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姜的日记本》张斯瑞

8、第 8 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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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和你的旅行青蛙现在怎么样了？”我问朋友。
　　朋友说别总叫人家青蛙，他有名字，叫小季。
　　我说：那好吧，小季最近在给你分享什么呢？
　　小季是朋友最新认识的朋友，总喜欢给朋友分享他的生活。我真的从没见过这样事事都报备的男生，比如起床了要说，一日三餐会拍照，到公司了会发信息，下班了会说，午觉睡前醒来也会说，夕阳好看会发图片，加班的时候会拍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并吐槽。真的很像常常寄回明信片的旅行青蛙。
　　朋友说：他最近在说项目组老大因故休假，公司安排他顶上了。
　　我说不错啊，前途广阔，你这次可不要错过呦。
　　朋友低低的笑，“我挺喜欢他的，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了生命的蓬勃感。”
　　“什么意思啊？”
　　“我不知道怎么给你解释，对于他，我像是一个人间观察员，我在第三视角全程参与他的生活，尽管我是透明的存在。对于我，他给我分享的东西毫无益处，可是却占据我一天中很大一部分生活。”
　　“我懂了，就是说他话多，但你不排斥呗？”我言简意赅地翻译。
　　朋友笑，“这么说也没错，我在一天的对话里，扮演一个捧哏的角色。”
　　我说我知道，人的利他性映照出的是自己。
　　因为自己想要这样被对待，所以愿意对别人事事有回应。即使对方分享的是再普通不过的流水账，但作为倾听者也不愿意扫兴。
　　这也正是我那短暂的恋爱走向末路的根本原因——我没法忍受一个不会回应、或是不能给我正面回应的人。
　　朋友说今年的目标之一是，要找到一个可以相携一生的人。
　　我说哪有那么容易，这不是单纯依靠个人努力就能做到的事情。再说，三年前你说，说自己要做一根遗世独立的刺。
　　朋友认命一般：那又怎么样，一年又一年的熬下去也不一定能遇到最理想的人，与其走到穷途末路的绝境，不如趁年华还在，悉心选一条勉强可以到达目的地的小路。
　　她想了想又说：我和你不一样，我唯一的优势是我自己，是年龄赋予我的短暂光芒，我不能没有退路。
　　“退路”，一个很有深意的词。是我那勇敢的朋友的一个反义词。
　　光阴簌簌，流水潺潺。除了雕琢人的肌肤，也偷偷蚕食人的骄傲，让人为之妥协。
　　我说好吧，那个男生和小季谁更满足你相携一生的要求呢？
　　朋友有点生气，她不让我这么问，因为她觉得这样很不尊重男生。
　　朋友说男生前段时间来找她吃饭，吃完饭后约着一起看电影。
　　男生说是一部挺有名气的电影的国内首映礼，自己是死忠粉。
　　朋友没去。
　　“我当时和他说，不好意思啊，我最近正在相亲，出去看电影有点不合适。虽然我们彼此知道没什么，但总归是影响不好。”朋友说。
　　男生很通情达理，说那算啦。
　　后来凌晨两点，男生发了一个动态，晒了自己那张票根。
　　朋友说还是有一点愧疚的。“是我攥着那点朋友情谊死死不肯放手，我可以更决绝一些的，但我舍不得。”
　　我能理解，我们这样的性格，太少有机会找到同频的朋友了，就是那种——和我们一样奇怪的人。
　　所以会更珍惜朋友，尽管那有些卑鄙。
　　这种对朋友的占有欲使我产生天然危机感，内心日渐龉龊使我像一个妒妇，开始每天有事没事就在朋友耳边念叨小季的坏话。诸如：他的房子是按揭买的吧，而且面积不大；如果你不想工作了，他能给你提供高于现状的生活吗？他和你过去认识的人没什么两样，不是最优秀的。
　　实在挑不出小季的毛病来，我只好对着朋友剖白自己：他肯定不能像我一样永远对你忠诚，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以后可别忘了我。
