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姜的日记本》张斯瑞

9、第 9 章 9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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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交到了一个新朋友。”我兴高采烈地告诉朋友。
　　“什么新朋友？”朋友狐疑地看着我。
　　我说就是网友呀，在一个求助帖下面认识的。我给求助的博主编辑了一份简短的建议，他在我的评论下面做了一些必要的补充。
　　“就这样？”
　　“就这样，一来二去，我们就认识了。因为工作领域相近，共同话题也比较多，聊着聊着就相熟。随着话题深入，渐渐地，甚至有一种‘灵魂相交’的相见恨晚的遗憾。”
　　朋友问会不会是骗子？这种隔着网线对陌生人展现出高融合度的善意，除非有计划的刻意为之，否则成为灵魂伴侣的概率和天上掉馅饼的概率一样低。
　　我说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据我观察，对方没啥问题。再说我也反复确认过了……
　　朋友打断我，问我怎么确认的。
　　“我直接问的啊，我说你应该不是骗子吧？我没什么可被骗的，再说我反诈意识可强了，交朋友可以，别想着骗我。”
　　朋友对我翻了个白眼，她说骗子专骗我这样自爆智商的傻子。
　　我后来觉得朋友说的不对，我的网友对我没有什么恶意，嗯…至少、至少认识一个月以来，都没有露出马脚，没有想骗我的意思。
　　我们会漫无边际的聊工作和生活，会分享社交账号上看到的笑话。我这时候觉得，我的网友快取代朋友了，没有她的陪伴我也可以快快乐乐。
　　直到有一天，网友问我要不要网恋。
　　“我当时满脸问号，同时又有一种‘杀猪盘终于轮到我了’的兴奋感。反正，就很矛盾，潜意识里有种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失落。”我对朋友说。
　　“然后？然后我当然是严正拒绝啦。我说我们是闲暇时互相解闷的话搭子，只是性别刚好相反罢了，其余并不具备网恋的条件。”
　　我的网友说，哪有那么多条件，就是换个身份而已，让彼此更名正言顺的依赖对方。反正生不奔现，死不见面，等你在三次元有了另一半我们立马断联。
　　我说不行，怎么我交朋友还交出偷情的感觉来了。我们就做话搭子就行，没事的时候瞎扯几句，填补空白时间，其他的要求我办不到，要不你去找一个能满足你要求的人。
　　过了好大一会儿，他说：好吧，你赢了。
　　我说：嘿嘿，全网找不到一个像我一样又闲又无聊，聪明又善良的网友了吧，失去我是你的损失。
　　网友说：确实是，和你聊天很愉快。晚上有空拨语音吗？
　　我发出灵魂质问：你不是骗子吧？为什么突然要语音？
　　网友：……你太谨慎了，总是疑神疑鬼的，这样上网不累吗？
　　仔细想想也是，信息都发了一箩筐，打个电话又能怎样。于是我说：行，我六点以后有空。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是特别有磁性的那种，但也不讨厌，语气挺温和的。”我想了想，又对朋友说，“他刚讲几句话，就清了一下嗓子，我觉得很熟悉，就像…像什么我一下想不起来。”
　　后来有一天，我一个人待办公室忙了一整天，没空讲一句废话。下班回家后网友给我打电话，我刚开口，觉得嗓子用进废退了，发音很短促，不得不清一清嗓子来提高音量。我突然想起来，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是长时间不发出声音，乍然讲话，嗓子生锈的感觉。
　　我在心里默默认定，我的网友和我契合度如此之高，兴许是我们现实生活中本身就是极其相似的处境。
　　同一个工作领域，长期独居，寡言少语，慵于社交，情绪的出口都放在一个不知名姓、不问出处的陌生人身上，没负担、有安全感。
　　这种认知让我对网友的戒备心降低许多，更肆无忌惮的分享我的工作和生活。
　　有一天他给我拨语音，我当时在和同事争论一个项目，前后大概花了一个多小时，电话一直忙线。他发信息，问我怎么不接他电话。
　　我挂了电话后给他回信息说在忙。他回电话给我，问我在干嘛，我说现在打算去楼下散步。
　　我的意思是可以边散步边和他吐槽工作。但他问：散步大概多久，先挂了，等你回来给你拨过去。
　　我说就现在，别等我散步回来，那会儿都累了。
　　他恹恹的哦了一声，然后挂了电话。
　　我有一点莫名其妙。
　　在家附近的公园绕了一圈，看到一条金毛嘴里叼着遛狗绳，跟在主人身后。我突然想起那个[有较强的自我管理意识]的表情包，边笑边掏手机拍照发给他看。
