于看见了御药房那木色的匾额。

　　两扇敞开的朱红色大门里传出清脆的捣药声，混合着淡淡的中药香气，朝走得浑身发热的崔如林扑面而来。

　　跨过高高的门槛，一颗高大的梧桐被围在整座御药院的正中央，只是春寒料峭，树枝依然嶙峋萧瑟。

　　崔如林慢慢往进走，看见两个身着棉袍的年轻太监，正坐在树下拿药罐捣药。

　　她一面观察着院子布局，一面不着痕迹地寻找库房。

　　一个年轻太监走到她的面前，恭敬作揖道：“这位贵人，请问您找谁？”

　　崔如林：“我找张御医。”

　　年轻太监道：“今日张御医不轮值。”

　　崔如林：“嗯。”

　　年轻太监见崔如林不走，揣摩着她的行为，笑道：“这会儿王御医在呢。”

　　他们站着的院子颇为宽敞，面阔8间，进深5间，两侧各有挂着牌子上锁的库房，应该就是皇室药材的存放处。

　　就在崔如林观察周围的时候，一个面色白皙胡子稀稀拉拉的中年御医从屋里走了出来。

　　面孔虽然不曾见过，但他一张嘴便是满口的热情：“不知二公主过来，微臣有失远迎了。”

　　年轻太监退了两步，中年御医走到了崔如林面前。他笑眯眯的看了一下孤身一人的李清妙：“微臣近日轮值，公主您若是有事，可以随时吩咐人来找我。”

　　说着，这位面白无须的王御医就陪着崔如林走进御药院的正堂，“这里药味太浓，臣恐有些药性与公主服用的相冲。”

　　正堂里放着一张又宽又长的药案，上面有不少医书和零散的药方。药案左侧是数排书架，密密麻麻放着书籍和卷宗。右侧是一个隔间，一眼看去，是高高通顶的药柜。

　　崔如林扫视了整个正堂，这才道：“是么？我还挺喜欢闻中药的味道，竟不知道还有相冲一说。还请王御医告知些许。”

　　王御医摸了一把稀稀拉拉的胡子：“那我带公主转转。”

　　崔如林：“好。”

　　“御药房的大部分常用药材都在这里，”王御医将崔如林让进隔间，“普通的头疼脑热、风寒不适，用这些药材就够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拉开几个小药柜，“这些是甘草、沙参、半夏——”

　　崔如林：“闻起来都很香。”

　　王御医：“公主不知，你看着这味甘草，就和芫花相冲；这人参，和藜芦相冲。所谓中药‘十九畏’，说得就是这个道理。”

　　崔如林随手拿起一片人参，“说到这个，去岁巫族曾入供一根千年人参。我还没见过，可否予我一观？”

　　王御医的眼睛眨了眨，犹豫道；“千年人参是极珍贵之物，都是锁在密库里保管。”

　　崔如林：“不能看吗？”

　　王御医笑了笑：“自然可以。只是密库出入不便，需要冯內监记录入册后，方可拿到钥匙进去一观。”

　　崔如林：“你这样说，我倒是有些好奇。密库里都有什么？”

　　王御医露出个了然的笑：“密库里都是好东西，天山雪莲、千年人参、东海鲛珠，还有皇上常用的丹药，都收在里面。”

　　崔如林眼睛发亮：“真想看看，也不知道密库在哪里？方便的话，我想找冯內监带我去看看。”

　　王御医：“就在这儿。”

　　说着，他指了指西边，说就是西边最后一个密封的房子，只是冯內监今日不在，怕是看不成了。

　　于是崔如林答应了下次看病时优先考虑叫王御医出诊，这才有些遗憾的离开了御药房。

　　出了御药院的门，崔如林看着高高的红色宫墙，有些发愁。密库的位置可以确定了，但她得弄到钥匙才能进去。

　　文华殿刚刚下课，皇子皇女们便一哄而散。

　　顾长潜最后一个从殿里出来，夹着书往康宁殿走去。

　　“顾皇子，你的书掉了。”一个面目普通的太监拦住了他的路。

　　顾长潜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面生的太监，接过他手里崭新的《大学》。

　　太监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垂下手：“那我就告辞了。”

