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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10
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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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其中一个朋友是在一个苍茫的长夜。
我那时候和网友每天讲的最高频的词是“翘班”。
我总感觉他每天有那么多的时间陪我闲聊,所以怀疑他工作不认真。他也老问我怎么工作中有那么多时间摸鱼。
我说工作也分淡旺季的,我现在恰好处在淡季。他说他一直在工作,和我发信息的时间是海绵里的水。
很明显我的海绵拥有充沛的水分。他每天问我什么时候下班,我每次都开玩笑回答他,比如——领导今天出去开会了,我现在就下班。
又比如——今天去其他单位办业务,办完我不回办公室了,可以直接回家。
又或者——领导今天早退了,同事早退了,我也要早退。
他的问题也逐渐演变成——什么时候翘班。
等我意识到我在他心目中树立了一个怎样的形象后,在他每次问我为什么还不翘班时,我反驳:你别瞎说,我可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十年如一日的吃苦耐劳工作。
总之我把输入法里能形容我努力的词语都用上了。
再往后我每天总抢在他污蔑我翘班前先给他戴上一顶名为“摸鱼”的帽子。
他常照搬我的答案:他说自己每天都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工作。
我说你是来学成语的吧?
他说这叫师夷长技以制夷。
为了防止我的智慧成果被他再三窃取,之后他每次问我怎么还不翘班,我说:来都来了,坐够点儿再回去。我要在单位多喝水多充电,减轻家庭负担。
听到这儿,朋友笑我,她审视着我:和你一起长大的这些年,从没看出来你还挺幽默的。
我说因为我的网友也很幽默。
他说还好单位楼下没有充电桩,要不你得给车充满电再回去吧?真正实现0成本上班。
我说我哪有,[愤怒]再说我车不是新能源。
网友立马改口:还好单位没有汽油枪。
我:暴打.jpg
我们的关系在漫无边际的你一言我一语中逐渐靠近。
甚至在有一天清晨他问出“想我没”这句话时,我第一反应没感觉有什么不妥。而是在思考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
我觉得怎么回答都不合适。我仅仅是需要这个朋友,而非其他什么更进一步的关系。
但我也不能违背我的内心当他只是一个普通朋友,他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更像我一个临时的灵魂倚靠点——用来代替和我不再亲密的唯一朋友,给我这个失去一半灵魂的人一点慰藉,一些短暂的善意。
因为我真的太需要陪伴了。
为了维持这个局面,为了把主动权掌握在我手中,为了把困扰我的难题转嫁他人。我在第二天早早醒来时,给他编辑信息。
在我愣神的空档,他的信息已经发过来了。我赶紧一字一句删除对话框里编辑好的内容。然后我对他说:撤回!让我说这句话。
他问为什么。我说你别管,让我说。
然后我发:昨晚想我了吗?
然后我说:你快回答,让我来抄一下标准答案。
他大清早拨过来语音,他说没有标答,想就是想,没想就没想。
然后他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避开他,我说中午吃啥?
他说吃日料吧。
你知道的,那时候日本将核废水排向太平洋的新闻闹得沸沸扬扬,大家都说海洋生物会变异,吃海鲜的人当然也会。
我阴阳他,我说嘿嘿去吃日料吧,做地球上第一批变异人,凡事抢占先机,快人一步,才能夺得市场。
他说:我知道了,你是想让我变异,失去工作,然后辞职去你的城市和你生活是吧?
