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姜的日记本》张斯瑞

7、第 7 章 7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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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决定向前走啦。”很久之后朋友对我说。
　　听到这句话，我就知道她走不了。我很了解朋友，她想做什么都会悄无声息直接做，看到结果了她才会讲出来。如果甫一开始就宣扬，那就说明——她唯一想做的事是“说话”。她太需要通过这种自我暗示来给自己打气。
　　朋友说自己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一支玫瑰就能打动的年纪，考虑的东西实在太多。
　　想必是那个男生的一些东西，不在这个“太多”的范畴内。
　　我说那你想怎么走呢？
　　朋友：我今年已经参加了三场同学聚会，五场同事聚餐和两场工作接待，我在努力的扩大交际圈。
　　我说不容易啊，除了我，你居然还有其他朋友。你这种死宅出门社交，想必让挺多人惊掉下巴吧？是什么巨力能改变你？
　　朋友：我最开始也很犹豫，因为社交实在是太消耗人。
　　我：所以呢？
　　朋友：是有一天，一个以前处的不错的社牛朋友又联系上我，我们一起吃饭。那天结束的时候，那个朋友说总觉得我变化实在是太大，具体又说不上来。我说我觉得你的变化更大，感觉你从前是社牛的性格，怎么现在和我话不算多了。
　　那个朋友沉默几秒，说突然想明白我哪里不一样了。他说：总觉得你以前很闷，话不多，现在好一些，话变多了，但是有种为了说而说、长久脱离人群的陌生感，很多话让我接不下去。就是——
　　那个朋友停顿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伤人的措辞，他说：就是前言不搭后语的感觉。
　　朋友愕然，自己鼓起勇气的努力，在别人眼中居然是语言系统紊乱，她很想再一次缩回自己的壳。
　　隔天领导的一席话又将朋友拉了出来，并永久堵上了那个空壳。
　　下班的时候领导对朋友说：小X，晚上有约会吗？没有的话跟我去搞接待，有个厂长要来。
　　领导讲话水平之高，没有给出第三种选择。朋友再三思索之下去了。
　　席间话题转了好几茬，不知怎么就转到朋友身上。领导问：小x下班有人约你去喝咖啡吗？
　　朋友摇摇头。
　　另一个同事说：长这么漂亮怎么会没人约哦？是小x不想去吧？
　　朋友没说话，只是笑笑。
　　领导说：这么大的姑娘，该出去还得出去。不要说你不会喝咖啡，不会喝酒，跟着出去，往那一坐，也就学会了。不然怎么认识新朋友？
　　领导工龄比朋友年龄还大，说起这话来很像是父母对子女的殷切期望，颇有一种苦口婆心的意味。朋友把这话听进去了。
　　此后领导总会带朋友出去应酬，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想栽培朋友。有一天和几位老领导吃饭，中途酒水不够，领导让朋友去加。
　　朋友说：有一个老领导很爱喝酒，我当时给他倒完酒，把那个斟酒器放到他旁边，本意是喝完了方便他自己加。刚好领导坐旁边，他在我往后退的时候低低的说，哪有人把斟酒器放餐具边上，不可以。说完他很自然地拿起斟酒器又给老领导加了一点点，然后随手将斟酒器放在转桌上。我那天晚上回家哭了很长时间，因为觉得领导真的很好。很小的一件事情对吧，可在这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想要教会别人，也可以以这种春风化雨的方式，原来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也愿意教我，不用非打即骂的方式也能教会我。
　　我默然，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童年的创伤要用一生来治愈。朋友就是。
　　领导说的对，即使不会，往那儿一坐也就看会了。在形形色色的饭局上，朋友看别人是如何交流的，两个陌生人如何迅速相熟的，怎样找准谈合作的契机开口。
　　朋友总在饭局中扮演催菜加茶的晚辈，时间长了也在圈子里混了个脸熟，加上饭桌上话题枯竭时，领导总会提两句朋友，夸她娴静稳重，是干事的能手。