　　朋友觉得我好幼稚，把我的话当作玩笑，不太搭理我。
　　最后我说：总之他没那么好，他每次来接你都不知道下车等你，一点都不绅士。
　　朋友哈哈笑，说我挑了一半天居然用最无关紧要的一个毛病压轴，劝我该学一下谈判的技巧，不然以后在生意场上是很劣势的。
　　朋友过了一会儿又说：我也不知道，这算是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吧。缘分就是很奇妙啊。那句话怎么说的，和让你感到快乐的人在一起，快乐一秒也抵过地久天长。
　　我不关心这个，我说：你交了男朋友还会每天和我一起玩吗？
　　朋友说当然。
　　她当然没有做到，除了每天和我分享他们的生活。
　　朋友说他们已经发展到可以一起畅想去哪儿旅游的关系啦。而且头一次讨论的时候，两人就达成一致——想去北海。
　　“北海？就是那个传销搞得很狂热的地方？”我阴暗的补充，“小心被骗去噶腰子，到时候我可不会去赎你。”
　　朋友没理会我的玩笑，她说：“怎么你也知道，小季之前也讲北海的传销很猖獗。”
　　我哼唧一声说：那当然是因为博学的我前两天看过新闻啊。新闻上面就说警方打击北海某传销窝点，通报解救被骗至北海的高学历人才。
　　朋友抛出问题：真是难以理解，怎么会有人被骗啊？
　　我说我也不理解，一切通过网络上当受骗的行为，我都想不到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心甘情愿被骗。
　　朋友很得意：嘿嘿，你不知道答案吧。小季就知道。
　　我问小季知道什么？
　　“小季说他们社区前段时间有人网恋被骗17万，社区围栏上到处挂横幅，做警示教育。”
　　这怎么被骗的啊，怎么会有人相信网恋？
　　“小季说，这很正常，骗子有自己筛选“肥羊”的准则，靠专门的话术，多线发展，总有一个会上当的。”
　　我问什么准则？就是网上说的那种用山水风景做头像的人，财力雄厚具有被骗的价值；用卡通头像的人，普遍人穷还事儿多吗？
　　朋友说才不是呢。小季说骗子一般会青睐那种反差性大的人，比如童年生活不如意，缺失父母关爱，现实生活社恐，工作能力经常被打压等buff叠满的人。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在未成为自己之前就注定被压垮，也有一些侥幸长大的人，为了弥补自己童年的被缺失，在网络上表现出生活富足、家庭美满、事业有成、侃侃而谈。
　　通过潜意识里扩大自己在虚拟世界里的价值，来获得成就感。这是大脑对自我的一种保护，相当于给自己再造一座乌托邦。
　　也不是不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这是自由。但这种镜花水月的虚，但凡有人愿意对他们花三分钟的心思，不仅能识破真相，稍微说几句贴心话，于他们而言，是天命般的救赎和满溢的陌生爱意。他们很容易对人掏心掏肺。
　　陷入爱意和被骗，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我不想承认朋友和小季之间是爱意，所以我总说她被骗了。被那个妙蛙种子小季骗走，他们一路旅行，在每一个假期去新的城市探索，在黄山看日出，去青岛踏海浪，去天安门看升旗，也去鸡鸣寺烧香祈福。
　　最可恶的是，给每一次留守在家的我寄回旅行明信片。
　　最近一次，他们一同出门是去看演唱会，歌手是我和朋友从小的共同偶像。
　　传回的视频里，他们挥舞着荧光棒，挤在人潮中大合唱。
　　他们唱“为何我们，还是要奔向各自的幸福和遗憾中老去”。
　　那些锋利的回忆和曾经久久模糊的双眼给我们答案。
　　朋友的尖叫声被收音器完整录入，两句毫不相关的话自千里之外人声鼎沸的汇演厅里传来，在寂静的屋子里盘旋后钻到我的耳中。她说：姜姜，我从没有那么快乐过。找个人爱你吧。
　　我说我有一点生气，站你身旁一起狂欢的那个人本应该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