　　“好。”顾长潜拿着书夹进他自己的书本里，沉默回到康宁殿。

　　关好康宁殿门，他从《大学》里拿出一张薄薄的字条：卑下刘永辞敬叩大殿下，盼于宣国二皇子宴席与殿下相见，共谋前程。

　　顾长潜冷笑，鱼终于咬钩了。

　　他点起烛台，照亮了阴沉天色下昏暗的宫殿，伸手将字条放在烛焰上，平静地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了字条。

　　翌日。

　　坐了一夜噩梦的崔如林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文华殿，看起来憔悴极了。

　　李熙然整个早上都心不在焉，就好像崔如林是空气一般。

　　崔如林也装作看不见她，只与顾长潜低低打了个招呼。

　　一散学，还没等崔如林找到机会说找解药的进展。李临渊就拦住了顾长潜的去路。

　　“一会儿跟我去三弟府里做客。”李临渊走到顾长潜面前。

　　“……”顾长潜沉默。

　　李临渊：“刘永辞钻到钱眼子里去了，你也一起去看看胤国人丢人现眼的样子。”

　　“二哥，”崔如林站了起来，“你干什么。”

　　“你少管闲事。”李临渊声音里带着威胁，“不过就是叫顾皇子一起吃个饭，你掺和什么！”

　　三皇子李方硕也走了过来，“二皇妹，你误会皇兄了。”

　　兄妹剑拔弩张之间，顾长潜突然低声道：“好。”

　　崔如林一愣，疑惑的看着顾长潜。

　　顾长潜道：“多年不见胤国父老，长潜谢过二皇子。”

　　崔如林还想说话，顾长潜却已经跟在李临渊身旁，不肯再说话了。她细细思考，一向不愿与李氏皇子过多接触的顾长潜突然轻易跟随他们出宫参加宴会，一定有其他原因。

　　崔如林正在想那原因到底是什么。

　　李熙然突然凑到了崔如林的耳边，声音充满了恶意，“担心他了？可惜父皇不会把你嫁给他，痛苦吗？”

　　崔如林被李熙然唇角的热气哈的一个哆嗦，想要倒退两步，却被李熙然拉住了手臂。

　　“别想得到你想要的，乖乖当父皇的狗才对。”李熙然低低笑了起来，充满了压抑的眼神与她惊人的美貌显出惊人的反差，让人渗得慌。

　　崔如林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李熙然是说她自己，还是说她。

　　好在就在这时，尹意重走了进来，“你们怎么还不走？外面又要下雪了。”

　　李熙然扭头就走。

　　崔如林轻轻行礼，“尹掌学，告辞。”

　　走在前面的李熙然：“贱人。”

　　崔如林：“……”

　　雪说下就下，纷纷扬扬的不像初春。

　　崔如林趁机睡了个好觉，连晚饭也没有传膳。

　　她是被顾长潜叫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黑暗中是一双明亮的眼睛。

　　“我难得睡个好觉。”崔如林叹了口气爬了起来，有点儿委屈。

　　顾长潜：“之前睡不好吗？”

　　崔如林不想说这个话题，她看向顾长潜：“今天没事吧？”

　　顾长潜没出声，就在崔如林以为他不会说什么的时候，他却突然道：“遇见了一个故人。”

　　崔如林还记得上次的错误，她清了清嗓子，找到一个中性词：“他好吗？”

　　顾长潜看了她一眼，“不错。”

　　崔如林笑了，“他乡遇故知，恭喜你。”

　　顾长潜淡淡看向她纷乱的头发，“你今天早上想说什么？”

　　崔如林凑上前去，低声道：“我找到了密库。”

　　顾长潜沉默片刻，冷冷的笑了笑，却没有回应崔如林的话。

　　崔如林道：“但是密库门上有锁，我进不去，”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你下次能出宫的话，能不能帮我弄来些红泥，我得做一把钥匙。”

　　顾长潜黑色的眸子静静的盯了崔如林好一会儿，看得崔如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此时的顾长潜，眼里滚过了无数情绪，仿佛她是他重要的人，但仔细观察后，却发现那不过是她的错觉罢了。

　　他收回目光，看了看外面黑沉的雪夜，道：“我准备好再来找你。睡吧！”

　　三更天也不过是晚上十一二点，滚滚的雪花带着北风，吹得屋子的窗户微微作响。

　　崔如林的躺在床上发呆，顾长潜已经走了，但她为什么睡不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