　　朋友的业余生活因此丰富起来，不再是下班看书写字，上班打卡干事。开始和一些认识的、不认识的工作伙伴多了一些接触。朋友开始改头换面的成长，从最开始的局促不安到得心应手的控场。
　　虽然内心还是空的，但是——
　　“我枯竭已久的灵感在有一天晚上突然出现了。”
　　我问什么灵感？
　　“画画的灵感，有一天睡前我闭上眼睛，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副深海的图案，色调阴蓝，但画面非常细致。我还记得有一块两寸长的鱼骨，表面颜色很不均匀，应该是海水里泡太久，有的地方出现褐色的斑点，这是腐烂的前兆。鱼骨末端是尖尖的，鱼腹缺少半根刺，应该是鱼生前逃亡时被折断的。海面上的光源应该偏向西边，因为我能看到鱼骨左侧的高光，还有错落开在右下角的影子。你知道的，我没去过海底，再说即使我看过，也不可能呈现出画面来。从很久以前，我的脑子就像缺了一片似的，丧失了所有关于具象画面的东西。”
　　“我感到兴奋，我觉得我又是完整的我了。
　　为了不丧失这份完整，我来者不拒的加入每个人群，参与每场活动。”
　　六月初，一个同学休假回来，在本地组了一个局，朋友也去参加。
　　初入社会的男女，聚在一起无非就是吃烧烤喝啤酒，畅谈过往，攀比现状。一群人在清吧坐到凌晨，好几扎酒下去，几乎都有一点不太清醒。
　　大家反而变得真实起来，许多本已经湮没在时光里的秘密又浮出水面。桌上有一对曾经的男女朋友，兜兜转转分分合合，现在又都是单身。同学们都在起哄，那个男生也不扭捏，他说：我知道，这次是小絮在给我机会，费心组这个局。
　　那个男生举起酒杯，没什么表情的和叫小絮的女生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酒杯里盛满时过境迁的遗憾。因为时间点已经不对了，曾经说好的顶峰相见，等两人都爬上峰顶的时候，高峰反而成为不可逾越的阻碍。自己拼尽全力抵达的高峰，很难因为儿女情长就向对方妥协。
　　朋友和我说，原来大家都很聪明，能看出别人的意图，也懂得怎样规避风险。
　　那时候男生和朋友联系的频率变成每周一两次。约饭变成每月一两次。有时候忙起来可能间隔更长。
　　月末，男生说单位要搞一个征文活动，设三等奖，为了鼓励大家参加，奖金额不算低。男生写了一份初稿，说让朋友看着修改一下。男生说一等奖那都是人情世故，自己努力冲一下二等奖，拿到奖金来请朋友吃饭。
　　朋友没放心上，乐呵呵的祝男生一举夺魁。
　　没想到男生最后还真拿了二等奖。次日就来找朋友吃饭，男生说：都是你改的好，才拿到的奖金，今天可劲儿吃。
　　朋友知道受之有愧，但还是很开心能一起吃饭。
　　两人吃撑了一起散步，路过彩票店，看见里面人头攒动，男生说奖金还没花完，进去买彩票花光吧。
　　朋友拒绝：买彩票的一般都是中老年人，咱进去太违和了，哪有年纪轻轻上彩票店的人啊，感觉好丢人。
　　男生没回答，扯着朋友的袖子就进去了。
　　朋友环顾四周惊呆了，除了老板是中年人，其他人的年龄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甚至有很稚嫩的学生面孔。
　　男生选好彩票走过来，分给朋友，让朋友学着他的样子刮开涂层。
　　朋友看不懂，但从男生的表情可以看出有卡片中奖了，最后除去成本，覆盖了饭钱，居然剩下200多。临走的时候，男生又买了两张数字彩票，分给朋友一张。
　　朋友说不要，自己看不懂，让男生自己留着。
　　男生也不接着，他说不用看懂，就等着别人来家门口拉横幅庆祝吧。
　　朋友笑倒，男生说梦想还是要有的。
　　又数了数刚中的钱，说你看饭钱又有了，下次还是我请客。
　　朋友笑着问，彩票就是一个概率学问题，中一千万的机率和我自己挣一千万的概率差不多大，为啥还那么多人买啊？真让人费解。
　　男生说：你要看彩票背后的逻辑，两块钱不多，但花出去，就买到了一天的希望，直到晚上九点开奖之前，精神都有个寄托，干劲满满。这样一想是不是很划算。
　　朋友说难怪。难怪那么多年轻人买彩票，没被社会打磨过的人才会相信希望，认为小概率事件也许会降临到自己身上。中年人早就信命了，脚踏实地的辛苦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与其日复一日让两块钱打水漂，不如早上买杯豆浆。
　　“你说呢？”朋友问男生，别有深意。
　　男生说打水漂没什么不好，有很多事情就是没有回报的，事事求回报太累了。
　　朋友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可有时候还是会擅自抱有期待，期待读书能让人明智，加班会得到赏识，爱和喜欢能得到回应。