　　几乎是刚发完信息，他电话打来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对我的笑点也没有捧哏。我问他是不是累了，他说没有。
　　我问他怎么了，感觉情绪不太高。
　　他说：我有点生气。
　　“啊？为什么？”
　　“因为你说让我就现在给你打电话，散步回来后别给你打了。”
　　“什么？”我以为我幻听了，这算什么生气地理由啊。
　　他说他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如果我觉得有负担那就算了。
　　我感到诧异，我说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你就是传说中的绿茶吧。
　　我们说了一大堆，挂完电话甚至还在发信息讨论“关于打电话的时间”这件事。
　　最后，他说，争论没有意义，别回了，删了吧。
　　然后我生气了，没有回。
　　也没有删。
　　我是一个永远会为自己留有余地的人。尽管我在心里告诫自己，他只是我的网友，也没必要留什么回环余地。
　　但我那晚罕见的失眠了。失眠的原因我并不想深究。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看到他的信息，问我醒了吗。
　　我用了二十分钟思考，我想他于我而言，说好听点算是灵魂契合的网友，说直白点是茫茫互联网上随意打捞起来的陌生朋友。没有谁有义务屈就另一个人，相处得开心就多讲几句话，不愉快的话就泯于人海。要保存一段关系，有分歧闹了矛盾，总要学会低头。
　　看着他给的这个台阶，我也就拾级而下了，我说，刚洗漱好，准备出门上班。
　　我以为我早已具备成年人的分寸和界限感，我们都会默认前一天的不开心随风而逝，不会再提起——至少我不应该再提起。
　　但那天下午，说起工作，我说今天我要出门办事，办完不回办公室了，提前下班。
　　他调侃说公然翘班啊？
　　我说是的，我今天状态不好，昨晚没睡好。
　　他问为什么没睡好。
　　我不知道我那一刻怎么想的，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想要什么结果。我听见自己很坦诚的说：因为你，昨晚被你气到了，一直睡不着。
　　他说：原来是怪我啊。
　　我说可不是嘛，保持愧疚吧你。
　　这件事造成的隔阂伴着他爽朗的笑声消散了。
　　我也偷偷躲在手机背后开心，因为我意识到自己会主动表达自己的诉求了，不用深思熟虑那种。
　　这个除了声音外我毫不了解的网友，让我的生活产生了很多诸如此类的正向反馈，因此我很珍惜这段关系。
　　每次没有什么话讲的时候，我就和他感慨道：互联网好神奇，没想到我居然在网上交到了朋友耶。我强调：不是骗子的那种好朋友。
　　这个陌生的好朋友是大我几岁的，我能感受到他思想上的独立和成熟。尤其在处理工作方面，他总是能一针见血的理解到我想表达的问题，以及给出我认为合理可行的建议。
　　有天我坐着发呆，他发信息我没及时回，后来他问我在干什么，我说在开会。
　　我们约定过不会过问三次元生活，毕竟我们连姓名都不曾交换。但那天他也许是没话找话，他问：你们开什么会啊？怎么总开会，你需要在会上讲话吗？
　　我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所以我只是就事论事的回答：我需要讲，但可以不讲，我只是一个小透明。
　　他说：“不透明，要不夜里还能有人想起你。”
　　这句话是很打动人的，我脱口而出：哇你这句话，太棒了，我要赶紧拿小本本记下来。
　　听到这儿，朋友停下手里的动作，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脑袋缺根弦儿吧？”
　　我说没有啊，你别老看不起我，我对别人可重要了。
　　真的！
　　我的网友有一天说，已经习惯有事没事就和我讲话，听到我的声音莫名的安心。
　　我当时很意外，我说哇原来我还是有一点用处的。
　　他很认真说作用可大了呢。
　　我不知道怎么描述我的心情，可能是自信在那一刻短暂的战胜了自卑，我很自豪的对他说：“那你记得一定要心存感激哦。”
　　因为我总是心存感激，每当想起他的时候。
　　他说：我这一天也太难了，又要心怀感激又要保持愧疚，别的事都不用干了。
　　我很善解人意。我说你只要每天感激就行，具体什么时候保持愧疚等我通知。
　　他哈哈哈的笑。让我一度以为自己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但我知道我不是，我固执、敏感、自私、不合群、负能量爆棚。所以我只有一个好朋友。
　　哦，不，现在有两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