我说不是。
他说别狡辩了,你就是打这个主意是吧。
我说中午吃啥。
他又笑我,他说你每次说不过我就喜欢问我吃什么,好可爱。
我恼羞成怒,想起网上的评论,我对他说:你别跟个日本人似的,我行我素不听劝。
他又哈哈哈大笑。
往后每一个清晨或是傍晚,只要我们无话可讲的时候,他总喜欢问我一句“想我了吗”。
我从没有回答过。因为我不想承认也不可否认。
有天开会,我在出神的时候满脑子都想到了他。尽管对我来说他连个代号都没有,工作生活和身高长相更是一无所知,只是从互联网IP上得知我们的城市相距几千公里,但我的心居然不受控制的开始描绘有关他的点点滴滴。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所以那天他又一次问‘想我了没’时,我正面回答了。
我说你别老提这句话,这样的心理暗示很可怕。如果真的到我有事没事都想你的那一步,那是很麻烦的。
他不以为意,很轻巧的说,有什么可麻烦的,也就是几套房的事儿,大不了辞职去你的城市收租养老——
还有一种方案——我看过机票了,每周三小时的机票就到了。
我觉得很可笑,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所以我说:什么家庭条件啊。
他不太谦虚的说:在你的城市买几套房还是能做到的。
我说,懂了,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他对我的嘲讽充耳不闻。
他笑笑说,真挺想去你的城市的。
我答:晚上吃什么?
朋友说:你总是在博弈。和你自己的内心。
在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面前,你也放不开自己。说好听一点,是你这个人道德感太重,说难听点,就是你太拧巴。
当我因此莫名其妙地失去我的网友时,我没有开口挽留。在陷入更深的情绪之前,我告诉自己,不要给自己留退路,否则会陷入无穷无尽的悔恨中,因为人生脆弱的时刻实在太多太多。
所以我把后路堵死了。
我偶尔静下心来,才开始反思:是我有问题吗?
也许是的。
也许不是,我这样自负的人,任何人失去我都是对方的损失,绝不是我。任何人也不会得到我的挽留。
后来有一天,花西子事件在网上无限发酵,有个词条是:#三斤花西子可以买一套房。
那时候距离我和我的网友失去联系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所以当我产生想把这句话分享给他的想法时,我有一点难过。
难过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也许是为我屡教不改,无数次因为同一个错误失去每一个朋友。
那天夜里我罕见的做了梦。
梦里我在和他说好久不见。尽管我们甚至从来没有见过,配不上好久不见这个词。
以前我总觉得两个久别重逢的人讲好久不见太过俗套。
等我在梦里成为久别重逢的当事者时,我才理解,倘若真到两人相见时,什么都不见了,只剩下愕然的沉默,还有那句老掉牙的好久不见。
醒来我变得焦虑不安,我觉得我像是产生了某种戒断反应。
这种状态的持续,让我感到害怕,一度让我难以正常工作和生活。我觉得不能这样下去。
新的朋友向我靠近时,我没有拒绝。
这时候我仿佛福至心灵,无师自通地、突然理解了朋友那句“不能没有退路”。
我试着为自己找一条路的同时,朋友的退路很快就被截断了。
那时候朋友和小季的爱情算得上长跑了,马上满三年,双方商议着以合法的方式迈向新生活。
但卡在了家里长辈这一步。
反对的理由是,小季是外地人。
当然,这里面包含了太多信息,而背后隐藏的每一个没有明说的信息,都是小季不能达到的条件。
理智的讲,这一次我不认为朋友爸妈是错的。
生活仅由爱是支撑不下去的。没有爱,其他条件富足,反而是可以度日的。
也许是长达三年的爱情早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逐渐变成亲情,让人割舍不下,也许是小季真的有过人之处,一向理智的朋友在这件事情上竟不太理智,和家庭拉锯了几个月之久。
这件事走向大结局,竟是由小季推进的。
那些早安晚安的问候一夜之间人间蒸发,那些朋友辗转反侧,踌躇再三才决定发出去的话,换来的是红色感叹号。
朋友打电话过去,已无人接听。
电话铃声里在唱“他不懂表明相爱这件事,除了对不起只剩下叹息”。
后来我和朋友相互回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的时候,其实距离事情发生已经过去好久好久了。
爱和灵感是有时差的,被爱的时刻怎么会想要记录呢?我们那时候笃定那些爱是天长地久的,因此全然顾着享受。
等到想要记录下来的时候,这些事情反而显得不重要了,仅仅就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怎么说呢,就像回光返照一样——当某样东西被珍之重之对待的时候,往往就是失去的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